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里建起围墙和盖了大门后,何端玉的心宁静了不少,晚上起夜再望向西边的山头时,高高的土基墙挡住了她的视线,她终于不用在年底天干物燥的季节被坟地里的鬼火肆无忌惮的啃噬她的灵魂。
不过这围墙和大门的开工却比她计划的提前了一年,她本来想着下一年的年底再动工,想不到有一天中午,她带着孩子们刚种下从娘家背回来的三棵柿子苗,正提着一桶水往菜园子走去时,吴全光肩上扛着锄头,耷拉着嘴角,黑着一张本来就黑得发亮的脸走进院子,他衣服裤子上沾着的泥土还没有干透。把锄头猛地扔到柴垛边上,大声说道:“盖大门,盖围墙,今天就开始搞。”
没有人回应他。
何端玉提着她的水桶跨过篱笆,孩子们兴高采烈的跟在后面,小儿子又跳又叫:“俺有柿子树啦,明年就可以吃到柿子啦。”
何端玉和娘家讨要的这三棵柿子苗,本来上一年可以拿到,但她的二姐‘近水楼台先得月’,提前把她预定的苗子拿走,说什么要栽满整个园子地,以后靠卖柿子果赚钱。何老汉听信了二女儿的鬼话,把上一年的二十多棵柿子苗都给了她。
没有人会把吴全光的话当回事是有原因的,因为在这个家,四个孩子从记事开始,吴全光就没有真正管过事。从他嘴里出来的不是愤怒的吼叫就是些轻蔑的嘲讽的话语,就像今天一样进院子就垂头丧气的大叫,孩子们就像看路边发狠狂吠的狗一样,瞅了他一眼后就各自干自己事情去了。他郁闷的拿出他的烟锅,在衣袋摸索一阵,捏出一撮旱烟放到烟嘴上,划一根火柴点燃,“吧砸吧砸”的吸起来。
吴全光现在可是过上了烟酒饱足的好日子,他跟着老二笨学种旱烟,在坝子河边自家的沙坝地上种了一半地的烟叶。烟叶收获不错,他把晒干的旱烟叶层层叠叠的挂在他的烧火房的墙壁上,烧火房位置不够,他又在灶房的房梁上拴了几个钩子,把烟叶装进麻袋挂在钩子上。
何端玉曾和他商量卖掉一部分烟叶,给孩子们添置衣服和鞋子,他怒道:“关俺什么事?”他卖野菜卖草药,攒到的钱第一时间给自己添置了一个铜制烟锅,这是他期盼已久的宝贝。
上一年陈四代到他家看猪仔,在他面前掏出擦得发亮的铜身烟锅时,他就爱上了,想着总有一天自己也会拥有一个一模一样的。他买了烟锅在灶房里悠闲的吸着烟,其实他是想在家人面前炫耀炫耀,但想不到他的小儿子一把拍掉他的烟锅说:“你真自私,你卖的草药俺们都帮你挖,帮你扛回家,帮你晾晒,你就想着你自己。”
他回:“你挖了什么?你说说?摘个假豆角还打滑头,在旁边的树上像猴子一样荡秋千。”
二儿子吴朝河把弟弟拉到一边说:“跟他嚷这些干什么?他要有良心会只开荒半块地种他的烟叶吗?那块河边地阿妈原本是打算种水稻的。”
他捡起烟锅出了门,像以往一样去了老二笨家过夜。
吴全光是在农历五月中旬开始频繁留在老二笨的破屋子里过夜的。五月的雨季漫长且难捱,有时整天整夜的下个不停,有时又忍到天黑下来才开始淅淅沥沥的下起来。吴全光坐在门槛边,边吸烟边等着大雨能够变小一点,老二笨劝他:“今晚就在这过夜吧,都半夜了,这雨怕是要下一整晚了。”他看看门侧边老二笨那散发着阵阵臭味的床铺,他拒绝:“金窝银窝都不如自己的狗窝。”
夜半三更,狂风四起,豆大的雨滴随着大风撒进门里,他急忙关上门,在火堆里再添了些柴火。后面倒塌的围墙已经湿透,在天黑之前,他拿着锄头帮老二笨清理了沟渠,并把水沟挖深了些,让这些雨水流到院子前面的臭水沟里。
