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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失踪

柿柿如意 景芽钰 5381 2026-05-06 15:43

  熊家两兄弟从岔沟村消失的那一天,离八月十五中秋节还有两天。他们像往常一样起了大早,但这一天他们却不愿意和吴朝河去后山捡野板栗。在马裂山放牲口时,他们注意到马裂山的野板栗比后山要多得多,也大得多。几个回合的石头剪刀布不分胜负,三人决定兵分两路,熊志胜带着弟弟去了半坡树林马裂山。

  命运弄人,两人提着小半口袋的野板栗满载而归时,在半坡寨子的岔路口遇到了许久未见的父亲熊成才。

  吃早饭的时间过去了很久,猪牲口都喂好了还是没见两兄弟回来。

  何端玉带着吴朝阳走一路,其他父子四人兵分四路,找遍了岔沟村和半坡寨子的每个角落,几人喊破了嗓子都没找到兄弟俩。

  黄昏时,何端玉和大女儿站在下村口的榕树下往坡下喊熊家两兄弟的名字,从坡下上来的憨包朝何端玉娘俩摇摇手说:“别找了,俺在桥头看到熊成才他们三个了,说要带到县城去,唉,这两个娃娃也是,养了那么久也不和你们说一声就走了。”

  何端玉还是不信:“阿舅,你是远处看着,还是打照面说话呢?俺们在村里没见到熊成才呀?”

  “打上照面说话的,俺从车路拐进桥路时,他们三个刚从打谷场跑下去。”

  憨包把手里的半小袋子野板栗递到何端玉手里,“阿进给俺的,让拿去给你们。”

  何端玉紧绷了一天的神经终于放松,“也好,到县城过好日子,不用在这里天天吃玉米砂饭。”

  憨包坐在榕树露出地面的粗树根上歇气,“希望如此吧,希望大黑熊这狗日的良心发现,好好对这兄弟俩。”

  何端玉家的米仓里积攒着半箩筐的野生小板栗,那是他们兄弟俩和吴朝河上山放猪时捡的,是为中秋节那天晚上赏月时准备的零食。她把从憨包手里接过来的野板栗倒进箩筐里,吴朝河郁闷的蹲在门槛上看着,早上说兵分两路,现在真的就各走各的路了。

  这一年的中秋节,何端玉一家坐在院子里的柴垛旁边吃着煮熟的小板栗,六个人各怀心事,但都不愿吐露出来。

  何端玉不顾村里传得沸沸扬扬的是非,坚持把赖妹的两个孩子留在家里,这两个孩子来到她家快一年了,这些日子以来,她把他们当成了吴家的一份子,买水果糖要买六个人的,买大米也要买八个人的份。她甚至都开始考虑这两个孩子独立时,她要把水牛喂得膘肥体壮送回给他们,以至于她又想到这就赶快跑去抱两把干草放到牛圈里,“吃吧,多吃点,吃好了才能长肉呢。”她常常站在水牛前自言自语。

  牛圈楼盖起来后,她让吴全光在楼上搭了两张床,编了两张玉米叶席子垫上,没有被子就用麻袋口袋当被子。前段日子,何端玉在筹划着等卖了玉米就给他们两兄弟置办两床棉被。

  岔沟村的冬天虽然从来没有下过雪,但冬天夜晚的寒气逼人,没有棉被是很难挨到天亮的。但两兄弟宁愿一起抱着睡,也不愿回去把以前用过的被子拿来用。吴朝溪扛着被子到牛圈楼和他们一起睡一张床,过了冬天才又分开睡。

  赖妹过世后,这两个孩子在村里流浪了两个多月,有人说这两兄弟常常睡在他们的母亲和哥哥们的坟墓旁,实在饿不住了才会下山来到村里游荡,好心的人家会给他们一口吃的。何端玉连续几天去家里找都看不到这两兄弟的人影。两个多月的时间,熊家的院子里长满了野草,猪圈和牛圈前被左右邻舍前来喂猪和喂牛的好心人踏出一条道。她现在很后悔没能早一点鼓足勇气把他们带回家吃口热乎的饭菜。

