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男生 历史军事 霍去病:我的命是八佰兄弟换的!

第7章 雨夜

  南风刮了一整天。到黄昏,天塌了。

  不是下雨,是倒水。雨点子砸在盔甲上当当作响,砸在马背上溅起白雾。天地之间挂起灰蒙蒙的水幕,三丈之外什么都看不见。八百骑兵在暴雨中拉成断续的线,马蹄陷进泥水,每一步都踩到踝骨。雨下了一个时辰又一个时辰,草原变成沼泽。

  霍去病勒住马,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盔缨耷拉在脸上,皮袍湿透贴在身上,冷得刺骨。回头看了一眼——出发时八百,现在还是八百,但没人知道下一盏茶会变成多少。有人趴在马背上不知是睡着还是晕过去了,有人一边骑马一边托着前面同伴的腰防止栽下去。旗语兵的旗帜浇成湿抹布,传令全靠吼。

  “前方三里有一处土丘,所有人到土丘下避雨。不准生火。”声音被雨打散,传令兵扯着嗓子重复三遍。

  土丘不大,勉强挡住北风。八百人挤在背风面,把马牵进人堆里用身体给马挡雨。没人说话——牙关咬得太紧,雨声砸在泥地上反而比说话声热闹。

  霍去病没蹲到土丘下。他站在土丘顶上,浑身浇得透湿,手里还攥着羊皮地图。墨迹被雨水洇花,行军路线糊成一团,他索性不看了,揣进怀里蹲下来用匕首在泥地上重画。

  赵破奴从底下爬上来,嘴皮子冻得发紫,声音打颤:“校尉——雨太大了,得找地方扎营。再浇一夜,明天一半人都得发寒症。”

  “不能停。停了就起不来了。”

  “起不来也得停!”赵破奴指了指底下缩成一团的人,“已经有人发抖了。田勇那条胳膊下午就开始发烫,现在烧得说胡话了。张三石把自己仅剩的干皮袍裹在他身上,光着膀子蹲在雨里,嘴唇紫得像猪肝。高不识在检查马蹄——在泥水里泡了一整天,有的马蹄铁都掉了。”

  赵破奴从没这样跟霍去病说过话。他平时嬉皮笑脸,说什么做什么,从来不顶嘴。但这次他顶了。

  霍去病看着土丘底下那八百个缩成一团的身影,沉默了很久。

  “两刻钟。让所有人换干衣服——如果有的话。两刻钟后继续走。”

  赵破奴转身就跑。

  换衣服严格来说是个笑话。八百人的行囊早就淋透,哪来的干衣服。但命令传下去后,有人从马鞍袋最底层翻出用油布裹着的内衫,有人把湿皮袍脱下来拧出一摊水再穿回去,权当拧干了就是干了。

  那个左臂受伤的年轻骑兵缩在张三石的皮袍里,脸烧得通红,身子还在发抖。张三石光着膀子蹲在旁边,双手抱肩,牙关磕得嘎嘣响。旁边老兵扔过来半件干内衫,张三石没穿,又裹在了年轻骑兵身上。

  高不识一瘸一瘸走了一圈,逐个检查马蹄。走到一匹瘸腿老马前蹲下,摸了摸马腿关节——肿得像馒头。他抬头看看马主,一个二十出头的骑兵正靠在马身上啃泡了雨水的干肉,嚼得嘎吱响。高不识没说话,站起来走了。那匹马还能走多远,他比马主更清楚。

  霍去病从土丘顶上下来,蹲到张三石面前,用手背贴了下年轻骑兵的额头——烫得像烙铁。

  “他叫什么?”

  “田勇。河东人。今年十七。”张三石声音沙哑得像从石头缝里挤出来,“校尉,他跟你一样大。”

  霍去病没说话。他从马鞍袋里掏出自己那匹备用干布——出发前卫少儿硬塞的,一直没舍得用——按进张三石手里。

  “给他擦身子。额头、腋窝、大腿根,用力擦,擦到发红。烧退不下来,今晚就熬不过去。”

  张三石接过干布,愣了一下。霍去病已经站起来走开了。

  雨还在下。两刻钟像两年一样漫长。

  霍去病重新蹲在土丘顶上,摊开被雨水洇花的竹简。前世的十二个名字勉强可辨,今生刻上去的李铁、吴二、曹二十也还清楚。后面的空白页被水泡软了。他用匕首在空白页上刻下第四行字:田勇。河东人。十七。合上竹简,塞回怀里。

  时辰到了。

  “上马。”他站起来,两根手指塞进嘴里,一声尖利呼哨压过雨声。

  八百人从土丘下爬起来。没人抱怨,没人磨蹭。所有人翻身上马,把腰带紧了一扣——已经紧到最后一扣,再紧就是勒骨头。

  张三石把田勇扶上马。田勇烧得迷迷糊糊,趴在马脖子上,嘴里不知嘟囔什么。张三石把两人的马缰绳拴在一起,翻身上马。

  “走了。跟紧。”

  八百骑兵再次没入雨幕。马蹄溅起的泥点子糊在马肚子上厚厚一层。雨夜行军和晴夜完全不是一回事——没有星星定位,白布条被雨浇透反不出光,旗语失效,全靠口令前后传递。从队首传到队尾需半盏茶,中间还可能传丢。霍去病骑在最前面,每隔一刻钟勒马回头数一遍,数到八百才继续走,少一个就停下来等。

  后半夜,雨忽然停了。云散开一道缝,露出半弯月亮。月光照在草原上,把水洼映成一片片银盘。霍去病勒住马,举起右臂。全军停下。

  面前横着一条河。宽不过十来步,水不深,大概齐腰。但这条河白天还不存在——是暴雨汇成的临时河道,从北边丘陵冲下来的,水流又浑又急,翻着白沫,卷着枯草碎石往下游冲。

  过还是不过。过了,马蹄在冷水里泡一夜,明天至少又瘸十匹。不过,就在河这边扎营等天亮——但天亮后匈奴巡哨可能已经到了。

  霍去病策马到河边,低头看水流。翻身下马,自己先走进河里。水淹到大腿,冰冷刺骨,水底的泥很软,踩上去往下陷。他一步一步走到河中央,转过身。

  “把马牵进来,一个接一个。不要骑,下马牵。到了对岸不准停,走一里再歇。”

  全军下马。张三石把田勇从马背上扛下来,扶着他的腰一步一步往河里走。田勇被冷水一激,忽然清醒了一瞬,睁大眼睛。

  “张叔,我还能走。”

  张三石没说话,把他的手搭在自己肩上,半拖半拽往对岸走。上岸后张三石回头数了一下——他那一伍的人,一个没少。

  霍去病最后一个上岸。翻身上马时,赵破奴看见他嘴唇已冻得发白。他什么都没说,拧了把湿透的盔缨,重新戴上。

  “继续前进。”

  八百骑兵在月光下继续向北。身后那条一夜之间冒出来的河还在哗哗地淌,像一道银色伤疤横在草原上。

  天快亮了,前方地平线透出一线灰白。霍去病骑在马上,掏出竹简又看了一眼。竹简上裂了一道缝,从中间裂到底,是过河时被水泡裂的。他用匕首在裂缝旁钻了两个眼,打算等天亮了找根皮绳穿上。

  然后翻到阵前布阵图那一页。图被水洇花了,但四颗石子的位置他还记得清清楚楚。

  今晚绕过匈奴人的巡哨圈,明天就该动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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