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三年农历十一月底,何端玉家有史以来第一次宰杀了两大只肥猪,这又是她带着孩子们迈向好日子的又一个里程碑。何端玉把吴全光卖草药上交的钱拿出来一部分,买了五斤糯米回家做猪血糯米肠。
杀年猪的这一天,岔沟村的猪叫声此起彼伏,这一家的猪叫声刚落,另一家又开始,有时候还挺凑巧,两家或者三家的猪叫声一起响起。大家杀年猪的时间都凑到一块了,那就各家吃各家的,不用再客气的去邀请邻舍啦。何端玉家的院子里此时放着一张桌子,桌子上放着一把刚磨好的锋利的杀猪刀,桌子底下放着一盆兑了盐的冷水。
全家老小一起出动,用绳子把一只胖猪牵出猪圈,九个人分工合作,把胖猪的四蹄捆绑住提到桌子上。年龄最小的熊志进争着想为年猪饭献上一份力,双手拽着猪尾巴在后面跑。猪上桌了,一切也准备就绪了,谁来主刀成了最大的问题。吴全光不干,他说他晕血,何端玉哆哆嗦嗦的拿起刀,被老二笨夺了过去。
“杀猪要快准狠,一刀致命,不要让猪有挣扎的时间。”
老二笨现在成了吴家的仰慕的对象,吴朝江更是把老二笨当成了他生活中各种生存技能的启蒙老师,通书黄历看不明白,找老二笨,牛圈楼盖多高合适?找老二笨……反正吴家的大事小事都要老二笨参与,老二笨不在场,大家心里就会觉得慌。
两只肥猪放倒后,放在柴垛旁等着刮毛。何端玉喊住跟着大人跑进跑出的吴朝溪和熊志进,“你们两个别添乱了,过来帮阿妈一个忙。”两孩子站住疑惑的看向何端玉,“你们去大树村,把阿婆和阿公带过来吃年猪饭吧。”何端玉说。
吴朝溪不愿意,“俺不想去,大姨妈他们又不在,表哥表姐也不在大树村,俺去了又要招来一窝讨饭鬼和贼,俺不去,也别让阿进去。”
“你可不能让你阿婆听到你这么说啊,那以前俺们没有吃的时候,你阿婆还给你们拿吃的呢,你可不能忘了。”
“俺知道,俺倒是想让阿婆吃上一口年猪肉呢。”
吴全光皱着眉头说:“你去喊人家来,大老远的,人家有可能都不愿意来,还不如明天你跑一趟,背点肉回去给他们老两个呢。”
吴朝溪和熊志进在何端玉的指使下,飞奔向大树村的何家院子。一个多时辰,两人又跑回来了,两人进门后斜靠在柴垛上边喘气边看大人清理猪肠子。何端玉端着半盆糯米从堂屋出来,“咋就回来了,阿婆呢?”何端玉往大门口看看问道。
“俺让阿进在门口等俺,俺自己进去打探一下情况,你猜怎么着?”吴朝溪喘着粗气揩了揩满脸汗,“二姨全家都在灶房里呢,应该是在吃好东西,俺在大门口都闻到香味了,俺把头伸进灶房看的时候,他们吃得正起劲呢,都没看到俺,一群人在‘叭叭叭’的嚼着,像是俺家小猪刚出生时吃奶的样。”
吴全光幸灾乐祸的说:“俺说什么来着,你去请,你就得有大姐夫他们两口子的本事,能供得起另外那一家子的吃食,要不然就得背上不孝、小家子气的名声。”
“妈,这个俺真得站爹这一边,俺们家没有大姨妈他们的实力,这是事实。”在舀水的吴朝江说道,“俺觉得,明天你也别往大树村跑了,把猪肉晾干成腊肉后,大年初二再给阿婆他们送去吧。”
何端玉皱着眉头往盆里舀水,心想新鲜肉和腊肉那能一样吗。吴朝阳看出了母亲的心绪,说道:“阿妈,你要给阿婆送肉的话,不是也该给大姨他们送一块吗?要不明天朝江去大树村送肉,俺和你去半坡寨去送给大姨他们?”