  两兄弟来家里后,何端玉曾试图开导他们忘掉悲痛好好生活,但两人稚嫩的脸上永远带着阳光。她的二儿子吴朝河说看到过两人在放猪的时候躲在草丛里哭。小儿子吴朝溪用了不到半个月就融入到这两个兄弟中,三人像老鼠钻洞一般钻到猪圈楼上的蚕豆秸秆里睡觉、玩耍。这两天,她看到小儿子独自坐在牛圈楼上的床铺上发呆,过了一会儿跑到灶房坐在她侧边看她切猪食。

  “他们现在应该每天都吃大白米饭吧,以后过上好日子了会不会回来找俺们啊?”

  “你不要像你二姨一样指望别人让你过上好日子,你只能指望你自己,别人给的毕竟都是有限的。”

  吴朝溪憋着嘴说:“俺都把他们当兄弟了,指望一下兄弟都不可以么?”

  何端玉叹口气,用门牙嗑开一颗小板栗,试图阻止脑海里闪现的关于那两个孩子和他们相处的时光。

  吴朝阳现已初中毕业回家,一个多月内,家里来了五六个说媒的,何端玉和大女儿说隔壁丫口村的那个不错,家里就只有一个儿子,土地多。吴朝阳不愿意,说那男的长得丑,再说她现在才十六岁,还有四年才到结婚年龄。来说媒的妇女挤眉弄眼的说吴朝阳傻,先处着,有了娃就生出来,到了年龄再补办酒席和结婚证。

  何端玉气得破口大骂:“有你这样说媒的吗?还没过门就生娃,俺姑娘必须要按老祖宗那套吃酒办酒席的规矩来,你也别说了,俺姑娘过两年再找也不迟。”

  毕业那天,吴朝阳背着行李走在母亲身后,在桥头遇到坐在车路边的王林秀的大女儿罗小丽。罗小丽早就辍学在家干活路,村里人说这姑娘是第二个赖妹,手脚麻利,力大无比,家里的几块山地都是她犁地撒种,连牵牛耙地都是她干的。近一年她在县城找了份工作,说是在饭店做洗碗工。白鬼婆到处传罗小丽根本不是什么洗碗妹,县城的碗轮得到她这个村头野人来洗?她在县城挑大粪呢!

  吴朝阳倒是坚信罗小丽是个洗碗妹,甚至觉得她做的工作比洗碗妹还要高级,因为罗小丽每次回来都变漂亮不少。她擦脂抹粉,但却擦得恰到好处,她身材高挑,牛仔喇叭裤和花衬衫在她身上显得尤为亮眼。

  吴朝阳还没开口,罗小丽就热情的朝她招手,“朝阳,放假啦?”她问。

  “嗯,毕业啦,你这是在等谁呢?”

  “俺要回县城工作啦,等去县城的班车呢。”

  吴朝阳和她简单寒暄几句就跟着何端玉往坡上走去。她羡慕现在的罗小丽,看着她一身漂亮的衣服,再看看自己两膝盖上的两大块补丁,自卑心油然而生。回家的路上,她对母亲说:“俺也想去县城工作,俺过一段时间也去吧?”

  何端玉冷哼一声,“洗碗工不叫工作,医生干的活,老师干的活,这些才叫工作你懂吗?就一个洗碗的,一天天工作工作的,把自己看得多高级一样,最后还不是得回来刨土。”

  吴朝阳撇着嘴说:“俺初中毕业,懂的比别人多,咋不能去工作了?”

