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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订婚

柿柿如意 景芽钰 6422 2026-05-06 15:43

  时光飞逝,这一年吴朝阳二十岁了。她和刘志明的吃酒订婚,订在了农历五月,比当初他口头保证的时间早了五个月,并计划吃酒的一个月后举办婚礼。二十岁出头的吴朝阳不施粉黛,身上仍穿着那套两年前去县城打工时借来的衣服,这套借来又还不回去的衣服见证了她和刘志明相见到相恋的整个过程。

  何端玉买了新衣服给她,刘志明带她去县城也会买几件新衣服,但她很少穿,只有在需要换洗的时候才会偶尔穿穿新买的衣服。陈家两姐妹早些年见到吴朝阳穿着她们的衣服裤子,惊讶的说这衣服穿在吴朝阳身上比她们穿的还要合身得多。不过现在要是在路上遇到,估计两姐妹也瞧不出这身衣服就是她们之前送出去的。

  不得不说吴朝阳的针线活长进不少,衣服破损的地方她会绣上小红花或者绿叶子。因长个子而变短了的裤子,她剪了一样颜色的棉布拼接上,还在拼接的地方绣上方形图案,把一身穿了两年多的上衣和裤子穿出不同样式了。

  吴朝阳的针线活全因吴朝河的“教导有方”才取得如此大的跨越式的进步。说起吴朝河的绣花技能,那可比他姐要高出一个层次了,但这个秘密只能关住屋子房门才能说,要是再漏了一点风声,吴朝河在十里八乡怕是一点脸面都没有了。现在在路上遇到白鬼婆,她还会笑嘻嘻的问“朝河咋不纳鞋垫了?俺还想着让俺姑娘来和你学些针线活呢。”吴朝河不耐烦但还是克制住自己的情绪回白鬼婆说自己早不做那些妇女的活路了。

  吴朝阳早在十六七岁时就出落成一个长相出众的标致姑娘了,那时的吴朝阳还是会羡慕好友罗小丽和罗小霞涂脂抹粉,穿漂亮时兴的喇叭裤和花衬衫。但母亲何端玉的一番教导让她乖乖听话,重新做回岔沟村女孩子该有的行为指标——朴素、素面朝天。

  何端玉发现大女儿萌发出爱美的芽子时,她冷嘲热讽说山头刨土的农民还穿什么喇叭裤,那是城里工作人拿工资吃饭的才有的资格。见大女儿郁闷的撅着嘴,拿着好友罗小丽送给她的口红打开又合上,她只好另寻其他办法。何端玉提醒吴朝阳说她从出生开始就病怏怏的,费了不少功夫才捡回一条命,她这种身体弱的人穿着那些花衣服招摇过市,肯定会引来脏东西缠身。看吴朝阳默默的把摆在箱子上的口红塞进箱底,何端玉知道她的一番唾沫横飞的教导没有白费。

  离酒席还有六个月,也就是元宵节后几天,刘志明带着他的父亲刘让路来到何端玉家里订日子。五个月后吃酒,吃酒后一个月办酒席,这让还没开始着手准备的何端玉慌了神。刘志明的老父亲提出会在吃酒那天送来一头黄牛、一头毛驴和一百块钱作为聘礼。这聘礼在这个年代算是很不错的,但是娘家也要给出相应的物品作为陪嫁。

  怎么办?如果不重视这个陪嫁,随便给点嫁妆送过去,那女儿以后在婆家会被看不起的!何端玉愁眉不展的坐在火塘前,在脑子里盘算着该如何是好。吴全光说要打一副刀具给大女儿当嫁妆,现在不巴望有一套,就算一把镰刀或是一把砍柴刀都阿弥陀佛了。

  以为刘志明会再隔个年把才能准备结婚的事项,何端玉把攒着的大部分钱拿出来买了一头骡子驮东西,不行的话就只能把这头骡子先卖掉了。

  吴朝溪说他去和班主任商量商量,下学期的学费先欠着,等办完酒席收到份子钱再拿去补交上。何端玉担忧的问道:“你们班主任会同意吗?”

