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一年的腊月初八,岔沟村的家家户户都不出门干活,这一天,家里条件好的会有一碗腊肉腊肠摆上饭桌。何端玉家的饭桌上没有肉,但是值得欢喜的是,平常吃玉米面糊或者玉米砂,今天过节玉米砂里掺了一碗米。就这一碗米让整个灶房甚至院子里都飘着米饭的香味,锣锅里的玉米饭煮沸了一会儿,把煮米水倒在饭碗里每人喝上几口。盖上锅盖,扒出火炭,把锣锅煨在烧得通红的火炭上面。
姐弟四个在烧火灶前围着一筲箕蚕豆角,把蚕豆的两层皮都剥掉。何端玉给孩子们说今天是节日才可以这样,平时煮新鲜蚕豆的话只能把最外面的那层壳剥掉。何端玉把孩子们剥出来的豆皮剁碎,掺进芭蕉里一起煮熟喂猪。
没有听到任何脚步声响,一个人头从走廊侧面的墙根脚伸出来往灶房里面瞧,坐在灶房里的几个人都吓了一跳。
“哟,这一家子都忙着呢!”看到几个人都被她吓到,她不好意思的笑笑。
“都腊月了,你家怎么还有绿蚕豆呢?”
来人是前后五六个村庄里都出名的串门王,名叫白鬼婆,从她小时候会走路后串门就没人喊过她的真实名字,到现在自然也就没人记得她到底叫什么名了。
“白”在岔沟村的方言中译为“谎话”,白话连篇就是谎话连篇的意思。这个和何端玉同年出生的女子为何会被冠上这样一个外号呢?就连村头爱讲点是非的李佃从都没被喊过“白鬼”。
岔沟村、大树村、半坡寨子、对面的陀螺山等都知道白鬼婆讲是非那是出了名的绝。村头李佃从讲是非最多也就敢篡改一丁点儿事实,就这也能让吴全光对何端玉大打出手,打得鸡飞狗跳。白鬼婆的层次可是要比这高出无数倍。
十二年前的一天下午,全村人在后山干活,她杵着锄头和一群妇女讲,她晚上出门解手时看到一个披头散发、身穿一身白色衣服的女人在学校房顶的瓦片上翩翩起舞。有人笑话她穿一身白色衣服还披头散发那不是女鬼么?她回是不是女鬼不知道,没过一会儿她又看到一个黑影爬上屋顶,白影和黑影像麻花一样扭在了一起。
那一年岔沟村的小学正好有两位教师,一男一女,两人都有各自的家庭。白鬼婆的话传开,双方的对象在学校和队里大闹。
女老师的十五岁大女儿受不了同学和村里人的指指点点,周六早上回村走过坝子河大桥时,纵身一跃,跳进湍急的坝子河消失了。那是雨水密集的农历五月,过桥时听到桥底咆哮着的、带着黑泥浆和大石头的急流,心里都会一紧,更不用说看一眼那野兽般的洪水。
憨包队长带领全村人顺着河流侧边上的小道寻找女教师的女儿,寻到瓦坝镇外一公里外的沙滩上,终于找到被黑泥浆包裹的七零八碎的尸体。女教师知道女儿死亡的消息后,在被关押的地方奋力撞向资料柜的夹角。当天晚上被抬上担架还没到家就已没了气息,头上撞开的大窟窿流了一大滩血,血水浸泡过她干瘦的身体,流到资料柜的各个边角并渗透进柜子下面。
在回家的路上,倾盆大雨洗刷着她身上的血水,流到坑坑洼洼的泥路上。这个事件在当时引起了很大的轰动,派出所派出人员来岔沟村调查,矛头指向白鬼婆。“半夜学校屋顶私会”的传言是白鬼婆的嘴里传出来的,被带到村公所问话时,白鬼婆装聋作哑,说她听不清也听不懂外来人的普通话,又说她没讲过这样的话,如果讲了那么就让她五雷轰顶、天打雷劈。