寒风从豁口窜进屋里,寒气逼人,这山头的雨季就像冬天一样寒冷,烧旺了柴火都逼不走这满屋的湿寒。吴全光捱不住了,缩着脖子上床,侧着身子在老二笨的旁边躺下。
第二天一早回家,吴全光就着手编了一块篱笆,抬到老二笨的屋里,挡住那个豁口,又把杂乱不堪的屋子收拾了一遍。村里人笑他:大光亮这是给自己认了个爹呀,对这个爹比对自己婆娘和娃娃好了不止一两倍哟。还有人问他是不是要搬去和老二笨一起过日子。
雨季过后,吴全光问老二笨要不要修一修屋子,把缺的豁口补上,因为过冬的时候这篱笆墙可不顶事。老二笨感动得老泪纵横,说好,立秋后马上动工修。
太阳西下一尺左右时,何端玉扛着锄头,带着四个孩子从半坡地的玉米地里回来,站在那棵老榕树下歇脚,篮子里装着几包玉米和几个黄瓜。眼尖的吴朝溪指着那栋“哥特式”屋子外的院子说:“那不是爹吗?爹怎么去给五保户拌土呢?”四个人转身往老二笨家院子望去,只见吴全光在烈日下龇牙咧嘴的挥舞着手上的铲子,一下又一下的铲土倒进土堆中间,老二笨抬着一撮箕碎草倒进吴全光正在搅拌的稀土里。拌好土,两人又默契的往桶里舀,然后提进屋子里去了。
何端玉表情漠然,没有说一句话。她的大儿子和她一样,冷冷的看着不远处的景象,没有说什么,但临走时,他用鼻腔冷哼了一声,表示对父亲的这种白眼狼行为的愤怒。自从看到吴全光在老二笨院子里那勤快的表现,吴朝阳和吴朝江煮饭的时候就不会再煮父亲的份。
连续一个多月,吴全光大清早的就饥肠辘辘的跑到老二笨家蹭饭,这让口袋里本就没多少粮食的五保户开始慌了,他苦口婆心的劝吴全光回家和家人和好。
刚开始何端玉并不赞同孩子们的这种做法:“不管怎样,他也是你们的爹呀。”
吴朝阳说:“阿妈,爹他现在什么也不帮了,猪也不放,柴也不抬,俺们种玉米他也不帮犁地,玉米地里锄草他也不干,这不是明晃晃的在说这个家他不要了嘛?”
“对,阿姐说得没错,既然这个家他不要了,俺们凭什么一直留一个外人吃饭呢?阿妈,你不要担心,如果他要分家,那就分,最好这段时间就分,他分不了多少的,至于这间屋子俺们不要也罢。”
四个子女你一句我一句的分析起和他们的老父亲分家的事项和好处,何端玉想不到孩子们对于吴全光不顾家的行为这么气愤。
五个人一致通过和吴全光分家的想法后,一家五口忙活开了。早上起来,吴朝阳负责煮饭煮猪食,她力气太小切不动芭蕉树,何端玉就晚上在煤油灯下把猪食切好。她带着三个儿子到后山背柴、抬柴。吃过早饭,二儿子和小儿子赶猪到后山放,她带着大女儿和大儿子继续背柴。这种背柴放猪的日子持续一个月后,种蚕豆的节令到了,于是一家人又开始忙着犁地种蚕豆,不过种蚕豆可比农历五月份种玉米轻松多了。吴朝江和母亲商量如果分家盖新屋子的话就到半坡地挨着水沟的那块地上盖,吃的水方便,种地也方便,何端玉说好。
一天早上,吴全光比平常起晚了很多,他从门缝看出去,家里静悄悄的,没人。他急忙起身打开堂屋的门,扛起半袋玉米就往屋外走。还没翻过篱笆就被刚从后山砍柴回来的何端玉和二儿子逮了个正着,吴朝河把肩上的柴扔在大路上,拖着他那双快散了架的草鞋飞奔上前,拽下吴全光肩上的玉米,“和陈四代一样,偷鸡摸狗了?”吴朝河边骂边往家拖那半袋玉米。
吴全光瞠目结舌的望着何端玉,蹦出一句:“他不是该在学校吗,这个时候?”
