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了很久,吴全光才回到家里。他的身上一股酒气,镰刀腿轻快的迈上台阶,推开烧火房的门,一骨碌倒床上就睡。吴朝江和两个弟弟出去寻父亲,三人前脚踏进家里,吴全光后脚就跟着进来了。
吴全光这一天的赶集之行,可算是收获不少,牲口棚遇到的老大爷毫不吝啬的倾囊相授,让吴全光备受感动,买了一两酒和这位老大爷你一口我一口喝了起来。回到村尾时,太阳刚刚隐身进入山后,射出的光芒染红了整个山头顶上的天空。吴全光坐在榕树下,眯眼看着山头绝美的晚霞风景。
歇了一会儿,起身往老二笨的家走去,侧边衣袋里放着一瓶酒,为了防止掉落,他用手盖住衣袋。早上出门时从何端玉手里拿的三元钱,现在兜里只剩两分硬币。
三个儿子摸黑着出门,站在吴全光歇过脚的榕树下,扯着嗓子一声又一声的喊着“爹…爹……”
“你这样喊,谁知道是喊俺们的爹?”吴朝河让吴朝溪住嘴,他来喊。
“大光亮…大光亮…你死到哪条沟哪条渠啦,快点说一声啊,大……光……亮……”吴朝河双手放在嘴巴旁边当扩声器。没喊几声,吴全光从榕树侧边不远处的“哥特式”房子里探出头,“死鸭子,叫魂吗?”
何端玉坐在灶房里,看着一身酒气且心情愉悦的吴全光空着手回来,她知道她交代的红糖砖块是没有着落的。她耷拉着嘴巴,走到吴全光的床边,翻出那仅剩的两分钱放回自己的衣兜里。
吴全光知道了草药可以卖钱,但是他现在又犯了难,到底是哪种草药能卖钱呢?他目前知道的草药就只有假豆角,这也是几天前去老二笨家串门时,老二笨告诉他的。老二笨说这东西城里人称决明子,是很珍贵的药材。想不到这么珍贵的药材,自己的枕头里却塞了一整包。
说起这个决明子枕头,吴全光就一肚子气。当初大集体最后一次种植鼠曲草当棉花来用时,何端玉刚生完小儿子吴朝溪,这一大家子就他一个人出工。分鼠曲草“棉花团”时,他家只分到一麻袋。老憨包队长说他在鼠曲草地里偷懒睡觉,分给一麻袋还是看在何端玉平时手脚麻利的份上才给的这么多。他憋屈,这憨包仗着自己当个芝麻官就胡乱冤枉他,他极力为自己辩解没有偷懒也没有睡觉。
“你端坐在地上,像和尚一样闭目养神,不是睡觉是什么?偷懒睡觉都偷出境界了,不要脸。”赖妹那死婆娘竟然在旁边举证。
闭一下目养一下神怎么啦,这老赖妹怎么老像监工一样监视着别人的一举一动呢?到底什么时候惹到过这个癫婆娘?一麻袋鼠曲草揉搓揉搓,何端玉就做了四个枕头和一床小被芯,没有他的份。
他气急败坏,从米柜子里拿出何端玉娘家人送来的,说是给大女儿治病的一小袋假豆角,倒进麻袋里,拴住麻袋口,给自己制作了一个豆角枕头,嘴里骂骂咧咧“到处都是这东西,你娘家人倒挺大方的哟。”
现在也不是假豆角的季节,要不先把枕头里的拿去卖了?反正大女儿现在也不需要这种药材治病。吴全光又在后山杵着赶猪棍苦思冥想,他踩踩地上不知名的杂草,唉,说不定这也是一种草药呢?老二笨说后山到处都是草药,闭着眼睛都能挖一口袋。尤其是黑卡山,说是整片黑卡山树林都是宝,什么药材都能挖到。要真能闭着眼睛挖一口袋,他怎么不来挖去卖呢?净是胡说八道!还黑卡山呢,要是真有这回事,黑卡山现在怕是已经被踏平了。