  她想着供不起小儿子读中专,但读到初中毕业顺利拿到毕业证也能让自己心里好过些。吴朝溪说班里有学生这样做过,但是老师会时不时的在全班人面前提还没有交学费的学生的名字,有些脸皮薄爱面子的学生受不了,两三个星期后交不出学费就背起铺盖回家了。他说他脸皮厚,就算老师每天来问一遍学费的事,他也能坚持住。

  吴朝江听吴朝溪这么一说,没有任何表情的瞅了一眼吴朝溪,“以后要是去了大城市,可别干丢人现眼的事,你不要脸面,俺们家里人还要呢。”吴朝溪不明白为什么他想出办法,给家里解决了一部分燃眉之急,却遭来大哥莫名其妙的数落。

  “以后成家分家,谁还管你从哪条根出来,又不是以前特殊的那几年。”吴朝溪不喜欢忍气吞声,直接怼回大哥。

  吴朝江也不甘示弱:“哟,多学了些新文化,多读了几篇文章,以为自己高人一等了?你以为外面的世界那么好混呐,兜里没几个钱还不是像路边的乞丐一样……”

  吴全光现在也头疼,什么时候了还在吵嘴,他吐出一口浓烟,把烟锅放饭桌上,骂道:“吵什么吵,现在还没成家分家呢,就想着那些了?以后要是你妈和俺病了,是不是都指望不上你们,只能躺床上等死了?”

  兄弟俩住了嘴,赌气的各自把头转向另外一边。吴朝阳也愁了起来,当初刘志明要她等他两年,她的母亲却各种阴阳人家,如今订婚和酒席都提前了,看着这一张张愁苦的脸,她心里难受却又不敢说出来。

  “没有准备嫁妆,那就也别收人家的聘礼不就行了?”吴朝阳想了半天也只想到这个办法。“谁说没有嫁妆了?俺就是砸锅卖铁也给你置办好。”

  何端玉听从刘志明的建议,把订婚吃酒那天的客人缩小到娘家和婆家的亲戚上,就请了十多个亲戚凑了两桌。老二笨虽然非亲非故,这些年来帮了吴家不少忙,也在受邀的名单中。

  何端玉让吴朝河和吴朝溪去了一趟娘家,把桂芬老母和大姐请过来吃个晚饭,吃块喜糖。桂芬老太刚进院子就四处张望起来,嘴里念念有词:牲口有了,鸡鸭也养着,好,好,快追上你大姐家了。

  “过好了就不消挂念了,以前害怕你们过得像老二一样不人不鬼的,现在来看,是俺想多了。”桂芬笑眯眯的,满脸皱纹都快缩成一团了,坐到柴垛旁边摆着的凳子上,和其他亲戚唠起嗑来。

  吴朝阳端来一筲箕瓜子麻子,抓放上两把水果糖摆到亲戚们前面的桌子上。

  爱凑热闹的白鬼婆不请自来,边嗑瓜子边说:“俺也来见识见识‘大三样’,一把年纪了还没见过缝纫机呢。”亲戚纷纷好奇起来,什么‘大三样’?没听说过呀。白鬼婆见大家都不知道什么是‘大三样’,自告奋勇的介绍起来:“你们都不知道呀?‘大三样’就是缝纫机、手表和自行车这三样东西,人家现在各村各社都兴给新媳妇买。”

  何端秀说:“山旮旯买什么自行车哟,老白鬼,你怕是听错了,再说俺们朝阳也不会骑那东西嘛。”

  “不会骑留着以后给娃娃骑呀,俺姑娘要是答应人家,一定要‘大三样’,要不然都免谈。”

  吴朝阳的大伯母李翠花翻个白眼,用带讥笑嘲讽的口气说:“老白鬼,你姑娘不是跟一个当官的儿子好上了嘛?人家怕不止‘大三样’,‘大五样’,‘大十样’的都给得起。”

  刚才还在为找不到话题说话的一堆亲戚,一下沸腾了起来,叽叽喳喳的拉起是非来了。“哪里人呀?”“丫口村再翻过去两个山头,叫并后村。”“不是说那个村的男女老少都懒得和蛆一样?”“村里还有大官,第一次听说。”“在村里,芝麻官也算大官呢嘛。”“芝麻官有什么钱,还不如找个老实本分的本村人比较实在嘛。”“人家说了,爹是当官的,儿子就和俺们一样刨土吃饭的。”“唉,老白鬼,你也是心大,那么远,你咋舍得呀?”

  白鬼婆刚要接话,不料被其他人接了去,“舍不得有什么办法,人家三天两头往男人家跑,再不答应,怕是娃娃都要有了。”白鬼婆终于坐不住了,“乱讲,俺姑娘就去串亲戚去过一次并后村,之后就没去过啦。你们也是是非拉得一山坡,没有几句真话。”

  吴朝阳的七大姑八大姨们手勤脚快,太阳还没下山就把八道菜端上了饭桌。吃过晚饭,等天黑下来才进行交杯酒环节。把猪牲口喂饱后,何端玉把大铁锅洗刷干净,在锅灶下的炭火上又加入柴棍,把一铁锅水煮沸,边和亲戚说笑边等天黑下来。

  岔沟村的青年男女们听说吴家今晚吃酒,黄昏时分就在何端玉家的大门外转悠起哄。来者即是客,何端玉让吴朝阳打开大门让他们都进院子里来嗑瓜子,吃糖。

  陈家的双胞胎姐妹也来了,比起之前的大大咧咧、谈笑风生,这次来两姐妹似乎有点害羞拘谨。何端玉感叹,这才多久没见,这两个娃娃是长大懂事了。以前进家里来就吵吵嚷嚷的往牛圈楼上钻,在吴朝溪的床铺上打滚。她一个劲的喊双美双丽吃糖嘛,吃瓜子哇,不要害羞!