何端玉嘲讽他:“原来偷东西还挺累的,还要打探别人在不在家。”
走了几步她又转身警告他:“这些玉米没有你的份,你的手不要伸那么长,要不然儿女们可不乐意了。”
吴全光被骂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弓着腰悻悻地往坡下走去。
说到吴朝河为何在该上早课的时候和他的母亲抬着柴从后山回来,他辍学了,在完成了二年级的课程后,他打死都不愿意回到学校。吴朝阳、吴朝江和吴朝溪开学时,何端玉又卖了家里的两个半大的胖猪,加上吴全光离家,让这本就厌恶学习的吴朝河终于逮住机会,让他的母亲没时间再关注他上不上学的事。
开学那天,他跑到后山躲起来了,半夜才偷摸回家睡觉。连续躲了两天后,第三天,他还没溜出门,何端玉就在走廊上守着,无奈的问他在山里吃什么了,这么能熬得住。他说吃什么野果子哟,这两天晌午的时候他都去大树村外婆家蹭饭,蹭了午饭,阿婆还给他打包下午吃的,他带上吃的绕着黑卡山到后山睡觉呢。
“不想上学那就回来和俺干活路,不要再往你阿婆家跑了。”
强扭的瓜不甜,既然这娃不是学习的料,尽早回家干活路也不是坏事。想通了的何端玉让二儿子别跑了,去灶房把火拢起来。别看吴朝河平时没怎么干灶房里的活,拢火烧火那叫一个麻利,看来他姐和哥干活时,他都学得很仔细。吴朝河在家干了十多天的家务活,干活的速度越来越快,在何端玉才背第二趟柴回家,他就把早饭和猪都喂好了。于是背第一趟柴的时候何端玉就带上吴朝河。
吴全光看到上了锁的堂屋和灶房门,情绪崩溃,“走着瞧,没你们又不是能饿死。”他确实要饿死了,以前觉得没烟酒他会活不下去,这段时间他烟酒不缺,但上山挖草药,背草药耗费大量的体力,长时间耗费体力烟酒是补不回来的。他以前到后山放猪时,一天两顿,每顿吃一碗玉米砂饭就饱了。但现在不要说一碗,他感觉一锣锅玉米砂饭他都能吃得下。
到目前为止,他在老二笨家已经厚着脸皮蹭饭两个多月,老二笨直白的说:“光亮,别买酒啦,俺现在不怎么好这口啦,喝下去,感觉肠子都要烧起来了,你去赶集就买点玉米砂或者大米吧。”
吴全光知道老二笨口袋里的玉米砂没剩多少了,盛玉米砂煮时,他斟酌了再斟酌,最后盛了一碗半。一锅玉米砂饭分下来,一人只够分两勺吃。
他答应老二笨:“好,这次赶集俺买些玉米砂回来吃。”
吴全光赶集回来真买了玉米砂回来,但让老二笨傻眼的是,就买了二斤。二斤玉米砂够这两个饭量不小的人吃几顿啊?老二笨不好说什么,低头拢火煮饭。这一天,吴全光和老二笨把盖围墙的事情提上了日程,给老二笨盖围墙的事还是吴全光提出来的,他说邻舍的牲口都把老二笨的院子当成了拉屎场地,每次走进院子都得踮起脚尖走来避开那些猪牛羊的粪便。
老二笨从隔壁陈姓人家借了舂土基的道具,吴全光拿着锄头铲掉院子里那些还没干透的牲口粪便,然后吭哧吭哧的挖土、切稻草、提水、拌土。到饷午的时候,院子左右和前面的围墙刚好舂完两圈,挡住猪和牛进入院子是没问题了。
此时的吴全光又累又饿,嘴里吧砸的烟锅也不香了。他有气无力的拿着棒椎一下一下的舂着土,心里想着什么时候能吃上中午饭哟。看到老二笨还在挖土根本没有要去煮中午饭的意思,他扔下棒椎,提了满满的一桶水,赌气的全倒在老二笨刚挖出来的土上。
“哎哟喂,你怎么全倒了?这还能用吗?”