其实吴全光此时脚上踢踢踩踩的植物就是车前草。他在胡乱挖采草药扛去集市上卖了几次后,终于在购买的人口中得知这野草的名字。三十多年后,黑卡山正如老二笨所说的一样,被挖得坑坑洼洼,以往深不见底的茂密丛林里只长着半大且稀疏的松树。
何端玉带着孩子们在地里收割蚕豆,她动作迅速,手脚麻利,低头弯腰拿着镰刀一口气就割了半块地。吴朝阳的病已经好全,干瘦的瓜子脸上终于见长了一点肉,深邃的眼睛也终于有神了。大家都不知道这功劳该归功于医生还是那摆在堂屋里的石头“干爹”。
八岁的吴朝溪大声嚷嚷:“当然是医生啊,陈进喜老师说了,要相信科学。”
何端玉连忙捂住儿子的嘴巴,口里念着:“娃她干爹,小孩子口无遮拦,不要和他一般见识呀。”
吴朝阳跟在何端玉的后面,速度算不上快,手脚也算不上麻利,她半蹲在地上把蚕豆秸秆扎成小捆。吴朝江和吴朝河往家里挑蚕豆秸秆,每次往返回到地里,吴朝阳扎的捆数刚好够两个弟弟挑两担回家。吴朝溪在地边上忙活着。
农历二月份,坝子河两岸的大山,百花盛开、争奇斗艳。先不说家花,这漫山遍野的白花、羊粑粑花(密蒙花)、米团花、山茶花等已经让吴朝溪手忙脚乱了。此时的他已经忘记早上站在双美双丽家的李子树下入神的观赏李子花的样子了。他现在正蹲在蚕豆地的坎子边上,拽下一杈米团花放到嘴巴里吸食里面的黑糖浆,吸完一杈上的五、六个花团,又扯下另一杈,松手让被吸干的树杈自然弹回。
自从吴朝溪两岁多会利索的爬树,他就开始探索这座大山给人们的馈赠。在整年都吃不上一口糖的年代,他从大山的花树上和蜜蜂争抢着吸食花蜜。他的火眼金睛常把藏在石头旮旯、树丛和杂草深处的蜂窝找出来并给一锅端掉,用树叶叠加在一起取走流着蜜汁的蜂巢。
吴朝溪采了几朵米团花递给大姐,“甜得很,吃了它,保准你的病不会再复发了。”他说得很认真。
吴朝阳对这些大山给的馈赠都小心翼翼,她的肠胃脆弱,就连吃蜂蜜都要用开水融化开她才敢吃。就在她吞咽着口水伸手要接住时,何端玉大喊:“不能吃,你姐不能吃,上次吐得死去活来又忘记了吗?”
“阿妈,俺不是病好了吗,怎么不能吃了?”
吴朝阳用袖子擦擦满脸的汗后,对母亲不满的抱怨道。
“你要是在这个活路忙不过来的时候再病倒,俺可没办法带你去看病啊。明后天一样要收豆子,收完要打豆角。”
“阿妈你不是说阿姐的干爹在护着她么,怎么还会生病?”吴朝溪不解。
“哎呀,你闭嘴,你要闲得慌,和你哥他们一起挑豆子吧。”
“俺挑不动,俺还有事要忙呢。”
吴朝溪吸着他手上的米团花,一蹦一跳的又回到坎子边上,他再从地坎边回来时,手上拿着几树杈羊粑粑花,说要给今晚的玉米砂饭再上一个色度。
“再上一个色度还不是黄色。”何端玉没好气的对儿子说。
“那就先不吃了,把这些花都晒干留起来,等俺们家有白米饭吃了再拿出来吃。”
吴朝溪把肩上扛着的染饭花放进母亲的篮子里。
“今年过年俺们应该有米饭吃了吧,阿妈?双美她家每天两顿都吃米饭,香得俺流口水。”
“你怎么知道她家顿顿吃米饭呢?”何端玉好奇。
“他每天早上都到人家家里报到呢。”吴朝河把扁担放地上当凳子,揭露弟弟最近一段时间大清早的行踪。