  吴朝溪出来给大家添瓜子糖果,看到两姐妹也是礼貌性的打了声招呼,不再像之前那般亲密友好。何端玉想这样也好,省得村里人乱传她小儿子带坏别人家的姑娘。

  天黑下来后,院子里来的客人越来越多,除了之前早到的半大孩子,上了年纪的、带着小孩的妇女们、青壮年们都来了。吴全光提议在院子里搭柴烧火,既然大家喜欢凑热闹,那就好好闹上一闹。篝火烧起,青年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你推推我,我推推你,女孩子们站起来害羞的手牵手围着篝火,看到男孩子们都开始又唱又跳,她们也不甘示弱,开始合着歌声音调,唱起跳起。

  何端玉和姑子们、还有娘家来的大姐和两个妹妹,在灶房里的锅灶上煮糖水,因为碗具不够,只能分批端出去,喝完洗洗碗再盛出去给没喝过的客人。端了十几次,吴朝江和两个弟弟记不住到底哪些是喝过了,哪些没有喝,有些客人看主家这么热情,只要端来就接过来喝。

  铁锅里的糖水已经见底,但是还有些客人是还没喝过的。买的半小口袋白糖已经用完了,何端玉只好把水果糖拿出来煮糖水,灶房里的煤油灯太暗,大家手忙脚乱的剥糖纸。坐在柴垛上和柴垛下的客人是最后一拨喝到糖水的,黑灯瞎火的,喝到还没煮化的水果糖,拿出来舔舔又往篝火照到的地方挤,看清了是水果糖后,竟然感觉像是中奖般的激动,坐回柴垛上“咔擦咔擦”的嚼着。

  到了新人喝交杯酒的时间,围着篝火载歌载舞的男女都停下,你推我挤的站在走廊下。吴朝阳穿着一套时兴的衣服,涂了些口红。她刚才在屋子里把小姨给她涂的腮红擦掉了,穿新衣又涂粉擦脂的,她感觉已经不是自己了。别扭的站在走廊上,微微低着头就怕刘志明看到她一副窘迫的样子,捏着酒杯的手已经被汗水浸透了。

  吴朝阳把酒杯越捏越紧,就怕一不小心酒杯就滑落在地。青年男女们大声起哄“喝呀喝呀”,眼看刘志明已经把手抬了起来,何端玉站在灶房门口干着急,“朝阳,抬起手嘛。”她小声提醒。

  吴朝阳的小姨何端花问:“三姐,你没教过她咋喝交杯酒么?看样子她不会呀。”

  何端玉也蒙了,这个她也不会呀,她也以为各自抬起一杯酒各自喝下就行了,看女婿的手臂来来回回,抬起又放下的,看来她错了。就在何端玉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时,她的准女婿果然没让她失望,现场小声的进行指导教学,让这场吃酒仪式完美收场。

  离酒席还有六七天,何端玉一家又开始忙起来了。那时候没有什么请帖,也没有电话手机来得方便,只能靠脚力挨家挨户的去请客,隔壁村的就让亲戚熟人捎话帮着请客。桌子板凳、锅碗瓢盆也要挨家挨户去问着借。院子里的松树棚子要提前三天搭建好,借来的桌子板凳就置放到搭好的松树棚子底下。

  吴朝溪为大姐的婚礼酒席请了一星期的假回家帮忙。何端秀带着罗大山也来帮着抬竹子,搭建棚子,砍松树枝杈编插到竹子搭起来的篱笆缝隙里。院子里一片欢声笑语,何端秀笑着说:“俺们那时候哪有这种热闹啊,现在娃娃们的日子是越来越好啦,都是享福的命。”

  吴朝溪抱着一捆松树枝杈递给他的大姨,“姨妈,我们这一代也是吃苦的命啊,我们以后生的那一代才是好命人呀。妈要是再过几年生我就好了,嘿嘿。”

  何端玉笑着回他:“过几年再生你,你就没有投胎到这个家的必要了,一把年纪生娃娃,你妈我还是想多活几年呢。给你们三兄弟带带娃娃,洗洗娃娃们的尿布。”