怀有七个月身孕的白鬼婆并没遭到什么天打雷劈,后来她说老天爷都垂怜惜命的人。但她的几句是非让张成良一家一个月不到死了一大一小。张成良带上两儿一女和老父老母搬离岔沟村,搬到山脚的坝子河边安家,之后又搬到了瓦坝镇。
女教师被关押的那个屋子,村里人说经常在半夜听到哭声和重物撞击木板的声音从屋里传来。后来村里打架闹事、搞点小偷小摸的人被抓到后,一听说要被关到村公所的这间屋子里,都吓得打哆嗦,说宁愿去派出所自首也不要被关在鬼屋。
白鬼婆知道自己造了孽,非但没有收敛,还挨家挨户的找和她拉是非的妇女“对账”,说她没有讲是非,没有提过女老师和男老师的事。村里喜欢嚼舌根的妇女们自认倒霉,不再接她的话茬。白鬼婆不讲点是非心里发痒,常常在半路遇到个人就想讲上几句,男女老少遇到她就找借口赶快走开,有的不讲话就用手比划一番就走开了。
没人理的白鬼婆,只能三天两头回娘家,和自家娘亲讲讲村里这个那个的是非,但是白鬼婆心里还是苦啊,娘家不能天天回,是非也不能天天拉。皇天不负有心人,她终于给自己生了一个小号白鬼出来。自从小号白鬼会讲话后,白鬼婆不再孤单,从早到晚都有人和她拉话。
物极必反,小白鬼七八岁时,白鬼婆的拉是非能力就有点赶不上自己的女儿了,两人经常在路上、地里争得面红耳赤。白鬼婆说村头王林秀的老四是个儿子,小白鬼说是双胞胎儿子,白鬼婆争不过,气呼呼的不说话,第二天早上不再带着女儿出门串门走村寨。
腊八节这一天白鬼婆又一个人来到何端玉家,因为她的女儿昨晚一口咬定陈四代偷了牲口就是藏在坝子河边的、自己挖的一个山洞里,但是白鬼婆否定了这一说法,说是藏在了黑卡山的山洞里。还说陈四代在黑卡山挖了一个山洞直通何端玉家的半坡地,两人谁也不让着谁,争到夜半三更,吵得白鬼婆的老汉抱着被子搬到灶房去睡。
“那不是在沟边被竹子林遮住了,半阴干的地熟得慢。”何端玉走出灶房。
“哦,三妹哟,俺是来和你讨点芫荽籽,娃娃们要吃蚕豆焖饭。”白鬼婆伸长脖子继续往灶房里看,灶房的每个角落都被她扫视了个遍。
“你要多少嘛?”何端玉往菜园子走去,白鬼婆跟在后面,在篱笆口站着等。
“一小把就够了,唉,你有没有听说大四代把你家毛驴转手好几次了哇……”
“这些够不够?”何端玉快速拔了三棵缀满籽的芫荽从菜园子里递出来,速度快到让白鬼婆有些愣神,她是打算来好好讲讲大四代的事情的,刚开个头就结束了。看着何端玉递过来的超出她预期的芫荽籽,她不好意思的推脱。
“哎呀,三妹,太多啦,要不完。”
“拿着吧,一顿吃不完么,不是还可以晒干留着嘛。”
白鬼婆接过芫荽籽,从衣兜里抓出一把从赖妹家讨要来的萝卜籽放进何端玉的衣袋里。
“妈,你不要和这个老白鬼讲话。”吴朝阳看到白鬼婆跨过篱笆走下坡去后,对何端玉说。
“怎么了?”
“全村人都知道她害死了一对母女不是吗?白话连篇,连进土的死人怕是都能被她说活了。”
“你也少听点别人的是非,这个老白鬼是爱拉是非没错,但害死张家那对母女可不止老白鬼一个人。”
“那还有谁啊?”