何端玉回:“你大姨家的窝铺房要走很远的,要走到半坡寨子下面的松树林,拐进小路,从小路到大路都要走很长,俺自己去吧。”
吴朝河告诉母亲不用绕那么远的路,从半坡自家地的那条沟拐过去,不用半个时辰就能到。吴朝河发现这条小路完全归功于家里的这群猪,有一天他决定换个地方躲着缝制鞋垫,于是就往山下赶猪,这些尖嘴猴腮,满身坚硬的黑毛,且已经被劁过的山猪,在半坡地茂密的杂草林中蹿来蹿去后竟然瞧不上吃上一口。
猪群跑到沟边喝水,又蹿进另一座没有任何小路的马裂山。吴朝河吓得连忙收起手中的针线活,喊叫正在地边搜刮野果子的熊志胜兄弟二人。三人动作如出一辙,弯腰捡石头,吼叫着扔向钻进树林里的猪群,然而猪群根本不听三人的吼叫,在三人扔出的乱石砸到猪屁股前,全都跑进树林消失得无影无踪。
吴朝河计划等在沟边等猪群吃饱了自己回来,但熊志进哭叫着跑进了树林,他和熊志胜面面相觑,也跟着钻进了树林。这一天,三人横向钻了两座山,终于在大树村的半坡寨找到了猪群。猪群在一户窝铺房子的后面啃吃茅草根,一大片又高又壮、又嫩又绿的茅草林,一看就知道是有主的。
吴朝河用棍子使劲吆喝着猪群,熊志胜找不到棍子只好空手吆喝,熊志进站在茅草地边上说:“朝河哥,这么好的猪草,咋不让它们吃呢?”
熊志胜无奈的朝弟弟吼道:“这是人家的地,你别杵着了,赶快来赶猪,要不然要被收拾了。”
熊志进赶紧捡起一把碎石头,跟着两个哥哥把猪赶出茅草地,一个稚嫩的声音从茅草地坡底的窝铺房里传出来,“这是俺家的地,你们不能让猪进去。”
满头大汗的三人寻着声音望去,“阿华?你咋在这里?”吴朝河认出了站在窝铺房院子里的女孩是大姨家的小女儿。
罗征华惊喜的跑出院子,“二表哥,你咋跑这里来了?”
两表兄妹坐在茅草地边上聊起家里长家里短的,熊姓两兄弟也放弃了把猪赶出茅草地,坐在吴朝河一侧,歪着头看两人说话。
岔沟村半坡寨到大树村半坡寨的第二条小路被吴朝河家的猪群开创出来了。十多年后,这座名为马裂山的半坡土地,由于大量种植甘蔗、桉树、夏威夷果等农作物,几家农户凑钱把这条小路推出车路,用于运输。
第二天早饭后,何端玉背着一块昨天宰杀的猪肉去了大树村,吴朝阳和吴朝溪跟着一同前往。而去半坡寨子给大姨家送肉的任务就交到了吴朝河、熊志胜和熊志进的身上。
何端玉跨进娘家大门时,何端丽的五个儿子正蹲在院子里太阳晒到的各个角落,他们的父亲赵小六双手抱胸斜靠在快用光的柴堆上闭目养神,听到脚步声,微睁开缝隙大的眼睛,抬了一下下巴示意娘家人在灶房,随即又闭上。
吴朝阳和吴朝溪轻手轻脚的跟在后面,怕打扰到这群仍处于昏睡状态的表亲们。何端玉走进灶房,里面的场景和院子里相差无几,何端丽在火堆前打瞌睡,她的母亲和父亲蹲在火堆前愁眉苦脸,锅架上煮着半罗锅的玉米砂饭。看到何端玉的到来,何端丽揉着眼睛说:“哟,来啦,还以为你和大姐一样不回来了。”
桂芬老太和何老汉对何端玉的到来很不欢迎,“家里就只剩这半锅玉米砂饭了,你倒是会找时候,也要来蹭一口。”何端玉说她和两个孩子都吃过了。
桂芬又说:“你该昨天带娃娃们过来,昨天你大姐送回来一大块年猪肉,昨天一天就都吃光啦。不过你也不缺那一口了,俺听村里人讲,你家昨天也杀年猪了。”
何端玉从篮子里拿出一块五花肉放在饭桌上,何端丽瞟了一眼,冷哼一声,“哟,三妹现在咋变得和大姐一样这么会持家了,杀了两大头胖猪,就给娘家这么一小块?”
何端玉找了半天找不到一个凳子,只好站着。
“俺只想给爹妈尝一口,其他人俺可管不着。”
桂芬唉声叹气的说:“三妹呀,俺和你爹明天就没吃的了,你们谁都不管,俺们怕是得饿死了。”
何端玉把饭桌上的肉放进篮子,说:“走吧,和俺去过吧,今天就过去,铺盖行李俺让大光亮找人一起过来搬。”
看到何端玉把肉收了起来,何端丽急得差点跳起来。
“你把爹妈接走,也得让他们吃了饭再走吧?”
“这锅饭都不够你们七张嘴吃了,还能给爹妈留一口?”