何端玉哭笑不得:“不是,你去人家家里看人家煮米饭呢,还是已经蹭了几顿了?你这样不行啊,阿喜,人穷志不能穷啊,俺们家现在虽然还吃不上米饭,但每顿都让你吃饱了呀。”
吴朝溪急忙解释说:“阿妈,俺就看看啊,他们家摆饭菜的时候俺就走了,他们喝米汤的时候还硬要俺尝一口,俺都没喝。”
天黑后不久,何端玉背着最后一篮子漫过头顶的蚕豆秸秆回到家里。为了能把一整块地里的蚕豆秸秆都搬回家里,太阳刚落山时她让孩子们赶快先回家煮饭喂猪,她则继续来回搬运秸秆回家。
灶房里微弱的灯光映照在走廊一侧,大儿子提着猪食桶从灶房出来。九只猪仔长高长壮了不少,拥挤在圈门和食槽前“嗷嗷嗷”的叫个不停,留作种猪的猪仔上个月也把它劁了。
经过几个月的留意与观察,何端玉觉得这头没劁的猪仔像是有着没喝过孟婆汤的人的灵魂,它几乎每天都能拱出一堆事情来,不是拱烂猪圈门就是啃咬猪食槽,食槽啃得不过瘾,就啃土啃石头。更让何端玉气愤的是“肥水”还流了外人田。赶着它到后山吃草,这只种猪是不会和自家兄弟姐妹一块吃草的,它跑到其他猪群里,边吃草边慢慢亮出它那根子孙根。不到一个月,邻舍的母猪都怀仔了,唯独她家的三头母猪肚子扁扁的不见动静。
一气之下,何端玉让自家种猪禁足待在猪圈不准出门,谁料到,她赶着猪群到后山不到半个时辰,种猪在其他猪群里亮相了,它趴在一只尖嘴猴腮、毛发灰黑的母猪身上,眯着眼看着何端玉。留不住的猪种,干脆就让它和其他猪一样养膘做点贡献吧。种猪没了它的武器之后,有气无力的跟在猪群后面,连吃草都是趴在地上吃!
何端玉把篮子放倒在走廊上,就着微弱的煤油灯灯光卸下篮子里的蚕豆秸秆。原本堆放在走廊两侧的秸秆,现在码成高高的一堆,堆在灶房门口一侧。
“不用堆这么高,明天收回来的要是堆放不下就堆到茅草房里。”何端玉对在灶房里等着吃晚饭的孩子们说。
“这边俺要先放一下草药。”吴全光的声音从烧火房里传出来。
“什么草药?你要拿草药干什么?”何端玉走到走廊的另一侧,低头弯腰闻着地上的未知草根。
“你管什么草药,拿去街上一摆,买的人知道不就行了。”
吴朝溪跑到何端玉身边,“爹要赚大钱了呀,俺们明天可以吃米饭喽,俺就说这羊粑粑花拿回来后就一定能吃上大黄米饭。”
吴朝溪高兴得手舞足蹈,贴到正在吸旱烟的吴全光身上说:“爹,卖完草药的第一件事一定要先买米呀,你抬不动的话,买两斤就行啦,让俺们尝一尝这羊粑粑花煮米饭的味道就好。”
吴全光难为情的推开靠在他身上的小儿子,这四个孩子长这么大,从来没有和他亲密过,在外面看到就像陌生人一样。今天小儿子为了能吃口羊粑粑花饭,竟然这般亲他,让他不知所措,也让他终于明白孩子们是有亲人的能力的,只是从一开始他们都选择了他们的母亲。
吴全光第一次卖草药并没有很成功,他自认为的草药,里面的杂草占了一大堆。不过他很有自知之明,在出门时倒出一半的决明子枕芯。他手里捏着几块钱纸币和几分硬币,在粮食铺子门口犹豫不决:买了米,剩下的钱只够买几两酒,几两酒他半路就干掉了,拿什么去给老二笨尝两口呢?再说早上出门赶集时他路过榕树丫口时,老二笨站在“哥特式”门口朝他招手了。