“唉,都过去那么久了,你也别瞎打听了。”何端玉叹口气,从碗柜里拿出一碗带有油渣的猪油,用锅铲的边角挖出一点放进烧热了的铁锅里。猪油融化后放进剥了皮的蚕豆,炒翻几下,加入一瓢冷水,盖上锅盖焖煮。
“阿妈,俺们的日子越来越好了,今年腊八节就有猪油吃了,明年的腊八节肯定能吃上腊肉了。”吴朝溪蹲在火塘边的板凳上咽着口水,嘻嘻笑着。
吴朝江和吴朝河一人握着箩筐的一边把手,把满满一箩筐带皮的干蚕豆从堂屋抬到灶房来。每年一到这个腊八节,家家户户都会出门到学校旁边的那个斜坡上讲讲话、唠唠嗑,但是这唠嗑的时候嘴上没点东西嚼会感觉特别不对劲。这不刚好,蚕豆熟了,用手搓一搓外层的干皮,把干蚕豆往火灰里刨一刨,这出门唠嗑时嚼的东西就有了。
早饭过后,吴全光带着三个儿子,四个人兜里揣着火灰跑熟的蚕豆,精神抖擞的跨过篱笆走下坡,往学校方向走去。吴朝阳洗完碗筷,坐在院子的柴堆旁晒太阳,她要等母亲喂完猪食后同母亲一起出门。村头王林秀的大女儿罗小丽手上抱着她的小妹,身后跟着二妹和三妹,来约吴朝阳去唠嗑,被吴朝阳拒绝后用嘲笑的口吻说:“朝阳,你又不是还没断奶,怎么天天揪着你妈的衣角不放呢?”吴朝阳满脸通红把头扭向另一边不说话。
岔沟村小学的正侧边上是村公所,学校和村公所中间是一条长二百米左右的斜坡主路,主路的中下位置的侧面也有一条斜坡,是从另外一条主路斜插进主斜坡的。不久之前这条长三十多米的的侧斜坡还未被开发,上面长满了解放草、蒿子草、扫把草等。进入秋冬季节,路面变得干燥,孩子们会捡些偏大的笋壳,坐在光滑的那一面,从坡头滑到坡底。主斜坡被年龄偏大的男孩子占了位置,吴朝河和弟弟不敢招惹他们,就选侧面长满草的斜坡来玩。
笋壳总是卡在草杆子上,坐在笋壳上的吴朝河和吴朝溪被甩出,前胸继续和草杆子摩擦前行,到坡底一脸杵在灰土上。两兄弟的胸口、肚子和手上被草杆子磨得通红,不过两人却乐在其中。每次从侧斜坡上滑下都能体验到一种极致的快感,特别是有大风吹过的时候。吴家两兄弟把这道侧斜坡开发出来后,其他半大男孩子也加入到滑坡的游戏中来。分两组比赛,顺利滑到坡底不被草杆子绊倒的为顺利通过,通过次数最多的那一组可以拿走对方组员身上的任何东西,包括火烧蚕豆、南瓜籽、弹弓、陀螺玩具等。
吴朝河和吴朝溪有足够的滑坡经验,赢走了村里其他男孩不少东西。不过这条侧斜坡现在已经寸草不生,哪怕到了万物复苏的春季,都只会长出来为数不多的青草,滑坡游戏没了之前的那种刺激感。
这一天吴全光带着三个儿子坐在侧斜坡的坡头的石头堆上,从这个位置可以看到不远处陈四代家的院子,院子里的牲口圈里空空如也。陈四代家的主屋后面是一块斜坡菜地,菜地上种着大蒜,蒜叶都变黄耷拉到土上。菜地再往上就是主路,这条主路横通到左边的主斜坡路。斜坡菜地和主路的间隔处有一棵水桶一样粗壮的核桃树,吴朝江为这棵核桃树可是没少嫉妒过陈四代。核桃开花时,树上的核桃花是一道美食,油虫季节,藏在核桃树根的肥胖的油虫又是一道美食。总是白天黑夜颠倒着过的陈四代,恐怕都没发现过这大自然给他馈赠的礼物吧!
孩子们拿着笋壳排着队从侧斜坡上滑下,吴朝河鄙夷的看着这些比他小很多的孩子,心想,呵,有什么好兴奋的,都是俺玩剩下的东西罢了。主斜坡和侧斜坡上的人越来越多,大家相互打着招呼,有的手上拿着一把葵花籽在嗑着,有的在吃烧蚕豆,有的在嗑麻子(火麻仁)。妇女们围坐在一起,拿出兜里的零食相互换着吃,蚕豆换葵花籽,葵花籽换南瓜籽,几个人换下来,该有的都有了。
六个身穿深蓝色棉衣棉裤的青年人来到坡底,向村里人打听陈四代的家,说是瓦坝镇派出所的便衣警察。村民们一听是警察,不敢怠慢,指着一堵破烂围墙后面的人家说那就是。