吴全光像是没听到一样又提了一桶水往里倒,倒完水,他拿起铲子像和稀泥一样搅拌起泥土来。
“唉,废了,废了,用不了了,这烂泥扶不上墙哟。”老二笨叹着气说。
就在这时,吴全光扔下铲子,用质问的口吻骂道:“你说谁呢?谁烂泥扶不上墙了?你说说。”
“哎呀,大光亮,你怎么回事哟,俺说的是这稀泥呢。”老二笨百口莫辩。
吴全光不依不饶:“因为你,俺现在连家都回不了了,不就是几碗玉米砂吗,天天那么小气,你多煮几碗会怎么样?嗯?吃干抹净了,现在闲俺烂泥抹不上墙了?”
“哎呀,光亮哟,你真的是想太多了,不是俺不想多煮几碗玉米砂,你去屋里看看,到底还剩多少玉米砂,最多撑五六天,俺就得去讨饭了。不是俺说你,你怎么和家人闹翻了呢,五六天后难道你也要和俺去讨饭吗?”老二笨用质疑的目光看着他,“你说嘛,你要不要去?俺这把老骨头可不像你一样还能爬山爬树挖草根了。”
吴全光没有回答,双手握着铲子,陷入沉思。就在老二笨打算好好劝劝他回家去时,吴全光扔掉铁铲,扛起从家里拿来的锄头往家跑去。不用老二笨费口舌相劝,吴全光自己想通了,他需要这个家,需要何端玉,需要这四个子女,没有他们,他得像老二笨一样去讨饭。
吴全光跨过篱笆时,看到何端玉和四个子女正在水缸前打水。孩子们笑着、吵着、打闹着,真是一幅欢声笑语、其乐融融的美好画面呀。他杵在篱笆根前,脚底像是被钉住了一样移不动步。
他打起退堂鼓,想转身,一声声“讨饭、讨饭”从脑子里响起,接着一幅幅讨饭的场景随之闪现:他和老二笨坐在瓦坝镇的集市上,前面摆着一个破烂陶瓷碗,他垂着头,老二笨看着来往的行人乞求着“给点吧,好人给点吧,给俺一口玉米砂吃也好啊。”吴全光身体猛地一抖,像是从梦中惊醒一样。
他往院子里快步走去,打破一家人和睦的景象,从胸腔呼出一大口气,喊道:“不就是想让我干活吗?行啊,盖大门,盖围墙,今天就开始搞。”让他想不到的是,这一次,就连小儿子都投来一股轻蔑的目光,他以前吼叫的时候,这小子不是怕得缩起脖子,连眼睛都不敢正视他吗?这是怎么回事,几个月不整治这小子,反了天了。
“大双喜,你什么眼神,嗯?你看你爹就这眼神?”他朝吴朝溪嚷叫。
吴朝溪跟在何端玉后面,翻过篱笆,站在菜园子里说:“俺没有爹,俺爹跟老二笨跑了。”
吴全光不相信这是一个八岁孩子能说得出的话,他朝何端玉的后背大喊:“大三妹,你就这样教孩子的吗……”
“你别喊了行吗?你做的事全村人不都看到了?谁教他了,这不是你在用行动教的吗?你以为还像我们小时候一样,想整治谁就整治谁?现在不是了,俺告诉你,现在谁在这个家出力最多谁才有说话的权利。你不是和老二笨搭伙过日子去了吗?这不是挺好的,现在老二笨的‘五保户’头衔没有了,捡了个儿子回家。你在老二笨家里是不是也这样心里不高兴就像癫人一样吼叫?这个家没人欠你,俺告诉你。”
说话的是吴朝江。
几个月不见,他长得这么高了,已经高过了他母亲一截。吴全光看着站在柴垛侧边和他差不多一样高的大儿子,心中感慨。他现在像个大人一样对他的老父亲指指点点,太不像话了,太伤自尊了。
他撅起屁股往烧火房走去,打开门的一瞬间,他以为自己看错了,再眯眼一看,烧火房里确实是堆满了整袋整袋的玉米棒。除了整袋的玉米棒,地上散落着的玉米棒把他原本的烧火堆盖得严丝合缝。
悲从中来,他在外面忍饥挨饿的过日子,这娘母几个竟想着把他逐出家门?等等,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事情摆在眼前,烧火房被占了,那俺以后睡在哪里?
