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沙盘
火烧到天亮还没熄。
灰烟和血腥味混在一起,被晨风吹得到处都是。汉军骑兵三三两两蹲在废墟篝火旁,嚼着翻出来的匈奴干肉,没人说话——不是不想说,是没力气说。
霍去病蹲在王帐废墟前,面前铺着羊皮地图,四角用马蹄铁压住。地图是他自己画的,从定襄到漠南,从漠南到匈奴王庭,山川、水源、各部活动范围一一标注。他攥着几颗石子,一颗一颗往上摆。
“我们现在的位置。”第一颗放在北端,“折兰若侯大营,距匈奴王庭约一百二十里。”
“伊稚斜单于本部。”第二颗放正中央,“兵力两到三万。”
“左贤王部。”第三颗放东侧,“约一万。”
“右贤王部。”第四颗放西侧,“约八千。”
四颗石子围成半月形。折兰若侯在最外沿,单于居中,左贤王在东,右贤王在西,彼此呼应——打任何一个,另外两个都会从侧翼包抄。
高不识盯着石子看了半天,瓮声瓮气说了一句:“校尉,咱们捅的这个是最外头一个?”
“最外头一个。”
“里面还有三倍的人?”
“只多不少。”
高不识不说话了。从折兰若侯大营到王庭一百二十里,匈奴快马一天能跑两百里。伊稚斜单于如果已得到消息,前锋最快今晚就能杀到。
赵破奴走过来,手里攥着烤得半焦的羊腿肉,撕两半,一半塞给高不识,一半往霍去病面前递。霍去病没接,匕首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从王庭往南,穿过大漠,直到汉境边塞。
“我们破了折兰若侯,等于在匈奴防线上撕了个口子。伊稚斜单于现在有两个选择:一,分兵来追;二,不管我们,继续往南打。”
赵破奴嚼着肉含含糊糊问:“哪个更不利?”
“都对我们不利。”霍去病把匕首插在一边,“分兵来追,八百人跑不过两万骑兵的拉网式搜索。不管我们继续往南——我们这趟就白来了。我们打到漠南,为的就是把匈奴主力牵在北边,给舅父减轻压力。牵不住,舅父那边就要硬扛两万以上的主力。”
赵破奴把肉放下了。高不识也放下了。
八百人打到漠南深处,奇功的另一面是孤军深入。孤军深入的另一面是——没有援兵,没有退路,没有补给。四面八方全是敌人,唯一活着回去的办法就是打赢。可眼前的情况是,就算赢了折兰若侯,还有三倍于己的敌人在等。
“我有个问题。”高不识声音比平时低,“校尉,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打完折兰若侯之后会是这个局面,对不对?”
霍去病没回答。
“你从一开始就知道,咱们八百人等于把自己扔进了狼窝。打赢,匈奴主力围过来;打不赢,死在当场。怎么选都没有退路。”
“有退路。原路退回去,轻装急行,三天能回定襄。”
“粮草呢?马呢?存粮撑不过明天,马累死了三成,剩下一半带伤。穿过匈奴巡哨区退回去,八百人能剩多少?三百?”
“可能更少。”
高不识沉默了很久,闷声憋出一句:“校尉,你把我们带到这儿来,到底怎么想的?”
霍去病拔起匕首,翻面,刀尖抵住地图正中央那颗石子。
“我想的是——不打折兰若侯,就永远不知道匈奴王庭的确切位置。打了他,知道了。不但知道位置,还知道兵力部署、防线缺口、后勤补给线怎么走。这些东西,在长安城里永远不知道。”
刀尖在四颗石子间画了道弧线。
“现在匈奴人知道有一支汉军打到了家门口。他们会来围我们。围我们就得动兵,动兵防线就有新缺口。我要的就是这个缺口。”
“什么缺口?”赵破奴问。
霍去病掏出竹简,翻到空白页,用匕首画了三条线从三个方向同时指向王庭。
“伊稚斜要围我们,就得把左贤王和右贤王的兵力往这边调。他调兵,王庭就空了。王庭空了——”刀尖往王庭位置狠狠一扎,“就是我们的机会。”
赵破奴和高不识同时倒吸凉气。
“你是说——咱们八百人要打王庭?”
“不是现在。现在我们是疲惫之师,打不了。先跑,带着匈奴人在漠南兜圈子,把他们拖散、拖累、拖出破绽。然后——”他顿了一下,把匕首插回鞘,“一把火烧了伊稚斜单于的老窝。”
赵破奴沉默了很久。然后把剩下半块羊腿肉塞进嘴里大嚼几下,站起来拍拍手上的油:“行。反正来都来了。跑也是死,打也是死,不如捞个大的。”
高不识也站起来,瓮声说:“校尉,下次有这种计划能不能早点说?我也好有个心理准备。”
“早点说,你还会来吗?”
高不识愣了一下,咧嘴笑了:“会。”
霍去病站起来踢散石子,转身看着废墟上的骑兵们——有人在擦刀上的血,有人把阵亡同伴的盔缨割下来塞进怀里,有人一边给伤马包扎一边用陇西土话跟马说话。
张三石靠着半截烧焦的帐篷柱,把霍去病给的那个粮袋翻出来,已经空了,还是叠得整整齐齐塞在胸口。旁边年轻骑兵左臂刀伤已包扎好,布条绑得歪歪扭扭,血止住了。
霍去病走过去蹲下。
“伤怎么样?”
年轻骑兵要站起来,被按住。“能骑马吗?”
“能!”他用力点头,“校尉,我胳膊没事,还能砍人——”
“不急。”霍去病掏出自己的水囊塞进他手里,“喝一口。”
年轻骑兵小心翼翼抿了一口,递给张三石。张三石没喝,塞还给霍去病:“校尉,你自己留着。”
霍去病收好水囊,拍拍张三石的肩膀,转向全军。
“一刻钟后出发。检查马肚带,伤马能骑就骑,不能骑的放掉。轻装,多余的全扔。把匈奴干肉全带上,咱们的粮草只够吃一顿。下一顿——”他环视一圈,“去匈奴王庭吃。”
没人质疑,没人问八百人怎么打两万人。所有人同时站起来,收拾装备,检查马具,往鞍袋里塞干肉,动作熟练得像做过一百遍。
霍去病翻身上马,掏出羊皮地图又看了一眼。手指从折兰若侯大营划到王庭,又划到左贤王部、右贤王部。四颗石子,八百人。
他把地图折好塞回怀里,探手摸了摸鞍旁皮囊——染血的盔缨和褪色军牌。李铁,吴二。接下来还会有更多名字,但他发誓每个名字都要刻上竹简,每个都要拿匈奴人的血来抵。
他抬头看天。南边飘来几朵黑云,压得很低。
南风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