人群开始骚动,半大孩子像猴子一般敏捷的爬上核桃树查看陈四代家里的情况。六个便衣警察轻手轻脚的进入院子里,四个守在院子角落,两个上前去敲堂屋的门,屋里没有动静。爬在核桃树上的一个孩子掰了一块核桃树皮扔向一间竹片围盖起来的茅草房,没有人注意这个茅草房里刚才还有烟雾冒出,但爬在核桃树高处的人往下眺望时,竹片缝隙里的一举一动都看得清清楚楚。
何端玉的妯娌李翠花朝着树上的二儿子吴朝树“丝”了两声,意思是让他住手。站在屋后的人群谁也不敢出声,就怕陈四代的爹娘从竹片缝里把告密的人看得一清二楚。大家都屏住呼吸,大气不敢出一声。村里人都憋住了气,但是躲在茅草房里的陈四代憋不住,他从茅草房里窜出,往院子前面的蚕豆林里奔去。就在他窜出的那一刻,树上爬着的、路上站着的、斜坡上蹲着的人,全都高声吼叫起哄起来。
陈四代在自家的菜园子里被捉住。菜园里种的蚕豆根上铺满了牲口粪便,这是他的两位快七十岁的老父老母走遍整个岔沟村讨要来的,用篮子背回来倒在粪坑里,加上些碎干草,泡软后再舀出来撒到地里。这蚕豆棵棵高过陈四代的腰部,棵棵硕果累累,要不是秸秆够粗实,怕是都架不住这满棵的蚕豆角。陈四代被蚕豆秸秆绊倒,面朝干粪便倒下。一个个子瘦小的警察飞跳上去,一只手压住陈四代的头,另一只压住他的手,让这大四代的头深埋到粪便堆里去。
陈四代嘴巴紧闭,上下排牙齿咬紧,就像走错道的那天晚上在吴全光家的灶房里一样。他被反手铐住,狼狈的从蚕豆地里拽出来,衣服裤子上都沾满了碎干草和干粪便。他之前剪的寸头已经变长了不少,黑油油的坚硬的头发上插着几颗山羊屎。他刚才在蚕豆地里没少反抗,一身干净的衣服现在又脏又臭,脸上满是粪灰,左脸颊和额头蹭破了皮。
被拽到院子里后,他仍然像犟牛一样不肯挪一步,嘴里还不服气的大喊:“抓俺干嘛,干嘛抓俺,俺又没犯事。”他的右脚拼命卡住院子里的一块镶在土里的石头,两个警察都没办法把他拽出院子。身后的一个领导样子的健壮男人,比了一个‘上’的手势,其他三人上前按住陈四代的双脚,这下好了,双脚也铐上了,真不用他陈四代走路了。他的老母亲赵小妹跌跌撞撞的从灶房里跑出来,在跨过灶房门口的臭水沟时,一只小脚不慎踩了进去,眼看儿子就要被拖出院子,她爬上前去拖住儿子被拷住的双脚。
“谁要敢带他走,俺就死给谁看。”赵小妹边哭边吼,头上层层叠叠的裹头帕掉落,露出她那满头杂乱的灰发。
“阿奶,你儿子这不是犯事了嘛?”带头的警察弯腰抓住赵小妹的手臂,想要把她拉起来。
“不能抓呀,再关个三年五年的回来,你老母都进土了。”
“阿奶,你儿子要是愿意改过自新,在里面好好表现,不用三年五载,最多两年就回来了。”警察蹲下好言相劝。
赵小妹拽住儿子脚上的手铐不松手,不管警察怎样劝她就是不听,从刚开始的哭诉,变成了哭唱:
娘的眼泪似水流
点点洒在俺儿的心上
满肚子的话不晓得从哪里讲
……
陈老三坐在灶房里,手里拿着烟锅,哆哆嗦嗦的从火堆里夹了一块火炭放在烟上点燃,“吧砸吧砸”的抽起烟,一双黑灰色的脚光着,不知是涂了一层火灰还是本来的皮肤颜色就这样。带头的警察走到臭水沟旁,伸头往灶房瞧。
“阿爷,来劝劝你老伴吧,我们也是接到通知秉公办事。”
陈老三长长吐了一口烟,说:“警察同志,俺要是管得住这婆娘,也不至于让这独子走上这条不归路,要怎样惩治,你们带走去弄吧,俺是管不了了。”
“你这条火烧狗,挨万刀的,天要收你了,自家娃不顾,你要挨千刀万刀被老天收了去。”
“警察同志,听到没,你们是天,今天是个好日子,收了这娘俩吧。”
就在两个警察弯腰掰开赵小妹的手时,何端玉气喘吁吁的挤进人群,站到被拷住双手双脚的陈四代面前,她弓下腰,双手支在膝盖上,怒问陈四代:“俺的驴呢?你把俺家的驴藏哪去了?”
“什么驴?俺咋知道你家的驴?”陈四代瞪大眼睛,一副不知情的模样,平日里肿胀的内双眼皮,现在终于露出了原样来。
“三头猪仔换的那头驴,你把它怎么样了?”
“什么猪仔不猪仔的,俺不知道啊?”