  “你要真的懂得多,让你看个通书黄历咋那么吃力呢?俺把你供到初中毕业已经很不错啦,读书读得多少先不管,你要先会看清现实就是填饱肚子。你看看朝河,二年级毕业,现在去赶集卖菜,都是他一个人使称算钱,就连你穿的鞋子和鞋垫都是他在放猪的时候缝的。你回去赶快和他学一学吧,以后嫁人了,这些你都得会。”

  吴朝江嗑了几把小板栗,嗑得他腮帮子酸痛,把手里剩余的几粒小板栗放回锅里,手掌交叉拖住他的后脑勺,身体靠在柴垛上。今晚的月亮没有往年亮堂呢,上一年吃的也是小板栗,今年也是小板栗,上一年的中秋节吃的是玉米砂饭,今晚吃的是大白米饭,嗯,不错不错,日子比上一年好不少!吴朝江想着,但是和屋后的陈有柱家一比,唉,人家现在天天吃大白米饭了,傍晚煮的腊肉香味都被风吹到院子里来了,跟随腊肉香味一起飘来的还有煎鸡蛋的香味,这风吹什么方向不好,偏要往下吹,但也说不准,也许,今晚这风是往四面八方吹的呢?

  吴朝江看着天上刚从云层里移出来的月亮,心思再一次回到屋后的陈有柱:怪不得他能当上村长,脑子里肯定是装不少东西的,就这蚕豆秸秆做猪饲料的,全村也只有他知道,现在知道这秘密的也只有他们这一家。为了保守住这个秘密,母亲每次喂猪都要关上大门。吴朝江现在更好奇的是,差不多一样的土地,为什么陈有柱一家可以天天吃大米饭,他的三个子女都上学,放假时才能回家搭把手。

  何端玉曾和他说,陈有柱家日子这么好,是因为他的老父老母得力,他家里的那一群山羊有他老父亲每天赶到山上放养,喂得膘肥体胖,每年都有得卖十多只;而陈有柱的老母亲负责喂猪,老两口分工明确,像是比赛一般,年底卖羊卖胖猪。

  吴朝江转头看了一眼正在“咕噜噜咕噜噜”吸水烟的吴全光,放弃了他以后的计划,要是让他的这个老父亲年过六十以后也去放山羊,怕是一只都没得卖,这亏本的事他承担不起呀。现在大姐毕业回来了,家里又多出来一个劳动力,是好事,现在只用支付阿喜的学费,那剩出来的那部分钱就可以攒起来买几只母鸡和公鸡了,那以后吃上鸡蛋就不是什么难事啦。吴朝江越想越激动,越想越兴奋,这好日子正如母亲说的一样,正在路上啦,再加把劲就能把好日子迎进吴家的大门啦。

  吴朝河和吴朝溪爬到柴垛顶部,站在上面往大路上张望。

  “陈老师说人家县城是吃月饼的,还吃煮花生和核桃。阿妈,俺家的核桃为什么都要煮成核桃油?”吴朝溪问何端玉。

  吴全光吐了一口烟雾说:“俺们家那个铁核桃不熬煮成核桃油,你吃得完吗你?砸开一个铁核桃要抠半天才能扣出一点核桃肉来吃。”

  何端玉安慰小儿子:“来年俺们也种几棵山核桃,过几年过节也可以吃上煮核桃。”

  吴朝溪为熊家两兄弟的不辞而别又难过又愤怒,他把他的好东西都分享给他们了,到头来却连一声招呼都没打就走掉了。

  “以后可别让俺在县城遇到你们,哼,遇到了,俺也学学你们,俺就装作认不得你们。”吴朝溪在脑子假想各种以后相遇的场景,自从在村口听到他们被带去县城后,这几天,他只要有空就会陷入假想的漩涡中。他有时又会惊恐的想到这两兄弟该不会是被骗走卖给别人了吧?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他之前对两兄弟的所有抱怨都统统收回,如果真被他们那该挨千刀万刀的老父亲卖掉,那他希望他们两兄弟遇到个好人家,以后能出人头地,等以后相遇时,唉,要是他们出人头地了,俺却混不好,这可咋办呐?

