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霄睁开眼的时候，脑子里塞进了两份记忆。

　　一份属于万古第一仙尊。

　　他记得自己花了三万多年，从一个边陲星域的凡人，修成诸天万界共尊的仙道至尊。记得自己掌太初焚天焰，焚尽过一片星河，镇压过九次纪元大劫。也记得最后一刻——他最信任的道侣，在他渡第三十三重天劫的关口，从背后递来一剑。

　　那一剑附着她温养了七百年的诛仙剑气，从他的气海贯穿而过，绞碎了他三万年的修为。

　　他坠入虚空乱流，神魂被撕成碎片。最后的意识里，只有她那双曾经温柔的眼睛，和一句听不出情绪的话：

　　“凌霄，你的道，该让给我了。”

　　另一份记忆属于一个也叫凌霄的十八岁少年。

　　天澜城叶家的旁系子弟，天澜初级修仙学院高三年级的学生。灵根是三种属性的杂灵根，驳杂不堪。经脉堵塞超过七成。修为卡在炼气三层，整整三年纹丝不动。

　　全校一千二百名学生，他的综合排名是一千一百九十八。

　　倒数第三。

　　另外两个是常年请病假的。

　　两份记忆在脑子里轰然相撞，像两座星域对撞在一起。无数画面和情绪交织翻涌，让他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凌霄闭着眼躺了很久，等那阵眩晕过去。

　　然后他睁开眼。

　　入目的是一间逼仄的教室。

　　黑板上画着一幅歪歪扭扭的灵气小周天运行图，线条粗糙，标注潦草，底下还被人用粉笔画了一只王八。窗台上摆着几盆低级灵草，蔫头耷脑的，灵气稀薄到几乎感觉不到。

　　空气里的灵气浓度更是可怜，比他当年修炼的洞府差了何止万倍。

　　四十多双眼睛正齐刷刷地盯着他。

　　凌霄低头看了看自己。

　　他半躺在教室的水泥地上，胸口一片湿漉漉的血迹。身上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校服，胸口印着“天澜初级修仙学院”八个字。嘴角还挂着一丝没擦干净的血沫。

　　他想起来了。

　　这具身体的原主人，刚才在课堂上尝试突破炼气四层。他运转小周天灵气，试图冲击第四层经脉，结果灵气走到第三条经脉就失控了。经脉逆冲，气血翻涌，一口血喷出去，正好吐在前排一个女生的后背上。

　　然后就晕了。

　　然后就死了。

　　然后他凌霄仙尊就来了。

　　“他醒了！废物醒了！”

　　一个公鸭嗓的声音从后排传来。凌霄偏头看去，是个满脸痘痘的胖子，正指着他笑得前仰后合。

　　“叶凌霄你可真行啊，突破个炼气四层都能把自己突破到地上躺着！我家的灵鸡都没你这么废！”

　　教室里哄堂大笑。

　　前排，那个被他吐了一身血的女生正侧着身子，用纸巾擦拭校服后背的血迹。她的动作很轻，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周围的同学还在起哄：“苏晚晴你倒霉了吧！被废物吐了一身！”“让他赔！让他跪下道歉！”

　　那个叫苏晚晴的女生咬住嘴唇，什么都没说。

　　凌霄多看了她一眼。

　　“叶、凌、霄！”

　　一个压抑着怒气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讲台上，一个穿着蓝色教师袍的中年男人大步走进来。这人叫赵寒，炼气九层，是这所学校的实战课导师。在原主的记忆里，赵寒是整个天澜学院唯一还愿意管他的老师。

　　管的方式，主要是骂。

　　赵寒走到凌霄面前，脸色铁青：“你连最基础的小周天运行都稳不住，下个月的宗门初选你打算怎么办？”

　　凌霄看着他，没说话。

　　赵寒的声音压低了些，但怒气更盛：“我告诉你，这次初选是青云宗的人亲自下来挑人。整个天澜城十七所学院，一共就十个名额。你要是再被刷下来——”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

　　“你这辈子就彻底废了。谁也救不了你。”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那个胖子又开口了：“赵老师您就别操这个心了，叶凌霄要是能过初选，我把这讲台吃下去！”

　　又是一阵哄笑。

　　凌霄转头，看了那胖子一眼。

　　只是一眼。

　　胖子脸上的笑容突然僵住了。他说不上来为什么，只觉得那双眼睛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压得他后背发凉。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凌霄已经转回去了。

　　整个过程不到一息。

　　“赵老师。”凌霄开口了。

　　他的声音平静得不像一个刚被全校嘲笑的废物，更像是一个陈述事实的人。

　　“下个月的初选，我会过的。”

　　教室里爆发出比刚才更猛烈的笑声。

　　凌霄没有再多解释。他转身走向教室门口，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

　　“你去哪？”赵寒在身后喊。

　　“后山。”

　　“后山？你课不上了？”

　　“请假。”

