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莎她认得那张脸。

　　自己情绪的起伏不是别的，是因为太讨厌了。

　　过去父亲带她参加贵族宴会时，她见过那个家伙不止一次。

　　天城唯一的皇子，华烨。

　　衣冠楚楚，笑起来总带着一股压不住的轻慢，话没出口，先把人看低三分。

　　偏偏身份摆在那里，谁都得让着几分。那人还格外爱往她面前凑，明里暗里说些带刺的话，像在看一件迟早会归到自己名下的东西。

　　凯莎厌恶那种眼神。

　　也厌恶华烨身上的气质。

　　轻浮，肮脏，傲慢。但又没有点真才实学。

　　可现在，这张画里，他的头被她踩在脚下。

　　狼狈地趴着。

　　被自己理所当然地踩着。

　　像王踩着臣。

　　感觉天生就该如此。

　　凯莎胸口发紧，还别说挺爽的。

　　那层不断流动的柔和光影，更把这幅画里的“势”托得几乎要漫出来，像她真的站在千军万马之前，像她脚下踩着的，不只是一个华烨，而是所有挡路的人。

　　她从小就有那样的念头。

　　想站得更高，想把这颗星球甚至更远的东西都握在手里。

　　她没跟谁说过，甚至连凉冰都不知道，父亲大概察觉过一点，但也仅仅是一点。

　　她没承认过，也没否认过，只把这份念头压在心里，压得很深。

　　这张画，简直就是把她心里藏得最深的那点东西给画出来了。

　　有点夸张了。

　　可越是如此，她心里的疑问便越重。

　　苏墨白为什么会把华烨画进去？

　　他见过？

　　还有那层浮在纸上的光。

　　她从未见过这种能量。

　　是什么科技？

　　凉冰原本满心都是“为什么姐姐这张比我那张还离谱”，这会儿顺着凯莎的目光往下看，也认出了那张脸，顿时“啊”了一声，眉毛都挑了起来。

　　“这不是华烨吗？”

　　“苏墨白你挺牛逼啊。”

　　“没想到你是真胆大。”

　　她这句一出口，场边几个侍女脸色都变了一下，又赶紧低下头去，只当自己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听见。

　　苏墨白心里咯噔一声。

　　坏。

　　认出来了。

　　他刚才画得太顺，顺到脑子里那点未来印象一股脑往外倒，踩谁最顺手，谁最该踩，他下意识就给定成了华烨。

　　落完笔才反应过来，可那时候画已经成了，再改反而更怪。

　　凯莎看向苏墨白。

　　想从他脸上找出什么，可苏墨白抱着画板站在那里，喉结滚了一下，面上却还算稳，只有掌心微微出了点汗。

　　“你见过他？”凯莎问。

　　这句话在苏墨白耳中听起来不重。

　　但可比剑架脖子那会儿还难答。

　　现在人多口杂，虽然凯莎应该不会对自己干什么，但现在他们梅洛星还没反呢，华烨也还没登基。

　　苏墨白脑子转得飞快，脸上半点没露，“没有。”

　　凯莎眸光未动，“你不知道他是谁？”

　　苏墨白继续往下说：“是啊，我都不知道这人是谁，至于为什么会画他，大概是画顺了，心里就自己冒出来了。”

　　凉冰听到这里，先是一愣，随即差点被他气笑，“你倒会说。”

　　“没谁能将没见过的人画出来？”

　　“你骗鬼呢。”

　　苏墨白没接她的调侃，而是一本正经胡说八道，“我只是觉得，这张画里，您姐姐脚下总该有个人。若是没有，气势差一截。至于那个人是谁……我真不知道。”

　　“冥冥之中就画出来了。”

　　“我也想知道为什么。”

　　凉冰无语了，“好！华烨这件事先放一边。”

　　“先来说说，你对我和姐姐区别对待的事！！！”

　　边说还边捏拳头，一副摩拳擦掌的样子。

　　“姐姐，你也看见了吧？”她走近两步，“昨天给我画的时候，他就老老实实一张纸。到了你这里，颜色会动，光也会动，连人都跟活了一样。他是不是故意的？”

　　“苏·墨·白！”

　　“你不给我好好解释解释？”

　　苏墨白眼角跳了一下。

　　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不过也好，华烨的事就这样混过去了。

　　凉冰越说越不痛快，语气也跟着往上顶，“给姐姐画的时候就这么会画，给我画的时候，就知道盯着我的腿和脚！！”

　　她说完，还狠狠剜了苏墨白一眼。

　　苏墨白嘴角却轻轻抽了一下。昨天那幅本来就是她自己摆出来的，现在倒全算到他头上了。

　　好你个哈基冰。

　　凯莎也知道现在不是深究华烨的事，这事闹越大，自己越不好收场，这幅画也只能被自己藏起来，不然会惹出大麻烦。

　　还有当前的问题是解决自己妹妹内心的不平衡感，索性一起质问苏墨白。

　　“妹妹问得有道理。”

　　“为什么她那张没有？”

　　凉冰内心忽然有些高兴，立刻站直了些。

　　苏墨白看着这一唱一和的两姐妹，太阳穴突突了两下，以后要是把你们泡到手，有你们好果子吃！

　　随后开口：“昨天没有今天这股状态。”

　　凉冰皱眉，“什么状态？”

　　“人有状态，画也有状态。”苏墨白答得不慢，声音却压得很稳，“昨天我只是给你留一张像。今天这张，不只是像。”

　　凯莎没说话。

　　凉冰却听得更不爽了，“你的意思是，我不配？”

　　“我没这么说，别污蔑我哦，不然告你诽谤。”苏墨白抬眼看她。

　　“和你们说实话，刚刚我进入了一种玄而又玄的状态。”

　　“所以我也是第一次画出来。能不能再画第二次，我现在都不敢保证。”

　　“今天能成，和你们、和这片光、甚至可能还和刚才那阵风都有关系。让我立刻照着来一回，我未必做得到。”

　　这话半真半假，却站得住。

　　可凉冰不吃这一套。

　　她盯着苏墨白，非但没消气，反而越想越堵。

　　什么状态，什么光，什么风，在她听来都是虚的。

　　说到底，姐姐手里那张就是比她那张更好看。

　　自己就不配呗。

　　凉冰往前走了一步，裙摆轻轻一荡，人已经逼到了苏墨白跟前。她抬着下巴，眼睛直勾勾盯住他，

　　“我不管。”

　　苏墨白眼皮一跳。

　　凉冰根本不给他插话的机会，继续压上来：“你就得给我也补一张这样的。”

　　说到这里，她停了半拍，像是嫌这刀还不够深，眸子一眯，又补上一句：“而且，不能比姐姐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