“不管咋样都该让老人家吃了饭再走。”
桂芬摆摆手:“俺和你爹去不了,你们姐妹几个要真想养我们就搬回来。”
何端玉看向低垂着头的老父亲,何老汉一言不发,伸出一只干枯的手摆摆。何端玉无奈的把刚放进篮子的肉又拿了出来,带着两孩子走出灶房时,何端丽开口问道:“三妹,听说你养着赖妹的两个儿子呢?厉害了嘛,俺是你亲姐你都不给俺吃一口,去养别人的娃。”
何端玉站住回头看了她二姐一眼说:“俺养不起你。”
吴朝河把猪群赶到大树村半坡寨的树林边,让熊志胜和熊志进在树林边看着,他一个人前往大姨家。何端秀两夫妇正在给下午要去住宿学校的三个孩子打包食物,看到吴朝河走进大门都感到惊讶。
“来就行了,还带什么肉呀,俺们昨天也杀年猪呢。”何端秀说。
吴朝河回:“阿妈说往年都吃你们家的年猪肉,这次该俺们给你们啦。”
何端秀还想再拒绝,罗大山给她使了个眼色,说:“你们有这份心,那俺们就收下啦,家里有刚出锅的麦子粑粑,让你大姨给你装几个回去尝尝鲜。”
吴朝河送给他大姨一块肉,结果他大姨给他装了半口袋的麦子面粉和用芭蕉叶裹起来的一大包麦子粑粑,他推脱说扛不动,要饼子就好了。他的小表妹戳穿了他:“你那两个朋友不是一起来了吗?”
吴朝河脸红到了脖子根,撒谎说今天就他一个人来,身后传来一声轻咳,有东西连戳他的屁股两下,他扭头看到熊家两兄弟,熊志胜正手握一根树杈。罗大山看还有其他小孩跟着来,扒开火灰覆盖住的炭火,给三个孩子烧饵块粑粑吃。
何端玉早上出门前再三交代吴全光,不能让吴朝江单独去放牛。前不久陈四代被村长和陈进喜老师扭送到镇上的派出所,他抵死不认偷牛的事,现在被关押在派出所。据村长带回来的消息说陈四代不会被关太久,因为证据不足。
陈四代这个盗贼的隐患未除,隔壁大树村又新出来了几位偷牲口的,他们不拿偷来的牲口做买卖,偷到的牲口他们会牵到黑卡山杀了就地烤了吃掉。传闻大树村这个偷盗团伙中有三个就是何端玉的二姐的三个儿子。
吴全光和大儿子牵着水牛出门,迎上正往他家走的老二笨,“正好,俺也要上山呢。”老二笨说,“俺上次在黑卡山树林里砍了一棵松树,哪成想砍到一半砍刀脱把了,今天你俩顺路和俺一起去放倒,你们也抬些回来削成薄片明子引火,俺选的这棵松树肥得流油。”
吴朝江担心的提醒老二笨:“舅老爹,这黑卡山的树不是谁都可以砍的,前几年分土地的时候有十多户人家占了位置才分到,你这样去砍是会被说的。”
老二笨嘿嘿一笑说:“俺砍的就是俺占到的那一份,想当年谁都怕这黑卡山,俺可不怕,俺倒是觉得这树林比任何地方都要安全,以后等俺快不行了,俺就来这里等着闭眼,反正俺婆娘的坟也在这里。”
吴朝江折返回家里把腰上挂着的镰刀换成了砍刀。吴全光把牛拴在黑卡山的地边上吃草,吴朝江跟在老二笨的后面进了树林,“别大意,这路滑得很。”老二笨手拿一根棍子扒拉着地上堆积得厚厚的松叶,提醒吴朝江别滑倒。黑卡山的树木粗大且枝繁叶茂,进入林子就像太阳被黑滚滚的云层遮住了一样灰暗。
“俺跟你说,这片林子可是藏着宝呢,村尾地主陈家可是在这片林子里埋了不少银子,可惜他们这些后代胆小,都不敢往这片林子里钻,占土地的时候也不来占个一尺两亩的,哎,命呀,祖宗留的财产以后只能让外人占了便宜了。”
“舅老爹咋认得这些事呢?”吴朝江问。
“俺婆娘的妹子就嫁给了陈家,那时候讲究门当户对,两个地主后代结了亲。”
“那舅老爹你也是地主的后代喽?”