  吴朝阳的四个姨妈,唯独二姨何端丽没有出现过。何端花最看不惯她的二姐,想让她出点力搭把手的时候不见人影,最好正式酒席那天也别出现。

  “哎呀,算了吧,也不缺她那几块的份子钱了,来吃碗饭也行,大喜的日子也不消计较那么多了。”何端玉说。都是亲姐妹,大家都在苦难中煎熬过来了,唯独她老二却越过越潦倒。前不久何端玉亲自跑了一趟大树村去请客,进入没有大门的何端丽家的院子时,让她着实想不到她二姐会过到这般地步:院子里到处是猪粪牛粪,有些已经干透,有些则是新鲜拉上不久的。

  院子前面的猪圈牛圈已倒塌,这两间牲口房子还是何老汉身强力壮的时候来给她家盖起来的,要是何老汉看到这景象,会不会气得一病不起呢?当初他老人家种的第一批柿子苗,老二吵着要六棵,她和大姐各分到一棵,老四和老五一棵没落着;第二批柿子苗她又吵着要全部,说要弄一个柿子果园。

  老五何端花忍无可忍,指着她鼻头骂:“上一年的六棵哪去了?嚼着吃了还是煮着吃了?”老二理直气壮回道:“栽不活呀,爹给俺的都是些病怏怏的苗子,没栽下几天干死了。”“大姐和三姐家的都活了,你的没活,你咋不说你就是要饭的命呢?”

  老五说得没错,这老二就是要饭的命啊,好好的几间屋子都被她糟蹋成什么样了,东倒西歪,灶房的东边土墙塌出了一个洞,猪牛都可以钻进去了。看家里没人,何端玉打算去别家请客,一个年轻女孩怯生生的站在她身后不远处的桑葚树下看着她,她一眼就认出来了,“阿英,你婆婆呢?”她问的人就是岔沟村村头那死去的王林秀的三女儿罗小英。

  “可能在屋里睡觉呢,俺过来喊她吃早饭呢。”何端玉这才知道她二姐和她的老大儿子已经分家了,既然分家咋还吃一锅饭呢?

  “三姨妈,去家里坐,正好俺煮好早饭了,吃了再走。”

  何端玉跟在刚起床披头散发的何端丽旁边进了隔壁罗小英的家里,赵富贵坐在火塘前烧火,一岁多的儿子在灶房里欢快的跑来跑去。何端玉从兜里抓出一把水果糖递给娃娃,“喊姨奶呀。”罗小英教她的儿子,小孩害羞的小声叫“姨奶”。何端丽在旁边说他这么小吃什么水果糖,大人都不吃,小孩吃什么吃,说着把小孩手里的水果糖拿过来放进自己衣兜里,给她的大孙子留了一个。

  赵富贵无奈的说:“妈,你这是连你大孙子的糖都抢啊,娃娃不吃糖咋长身体呢?”何端丽没回她大儿子的话,坐到饭桌前等吃饭。

  “俺让她帮着在大树村请一下客,她说她风湿痛不方便,这个挨万刀,懒死算球了。”何端玉一想到那天看到的景象,气不打一处来。

  何端花劝起何端玉说:“你明明知道她就是那种人,还和她开口,你不是找气受么?”何端秀哼了一声,用无奈的口气说:“三天两头跑半坡寨找爹和妈诉苦,她那样子是有风湿病吗?说她大儿子不是人,不给她和赵小六吃饭,还说她大儿子经常喝醉酒打他婆娘,把婆娘打病了没人给一家子人做饭吃,她还得带她大孙子。”

  “二姐是真不是人呀,带自己的亲孙子也要抱怨。”

  “呵,这还是最轻的,刚开始还跟她大儿子要工费,说她那么辛苦带娃娃是不是一个月也该给个十块二十块的,她大儿子问她‘把俺的命给你要不要?’俺们家现在也比较困难,偶尔给爹妈买包白糖泡水喝,俺给你们讲,不到三天,就没了,问就说他们老俩个吃完了。娃娃们小时候花销不大,每年吃剩的大米玉米砂都会给她家,也就来家里搬东西的时候喊得动,要是想平时撒种时候使唤,一大堆借口,不是手疼就是脚疼。”姐妹四个你一句我一句的说起对老二的无奈。

  吴朝溪乖巧的在旁边帮忙,不像平时一样嘴多插话。现在整个院子里充满了宜人的松叶味和竹子的清香。用松树和竹子搭建婚礼棚子是岔沟村的传统,吴朝溪对松叶和竹子的香味很是入迷,村里只要有人家办酒席,他都会去棚子周围走上几圈,闻一闻挂在棚子上的松叶。

  为什么在后山对那些漫山遍野的松树没什么感觉?把枝叶编插到婚礼棚子上又会觉得是那么的让人着迷?就像读课本上那么多的精彩文章和诗歌没什么感觉,要是在和同学朋友吹牛时能蹦出一两句诗词,不但自己觉得很牛,连伙伴们都会拍手叫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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