　　凌霄头也没回地走出了教室。

　　身后传来赵寒摔教案的声音，和一群学生的起哄声。

　　他没在意。

　　三万年前，他从凡人修成仙尊，什么样的大风大浪没见过。被一群炼气期的小孩嘲笑，对他来说连蚂蚁叫都算不上。

　　现在他只关心一件事。

　　在他醒来的那一刻，他的意识自动扫过这具身体的每一寸经脉。然后他感觉到了一样东西。

　　在丹田最深处，那些堵塞的经脉和驳杂的灵根之下，藏着一缕极其微弱的、几乎不可察觉的灰色火焰。

　　它安静地燃烧着，像一团沉睡了无数岁月的余烬。

　　凌霄的心跳漏了一拍。

　　天澜学院的后山是一片低矮的丘陵，长满了野生的松树和杂草。灵气比前院稍微浓郁一点，但也强得有限。

　　凌霄找了一块平整的青石坐下，闭上眼睛，意识沉入识海。

　　识海是一片混沌。

　　和肉身一样，这具身体的识海也小得可怜，只有方圆丈许。但在这片混沌的正中央，悬浮着一缕灰色的火焰。

　　安静、内敛、没有温度。

　　但它存在着。

　　凌霄盯着那缕火焰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太初焚天焰。他温养了三万年的本命道火。

　　它竟然跟着他的神魂一起重生了。

　　这不可能。当年他神魂被诛仙剑气撕碎，道火理应随之消散在虚空乱流中才对。

　　但它在这里。

　　虽然虚弱到了极致，只剩下一缕比烛火还微弱的火苗，但它确实在燃烧。

　　当年沈青檀一剑穿心，他的修为、肉身、仙尊之位，全被夺走了。三万年的积累，毁于一旦。

　　但道火留了下来。

　　那个他最信任的女人背叛了他。这道他亲手点燃的火焰，却至死都没有熄灭。

　　“老伙计。”

　　凌霄轻声说。

　　那缕灰色的火焰轻轻跳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

　　“这一世，”凌霄双手捏出一个古老的印诀，“我不会再信错人了。”

　　印诀成型的瞬间，丹田微微一热。

　　那缕灰色的火苗轻轻颤动，然后开始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吸收他体内残存的那点稀薄灵气。

　　速度慢得令人发指。

　　但它在变强。

　　凌霄睁开眼，吐出一口浊气。

　　够了。

　　有它在，这具身体的灵根驳杂也好、经脉堵塞也好，都只是时间问题。太初道火最核心的能力，就是“焚尽杂质，淬炼本源”。给他足够的时间和资源，他能把这具废材之躯，重新锻造成万古第一仙尊的道体。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凌霄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往山下走去。

　　走到山脚的时候，他停住了。

　　山道旁的石碑后面，靠着一个人。

　　是苏晚晴。

　　她眼眶还红着，显然哭过。校服后背的血迹已经擦过了，但还留着淡淡的红印。

　　看到凌霄，她愣了一下，然后开口，声音很轻：

　　“你没事吧？”

　　凌霄挑了挑眉。

　　有点意外。她被他吐了一身血，没骂人，没索赔，蹲在山脚等到天黑，开口第一句问的是“你没事吧”。

　　“没事。”凌霄说。

　　“那……初选的事，你真的有把握吗？”

　　凌霄看了她一眼。

　　这一眼，和看那个胖子不同。他看得认真了些。

　　然后他注意到一件事。

　　苏晚晴的手腕上戴着一根红绳。红绳上系着一颗很小的珠子，米粒大小，颜色灰暗，像是普通的石头。

　　但凌霄认得。

　　那不是石头。

　　那是化神期修士的舍利子。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

　　化神期修士的舍利子，怎么会出现在一个炼气期女生的手腕上？

　　“苏晚晴。”凌霄开口，“你手腕上那颗珠子，哪来的？”

　　苏晚晴一愣，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脸上闪过一丝慌张。

　　“这个……是我娘留给我的……”

　　她攥住那颗珠子，像是怕被人抢走似的。

　　凌霄沉默了两秒。

　　“你娘叫什么名字？”

　　苏晚晴咬了咬嘴唇，犹豫了一下。

　　“苏……苏锦书。”

　　凌霄的瞳孔骤然一缩。

　　三万年前，他亲手埋葬过一个化神期的故人。

　　那个故人，也姓苏。

　　名叫苏锦书。

　　他没有再问。从苏晚晴身边走过，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初选那天，你来看。”

　　苏晚晴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穿着脏校服的身影消失在暮色里。

　　她不知道为什么，忽然觉得这个全校公认的废物，今天走路的样子和以前不太一样了。

　　说不上哪里不一样。

　　就是感觉，他每一步踩下去，都很稳。

　　像是脚下的路，本来就是他的。

　　她没有看见的是，凌霄走出山道拐角的那一刻，脸色变了。

　　不是恐惧。

　　是冷。

　　苏锦书。

　　这个名字他已经三万年没有听到过了。

　　他记得那个人的脸。记得她是怎么死的。也记得她临死前说的最后一句话。

　　她说，凌霄，如果有来世，我还做你的师妹。

　　可是她死在三万年前。

　　她的舍利子，为什么会在一个十八岁的女孩手上？

　　而那个女孩，叫她“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