“俺不是,俺和你们一样是贫农,俺能娶到地主姑娘全凭运气啦。俺婆娘就埋在黑卡林,俺占到的那块地里。”
吴朝江本能的停住了脚步,老二笨回过头说:“怕什么哟,都埋进土里了你还怕,你该怕的是活鬼,不是这看不见的。”
吴朝江故作镇定的说:“俺,不怕,俺什么都不怕。”
两人继续往前走了一小段路,老二笨在一个土堆面前停了下来,“来,朝江,俺跟你讲,以后把俺埋在这堆土的旁边,如果以后你们的日子好起来了,千万别花钱立碑,过个几年,铲平了种庄稼。”
吴朝江在这片阴森灰暗的树林里看到坟堆,心里未免有些害怕,他咬紧嘴唇点点头。
“你现在年纪还小,害怕是正常的,你爹一把年纪了都害怕呢,第一次带他来的时候他裤脚抖得像筛糠。不触犯鬼神怕什么,你们该怕的是这深山里的野兽,这几年老虎豹子都跑了,但野猪毒蛇还对这里留恋,以后来这里不要单独来。”
吴全光在黑卡林地边上抽了两烟锅旱烟都没听到里边砍树的声音,割了几把杂草垫地上,躺下闭目养神起来。过了一个时辰,老二笨和吴朝江一起拖着一截松树出来了。
“里面太闷了,拖出来地边劈柴了。”吴朝江回答父亲投来的疑问的眼神。
何端玉带着吴朝阳和吴朝溪回家,路过王林秀家的柴垛时,坐在柴垛边上的白鬼婆叫住了她,“三妹这是跑娘家回来了么?”何端玉回答是,白鬼婆马上起身凑到她身边说:“俺前不久去大树村串亲戚,遇到你二姐啦,俺跟她讲你心善收留赖妹的两个娃,你二姐说你胳膊肘往外拐,不帮扶她一把,吃饱了撑的帮个外姓人,还说什么当年要不是她挖药根卖换粮食,你们怕是早就饿死啦。”
白鬼婆看到何端玉黑着脸没回一句,连忙打住,“哎,你知不知道,这林秀的儿子是个傻子,林秀现在气得卧床不起了,俺瞧她怕是撑不了几个月了……”
白鬼婆还想继续讲,何端玉打断了她:“你忙着,俺们得回去割猪草啦。”
何端玉快步往家走去,这白鬼婆拉是非真是厉害,从一个村拉到另一个村,从山这边拉到山那边,真真假假,假假真真,只要她白鬼婆有心思编造,埋进土里的死人都能被她弄活过来。十多年前死掉的女教师,在白鬼婆的口里竟被编造成是被神婆救活后和她的情人私奔到省外了。
赖妹曾指着白鬼婆的鼻子骂道:“你编造死人是非,天要收你了。”
白鬼婆红着脸争辩:“俺亲戚在外头赶马车,他亲眼看到了。”
赖妹朝白鬼婆的脚边啐了一口唾沫转身走掉。
吴朝溪小跑才能跟上何端玉和他大姐,“妈,二姨真挖药根养过你们?”吴朝溪边跑边问。
“你二姨要真有那本事,就不会跟蛀虫一样吃垮你大姨家了。”何端玉拉开大门门闩,走到水缸旁洗手洗脸,“你们以后遇到拉是非的,千万不要多说话,最好一句不要说,也不要凑上去,拉是非是会拉出人命的,你凑上去,人命就有你的一份。”何端玉严肃的教育两个孩子。
“惹不起,但躲得起。”这是何端玉的做事理念。但这一次就算她躲起来,是非也来找她。她收留赖妹的两个儿子的事情被村里的白鬼婆添油加醋的传到何端丽的耳中,这让饥一顿饱一顿的何端丽很是气愤,什么?竟然给外人吃都不愿给她这个亲姐一袋粮食?气急败坏的何端丽在大树村散播谣言说何家的三妹不孝,眼睁睁看着自己亲生父母饿肚子不管不顾,还把和熊成才生的种接回家了。谣言漏洞百出,经不起推敲。
隔壁家文汉民的母亲问桂芬老太:“三妹生完阿喜五个月后又生了熊家小儿子?你家二姑娘也太不会做人了,吃完老大,在老三那占不到便宜就开始嚼亲妹子舌根,你老两口子就这样纵容老二哟。”
桂芬老太回:“俺年纪大了,管不住啦。”
谣言在岔沟村传开,传到吴全光的耳朵里。吴全光抬着一棵柴走进院子,使劲往柴垛甩去,码得整整齐齐的柴垛被飞来的钝挫力击倒了一半。柴垛倒塌的声音把在灶房里烤火的六个孩子吓得一哆嗦,全都跳起来跑到走廊上查看情况。
“姨爹,你咋个啦?”熊志进问道。
吴朝阳姐弟四个没有吭声,这个情景他们太熟悉了,这是他们的老父亲要和他们的母亲交战的预警。吴全光没有回答熊志进的关切的问话,站在柴堆前一动不动。
“双喜,你几月出世来着?”他转身问小儿子。
“腊月。”吴朝河替弟弟回答,“你问这个干什么?”