吴全光在门槛上坐下,等着何端玉给他一个说法。
“俺们想着这个月底你再不露面就去老二笨家找你说呢,你倒是回来了。”何端玉拿了几个碗,在每个碗里挖上一勺白糖,兑上铜壶里的温水边搅拌边说,“你先说吧,你想怎么分这些田地,这屋子本就是你的,虽然俺来后加大了不少,但俺们不跟你争。”
吴全光脑壳像是卡住了,有点反应不过来,“分什么?干嘛要分田地?你们要搬哪里去?”
小儿子嘴快说:“俺们要搬到半坡寨的沟边去啦,窝铺都盖了一间喽。”
“你要跟俺离婚?带走四个子女?”
“没结过婚,离什么婚?这叫分家。”
“你跟我生了四个孩子就是结婚了,不信你去问村长,去问憨包,让他们给你说说生了孩子算不算结婚。”
吴朝阳和吴朝江大口喝完糖水坐到饭桌的侧边去了,他们以为他们的父亲一直都想分开单独过,所以才会跑去和五保户搭伙过日子,以此来向母亲宣布分开的决心。但现在他的表现,用食指不断的敲击着桌子说他们的婚姻如何的作数,这让两个孩子都搞不懂他的想法,莫非他是想带走一个孩子或者两个,反正他是不会要全部孩子的。
还没等吴朝阳和吴朝江开口,吴朝河开口了,“先说好了,俺是一定要跟阿妈走的,俺可不愿意跟你。”
“俺也不愿意。”吴朝溪跟着二哥的话说。
“谁同意要分家了?你们等着,俺去找陈有柱来。”吴全光起身往门外跑。
吴朝溪端起他父亲没动过的糖水“咕噜咕噜”干掉。吴朝河吓他:“你一下干掉两碗糖水,今晚要尿床了。”
没一会儿,吴全光带着陈有柱回来了。
“有柱,你来给他们讲讲,是不是生了孩子就算结婚了。说给这几个文盲听听。”
陈有柱接过何端玉递过来的凳子坐下,皱着眉头说:“谁给你说生了孩子就算结婚?你们得去登记领证,有那个结婚本子不算,里面还得盖了章才算生效,没有结婚证,只能算同居。”
“我就说你这个狗日的靠不住,我去找憨包,当初憨包就说生了娃就是结婚了。”
吴全光屁股刚沾到板凳上又马上起身,他的镰刀腿在下台阶的时候差点把自己绊了个狗吃屎。
“这喊谁来也没用嘛,现在的政策就是这样,他经常跑瓦坝镇还不晓得么?”陈有柱无奈的叹气,“你们这是又闹什么哟,有时间就去镇上把证领了不就行了,有结婚证还需要这么费力证明吗?”
“俺们要分家啦,俺们打算不和他过了。”吴朝溪替母亲解释。
“什么?你们不是来真的吧?那真分开,大光亮怕是要讨饭了。”陈有柱不可置信的看着何端玉。
何端玉说:“讨什么饭,人家现在挖草药卖,不是挺有钱的吗,看他手里的烟锅,有钱人才用铜烟锅哟。大光亮有钱了第一件事就是给他自己置办东西,我跟他商量过,拿点钱出来给娃娃们置办一身衣服和鞋子,你猜人家怎么说?”何端玉冷笑一声,“那龟儿子说关他什么事,这事我也没计较。给老二笨买酒,还修屋子,我是真的想不通,你看看俺们家穷成什么样了,没围墙,大门都没有,俺再退一步说,犁地种地、薅草、放猪,他什么也不帮衬,你说说,俺们要他干嘛?阿江大前年就开始帮犁地,他才十一二岁啊,你说大光亮他良心何在?俺们辛辛苦苦种地,他倒好,吃现成的,想把俺们收回来的粮食搬到老二笨家,呸,狗娘养的。”
半个时辰后,吴全光把憨包带进灶房,和陈有柱一样,憨包也是在干活路的地里被吴全光拉回来的,他拿了个凳子在灶房通风的地方坐下,“说吧,什么事,你们两个的家务事不扯上村里当点芝麻官的人你们是不会高兴的,要是俺前面那个大队长还没死,你们是不是也要把人家拉过来管你们的事呢?”