何端玉气得双眼通红,眼泪滚出眼睛,滚到嘴唇,“啪嗒啪嗒”掉落。
站在核桃树下的李翠花冷笑一声:“人家都这么明显了,她还在那里问东问西,大四代要是会承认这事,太阳都会从西边出来了。”
“你们不是妯娌吗?怎么感觉你们这关系不好哟?”旁边的王林秀抱着她的小女儿罗小晚,蹲在她从家里带来的小竹凳子上,没好气的看了一眼李翠花。
“妯娌间的关系哪有好不好的,你说这三妹,什么都要强,连生孩子坐月子都不让婆婆去伺候……”
“她想,你就放你婆婆过去伺候了?”
“哟,你这说得好像是俺不乐意似的,你瞧这三妹像个闷葫芦一样,她可盘算着以后不伺候俺公公婆婆呢。”
“你这翠花,什么便宜都你占?你公公婆婆能走会动的时候你们用着,不能动了要人家一起分担啦?你脸皮可不薄哟。”
“三妹啊,你家的猪仔早被这娘俩拖到黑卡山烤着吃了,你家的驴可不是你家的,是对门陀螺山的。”陈老三在灶房竹片门口喊着说。
陈四代的老父老母都被带到村公所问话,站在斜坡上的人群跟着移动,黑压压的像一群山羊一样往斜坡侧边的村公所移去。挂在树上的孩子们下树,挤进门口去看,挤不进去的就爬上围墙。
吴朝树爬得最高,他慢悠悠的从一个树枝踩到下一根树枝,李翠花在树下骂骂咧咧:“爬这么高,咋不摔死你呢?”话音刚落,吴朝树踩到一根干枯的树枝,树枝断裂,他头朝下掉落,在另一根树杈上得到缓冲,滚落在斜坡菜地上,又接着往下滚,掉进陈四代家的房子后面的阴沟里。
李翠花的嚎叫声震彻天地,围挤在村公所外的人群又转身往陈四代家移动。当人群移到核桃树下时,吴朝树晕晕乎乎的从坎子下的沟里探出头来。李翠花绕路从陈四代家院子跑到坎子下,看到吴朝树身上沾了屎尿,嫌弃的骂道:“赶快回家去洗。”
几个月后,十五岁的吴朝树突然出现下半身不听使唤。谁都没有想过和这次的跌落有关,李翠花到处说她的二儿子是被人下了降头才这样。刚开始找了跳大神的人,没见好又找了几个江湖郎中也没能医治好,一年后下半身完全失去了知觉。
村公所的办公室里,陈四代坐在一张布满灰尘的椅子上,其他的办公桌、办公椅上全都落着厚厚的灰尘。这个办公室最后一次的使用时间是上一年的年底,之后就没人踏足过。新上任的村长陈有柱喜欢在自家灶房里讨论村里的大事小事。憨包和陈有柱拿着棕树毛扫帚,在桌上椅子上扒拉灰尘。
涉事人何端玉、吴全光、陈老三、赵小妹并排站在门内侧的墙壁旁。从院子走到村公所的路上,赵小妹对陈老三又是掐又是骂的。陈老三忍受不住,站到对面的办公桌前,对他之前所说的话改了口,说对儿子的事情一概不知情,刚才在院子里说的都是胡说八道。
“那头毛驴呢?你从陀螺山偷的那头毛驴哪去了?”警察问。
“原来卖给俺家的那头毛驴是偷来的?”吴全光气愤得一下子嗓音洪亮。
“什么毛驴,俺没偷。”陈四代还是一副毫不知情的样子。
“唉,大四代,你这样抵死不认对你没什么好处,你卖给光亮家的那头驴到底哪来的,你给警察说清楚,这猪仔换驴的买卖,全村上下都知道的呀。嗯?你卖给人家了又回来偷走,这也是事实呀。”陈有柱边拍桌子边说,桌上没扫干净的灰尘被他的手掌拍得四散开去。
“陀螺山被你偷的人家都去派出所报案了,你陈四代的名声在两对岸的村里都出名啦,你现在不承认也没关系,明天每个村被偷的都会来指认你。”领头的警察说。
“警察同志呀,你可不能带走俺的儿呀,俺家就这棵独苗苗……”
“大娘,你这独苗,唉,你老人家,就这样吧,收工回派出所。”
何端玉有气无力的走出派出所,看着西下到山头的太阳,她自言自语:“果然天上是不会掉馅饼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