“那阿进是什么时候?”
“俺妈说是端午节后一天。”熊志进困惑的看着吴全光。
除了熊志进,其他五个人已经明白过来吴全光问这时间的原因了。
吴朝江说:“你要再挥拳头,这个家就一定要分了。”
吴全光像耳聋了一样,仍然站在柴堆前,像是在思考,“这时间都对不上,狗日的。”说完从柴垛边上捡了一根竹篾子跑出家门。六个孩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搞不懂吴全光干嘛突然跑了。
大树村何端丽家门口,吴全光扯着嗓子喊:“何家老二妹,你造你妹的黄瑶,你嘴巴要烂掉生蛆……”
隔壁邻舍站在院子里喊吴全光:“一大家子又去娘家混饭吃了,去你老丈人家扇那婆娘的烂嘴去,你们岔沟村有白鬼婆,大树村出了个黑鬼婆,俺们也看不下去了。”
吴全光还没吃口早饭就跑到大树村找何家老二算账,上坡下坡,跑跑走走,他现在又累又渴又饿,在走进何家大门时,他的愤怒达到了高峰。
“老二妹,滚出来。”
让吴全光意外的是,从灶房里出来的是何端秀和罗大山,“大姐,你们咋在这呢?”他问。
“回来搬家,爹妈捎信到半坡寨让俺们回来,你咋了,一大早就气成这副模样?”何端秀问。
吴全光怒气冲冲的说:“老二造三妹的黄谣,给我气得难受,来讨个说法呢,让她出来,俺今天必须让她当面给俺说清楚三妹怎么生熊家那个娃的。”
何端秀往灶房里喊:“二妹,听到没有?你造的是非,出来给个说法吧。”
何端丽在灶房里不肯出来,紧紧拉着桂芬老太的衣袖说:“妈,你赶快让大光亮走,说俺没说过那样的话。”
桂芬瞥了一眼搞事的二姑娘,“你出去亲口说给他听吧,你这个年纪还躲在我这个快入土的老太婆后面,真是扶不起的猪大肠了,还想靠你晚年来去搭把手,你这是想让你老母晚年还帮你挡事哟?出去吧,自己惹的事自己解决。”
罗大山让吴全光进屋说,吴全光坚持让何端丽到院子里说,“俺不想在你家屋里闹事,不好。”
罗大山说:“这屋也要卖出去啦,不用讲究那么多啦,进来坐下好好说,都是亲戚,有什么就当面说清楚以免以后心里有疙瘩……”还没等罗大山说完,何端丽就从灶房冲出来,歪着头指着自己的脸。
“来来来,有本事你打俺啊,俺就是拉是非造黄谣了又咋样?”话音刚落,吴全光的巴掌就很不客气的落在何端丽的脸上,打得她晕头转向,脸红胀得像猴子屁股。
“你敢打俺?”何端丽摸着半边脸,一只手的食指指着吴全光的脸,“俺是你长辈,你打长辈,你是烂屎养的。”
“长辈造小辈的黄瑶,这是烂屎都养不出来的货吧?”
何端丽看到桂芬老太走出灶房,哭哭啼啼的上前告状。
“敢打女人,你就不是个男人。”
吴全光一脸无所谓的说:“俺是婆娘养的,俺不是男人,所以俺能打女人。”
桂芬朝何端丽使了个眼色,让她少说两句,灶房里坐着的六个男人两耳不闻门外事,扒火堆的扒火堆,打瞌睡的斜靠在柱子上,抠鼻屎的用拇指和食指往地上弹着。
何老汉挑着两捆柴刚回到家,看到二姑娘在走廊上哭哭啼啼,吼道:“哭什么?要哭回去你家哭,晦气。俺一把老骨头想指望一下你都指望不上,带着你家那六个蛀虫滚回去。”
何端丽立刻止住哭声,委屈巴巴的说:“爹,俺们还没吃饭呢。”
何老汉从捆着的柴里抽出一根柴棍,像追赶牲口一般把老二一家从灶房赶出来,又赶出大门。何老汉边赶边骂,“一粒玉米砂都没有了,还吃,是想吃你爹妈的肉,啃你爹妈的骨头?”
年后十多天,何老汉和桂芬妥协,跟着老大搬到半坡寨一起生活。老房子被何老汉卖掉,给了何端秀夫妇一小部分,大头给了老二何端丽,这事多年后何端秀夫妇才从买家口中得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