这前队长憨包已经六十出头,从他上任起,吴全光和何端玉就没放过他,大事小事都要找他,就连他们的四个子女也知道家里出了事要找他。今天他到半坡地的荒地上放羊,吴全光就像只嗅觉灵敏的狗,竟然能找到躺在杂草丛里闭目养神的他。他像个索命的鬼,扒开杂草丛后大叫家里出事了,一边手忙脚乱的把憨包拖拽起来。
“舅老爹,俺们都把你当自家人了,找俺爷奶人家说他们管不了呀,所以只能找你们啦。”吴朝溪抬着他的专属小凳子坐到憨包的旁边说。
“憨包舅,你说你是不是说过生了娃就算结婚了?”吴全光问,刚才憨包问了一路到底什么事,他忙着把证人带回家,大步流星的在前面走,根本听不到憨包的问话。
“说过啊,那时候这山头谁家扯了结婚证?都没有嘛,近几年来国家才开始催着办证呀,这都有五六年了吧,每年都有相关工作人员来宣传这事的嘛,上个月来的那两个年轻人,不就是专门给村里普及结婚证的事?”
憨包摘下帽子不停的给自己扇凉,这把年纪跑这个上坡路确实是难为他了,喝了何端玉端给他的白糖水,缓了半天胸口还是像刀刮般的灼烧痛。
“俺们学校也去宣传了,人家可是城里来的。”吴朝溪给憨包说。
“就是嘛,你几个娃娃应该都知道的,每个村,每个学校都去做宣传,让娃娃给自己的父母说一声。”
吴全光诧异:“你们几个没良心的,怎么不给俺说一声?”
沉默了半天的吴朝江开口了:“说给你,你人在哪里?你从来不知道家是什么吧?从俺们出生后,你有想过让俺们过上好日子吗?没有吧?没有烟酒就耍脾气不干活,搞了几块破钱就想上天,不是和老二笨搭伙过日子去了嘛,怎么又回来了?”
“哟,两个领导听听,这就是何端玉养出来的种,连自己的亲爹都敢这样说,哎哟哟,这什么世道哟。”
“俺就敢怎么了?俺才十二岁,看看俺手上的这些茧子,看看,舅老爹,有柱舅你们看看,四十岁的老东西手上都没茧子,俺这个十二岁的娃娃有,什么世道?每年砍柴抬柴,俺妈的头皮都被柴压得凹了进去,俺的肩膀哪年没磨破皮……”吴朝江越说越激动,声音带着哭腔,“正好,今天两位领导来了,也给俺们做做主,俺妈的意思就是带着俺们出去单独过,俺们几个拼死拼活就是蹦着好日子去的,不想再过这种衣不遮体、食不果腹的穷苦日子。”
陈有柱抓头挠腮,说:“这个事情,俺们怕是给你们做不了主,这个只能你们商量着来,实在不行只能去镇上找相关单位来解决。”
缓过劲来的憨包劝道:“阿江,你们要真分家的话,你爹怕是得去讨饭了。”
“他有手有脚的讨什么饭,俺妈养了他十几年还不够吗?怎么不去俺爷奶家去吃?”吴朝江打断憨包的话大声呵责道,“让俺妈养了十几年,现在是打算让俺们姐弟几个接手是吗?俺姐病重的时候他都没想着要把俺姐救活,他像个当爹的吗?”
吴全光明白他和何端玉的婚姻并不作数后,垂着头,除了那句“不分家”,其他的他拒不回答,也不再辩解。
太阳还有一尺高时,憨包着急忙慌的跑出了灶房,说他得赶在太阳下山之前去半坡寨把羊吆喝回家。剩下陈有柱面对六双求助的眼睛,何端玉和四个孩子希望他帮忙说服吴全光分家,吴全光把全部希望压在他身上希望他帮忙劝和。他来回搓着双手,绞尽脑汁在思考该如何脱身,就在这时房屋后面传来他两个儿子的呼唤声。
“俺得回去了,你们好好沟通一下吧,这事你们得慎重考虑呀,大光亮你也检讨检讨自己的行为吧,照现在这么自私下去,谁也受不了你。”
陈有柱走后,吴全光坐在饭桌旁边一动不动,何端玉一声不吭的扒火堆拢火,整个灶房静得都能听到各自的喘气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