思来想去,吴全光还是咬咬牙买了两斤大米,又买了酒,回家的路上,他只敢在歇脚的时候小抿一口解解馋。没有酒填肚子,吴全光一路走得浑浑噩噩,走到打谷场坡底的水沟时,他蹲下歇脚,在水坑边上,把沉重的脑袋垂下,像牛一样“咕咚咕咚”的吸溜着水喝,一条极其细小的蚂蟥顺着吸力进入他的嘴巴。
天还没亮,何端玉就起床,摸着黑跨进灶房的门槛。蹲在火堆前扒开昨晚埋下的炭火,把火烧旺起来后,她起身把晾在簸箕上的羊粑粑花束拿起来,轻轻拍打上面的灰尘,再拿到水缸边,舀了两瓢水冲洗。把冲洗干净的染饭花放进装有半锅清水的铜锅里,提起锣锅转身往灶房走去。
在这灰黑的、朦朦胧胧的晨景中,何端玉突然觉得这个用竹片编制的篱笆是那么的没有安全感,透过西边的篱笆还能看到不远处斜坡上的拱形坟墓,那位撞柜子角的女老师和她的女儿的坟墓也在那片斜坡上。她以前看到这些坟墓没什么感觉,但是最近她老是梦到过去,梦到自己拿着锄头站在人群里听着别人在唾沫横飞的讲着黄段子。
不久前她半夜上厕所,竟然看到山上有鬼火燃烧蔓延。阿奶说过,那鬼火是地底下埋着的人的怒火。她使劲往地上连吐三泡唾沫,嘴里念着“冤有头,债有主,你找那位欠债的去吧。”
是时候凑钱把这围墙盖起来了。有些青年人为了不绕路,常常从她家的院子过,篱笆都被踩出一个大豁口出来了,对了,必须要盖个大门。她看看身后唯有一根粗树干作为标志的大门,嗯,是时候把这道大门建起来了。
就着火光,何端玉把煮沸的羊粑粑花水倒在大米上,搅拌搅拌,让黄色的花水完全浸泡住大米,花的清香弥漫在整个灶房,让何端玉的味蕾饱受折磨。这大米要浸泡一个多时辰才能上色,于是她把芭蕉树抬到火堆旁,就着火光切猪食。
羊粑粑花浸泡过的黄米粒在锣锅里翻腾,大米和花的香味把还在睡梦中的孩子们馋醒,四个人揉着眼睛打着哈欠走进灶房。四人脸上留有口水印记,眼角的眼屎也没来得及抠掉,双手抱膝蹲在火塘前,入迷的看着锅里米和水沸腾的景象。
吴全光昨天赶集回家,把米放在灶房,拿起他的水烟筒,口袋里装着二两酒,心情愉悦的去了“哥特式”屋里找他的烟酒朋友。他拿好酒款待老二笨,老二笨也豁达的拿出他的麦子面粉,调制面糊煎麦子粑粑和他分享。
吴全光惊叹道:“哟,二笨舅这是哪里搞的,这年头怕是城里人才吃得起这东西。”
“嘿,你真是太小看俺了,俺虽然被划分成了五保户,但是俺有手有脚的,种点粮食糊口还是不成问题的。尝尝,今年的新麦子,俺只和你说,这大河边的半坡地是真的适合种水稻和麦子呀,哎呀,以前不知道河边是宝地,还去和憨包理论,还好没换成,要不然真吃不上这口麦子粑粑了。”
老二笨边搅拌面粉边和吴全光说,“你也赶紧整起来吧,你家河边那块地比俺的还要大,种完水稻种麦子,好日子就在前头啦。”
吴全光往嘴里灌了一口酒,叹口气说:“唉,这是三妹的事,俺可不想管,俺还是挖俺的草药吧。”
“你这大光亮,真是没救了,一个女人力气再大也没有男人的大呀,再说还是生过娃的。你看看老赖妹,没生她那几个儿子之前,挑两袋玉米还能跑起来,你看看她现在,肩膀上什么都没挑着走个上坡路都大口喘气。女人啊,太可怜了!”