  “你叹什么气呢?”吴朝河打断了他的思绪。

  “没什么,陈老师说他教完这学期就要走了,要被调到瓦坝镇去了。”吴朝溪找了个理由。

  “好事呀,那他养的那三只胖猪也要赶到镇上养?”

  吴朝河上学时,为陈老师养在学校的山猪可是做过不少的贡献呢。一星期上五天课,至少有三个下午的课是体育课,这体育课不在学校操场上跑,专跑山路钻树林,后山隔壁村的荞麦地被岔沟村的学生们光顾得差点颗粒无收。

  “你倒是挺稀罕他那几只胖猪的呢?告诉你吧,他现在不但养猪还养了几只鸡呢,俺想要那几只胖得快要炸毛的鸡,俺最近在和他套话,看能不能低价卖给俺。”吴朝溪笑嘻嘻的说。

  “你去哪拿钱给他?你该不会想跟妈要?”

  “要不然呢?俺买回来也是归家里,妈不是想着买鸡回来养吗?俺低价买回来不是更好?”

  吴朝河比了个大拇指给吴朝溪,他现在也是心情低落,他给熊志胜两兄弟缝的鞋子端端正正的摆在牛圈楼上的床铺前,什么意思?这是看不起俺辛辛苦苦缝出来的布鞋吗?难道城里人不穿布鞋?

  他好奇的问吴朝溪:“你觉得城里人会穿什么鞋子?草鞋?布鞋?”

  吴朝溪轻蔑的瞟一眼吴朝河,“陈老师说城里人穿皮鞋,穿胶鞋。”

  “嘿,你什么眼神?你还不是不知道,什么都是陈老师说,陈老师讲的,俺们两个都是半吊子,村土匪。”

  “俺和你不一样,俺以后是要上中专的,是要吃公家饭的。”

  吴朝河朝柴垛下喊道:“妈,你听到没,阿溪说他以后要上中专哟,他以后不想回山头来了。”

  吴全光说:“心高气傲的,你有那本事吗你?你看你姐初中毕业了什么也没落着。就算你有那本事,俺和你妈也没那本事,你要不去认你大姨爹做他的干儿子算了……”

  “阿喜,别听你爹瞎说,你要真有那本事,全家供你一个还供不起了吗?你既然想出去,那就出去闯吧,妈现在就给你保证。”

  “你可别把话说太早了,供一个中专生可不是那么容易的,以后朝江和朝河是要讨媳妇的,这以后分家了就各管各的了,还哪有钱给他?”

  “阿喜,你好好学,俺和妈供你,俺就不信这点学费都挣不出来。”吴朝江朝柴垛上的吴朝溪说。

  对于熊成才带走两个儿子的事情,吴全光心里那叫一个乐,但他不能表现出来,看看眼前这五个人的神情,个个愁眉苦脸的,不用猜都知道他们在为熊志胜两兄弟的离开难过得不得了。要是此时他表现出心情舒畅,大谈特谈没有那两个拖油瓶后的日子,恐怕又得去和老二笨挤一张床了。

  月亮躲进一层薄薄的云层斜射到院子里,灰暗,不够明亮,这哪像是中秋节呀,前两天晚上的月亮都比今天晚上的明亮。咋回事?月亮能读懂这院子里心情苦闷的人,也跟着一起郁闷了?是不是别人家的月亮就不一样了?这老二笨,吃了晚饭就回家了,他是早就看出来今晚过节不会那么欢乐吧!不过无所谓,你们心情低落,但俺的心情只有这个水烟筒能左右,“咕噜噜,咕噜噜。”吴全光吸着水烟,时不时看一眼天上的月亮。

  “要不俺也像阿丽一样去县城打工挣点钱吧。”吴朝阳憋了半天终于鼓起勇气把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全家人不可置信的看着她,不敢相信这话是从胆小怕事的吴朝阳口里说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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