“你也可怜可怜俺吧,和三妹结婚后,村里人都在拿俺和她比较,说俺不如一个女人,唉,还说什么她嫁错人了,不该嫁俺,该嫁那个青梅竹马的文汉民,和她结婚后,俺这心里堵得慌呐,总感觉这头上有一道亮堂堂的绿光。”
吴全光越说越气,就着酒气把这十多年来的怨气一股脑的倾倒出来。别看老二笨只是个五保户,但他却是个有教养的文化人,听说他识的字、读的书比村里教书的老师们还要多。在他还年轻时,他是在省城做事的,之后不知是犯了什么事,躲回到岔沟村来了。从他说话的方式就能听出是个见过世面识大体的人。
他怒道:“你要那样想,就该搬出来啦,你这是在拖累他们呀,一个女人养四个孩子,还要养你给你买烟酒,你就是个没断奶的龟孙子嘛。”
这次烟酒会面不欢而散,吴全光想不到这个老二笨总向着女人说话,他这是想女人想疯了吧?他本来想尝一口锅里那香喷喷的麦子粑粑再走的,但老二笨说得那么难听,让他心口上像是堵着一团异物,没了胃口。他回到自己的烧火房里,仰面朝天的呼呼睡起大觉,没睡多久,一股温热的水流一样的东西从鼻子里流出来。他睁开眼用手指一擦,屋里太黑看不清楚,把手指凑到鼻子前一闻,是血的味道。他连忙起身跑到水缸边用水滴头顶心,滴后脖颈。
猪圈里的猪听到泼水的动静,集体“嗷嗷嗷”的叫起来,吴全光这才注意到,家里除了他没一个人在家。天都黑了,何端玉带着几个孩子还在地里捆蚕豆秸秆。吴全光咒骂几句,进灶房烧起火来。何端玉和孩子们回到家时,吴全光坐在火堆前,说他找不到玉米砂在哪里,猪圈里的猪从刚才的“嗷嗷”叫变成撕心裂肺的尖叫,一个个猪脑袋伸出猪圈,用犀利的眼神看着灶房。
一家人围坐在饭桌前享受着这得来不易的美食——羊粑粑花饭,大家低头专心致志的吃着饭。吴朝溪突然尖叫一声,指着吴全光的鼻子说有东西从他的鼻孔里伸出来了,大家看看吴全光,“什么都没有啊?”
何端玉仔细瞄了瞄坐在对面的吴全光的鼻子说,“大清早的,你的眼睛怕是被眼屎糊住啦?”
“你就像那个老撒谎的老白鬼一样,天天编造是非!”吴朝河用筷子戳戳吴朝溪的手臂说。
吴朝溪不服:“你们没看到就说俺撒谎,那你们看到爹刚进灶房的时候嘴巴两边沾着血吗?没有吧?俺看到了,你们问问爹是不是真的。”大家都不说话,吴朝溪继续说:“你们都别说话,悄悄盯着爹的鼻子看。”
何端玉觉得小儿子和他爹一样敏感,没理他。四个孩子停止大口扒饭,甚至连喘气声都变小了,八只眼睛目不转睛的盯着正在往嘴里塞饭菜的吴全光。
“看吧,看到没。”又一声惊叫从吴朝溪的嘴里传出来。
“爹,你鼻子里面有条蚂蟥。”吴朝江镇静的说。
“你们都看到啦?”何端玉问道。
“嗯。”吴朝阳说。
吴朝河把凳子拖开,拖到火堆旁说:“好恶心呀,爹怎么把蚂蟥吃进去啦?”
何端玉放下筷子,从盐罐子里挖了一勺盐巴让吴全光灌进鼻子里,吴全光不耐烦的说:“吃完饭再搞。”
几个孩子夹了菜都挪凳子到火堆前吃饭。吃完饭,大家都各自忙开了,喂猪的喂猪,洗碗的洗碗,把吴全光鼻子里有蚂蟥这事忘得一干二净。吴全光自己心也很大,只有在鼻子流血的时候才想起他鼻子里住着一条蚂蟥。
时间一天天过去,这条蚂蟥在吴全光的鼻子里慢慢长大,夜半三更时还偷偷探出鼻子呼吸新鲜空气。当这条蚂蟥大到堵住吴全光的两个鼻孔,让他不得不张口呼吸时,他慌了,但他没有向何端玉求助,而是跑到老二笨家。
老二笨捡了两坨他晾在门口的牛屎,加上稻草点燃,让吴全光闭上眼睛把脸放在浓烟滚滚的牛粪上熏,不到半个时辰,堵在鼻腔里的蚂蟥滑落到牛粪上,蜷缩成一团。呼吸顺畅了的吴全光睁开眼,看到黏在牛粪上的还活着的蚂蟥,厌恶的连忙找了火钳,夹住扔进火堆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