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时,雪又开始下了。
细密的雪粒子被寒风卷着,打在脸上生疼。陆澈睁开眼睛,活动了一下冻得发僵的四肢。左肩的伤口在寒冷中麻木,反而没那么疼了,但他知道这不是好事——冻伤和旧伤叠加,一旦发作会更麻烦。
“都起来,活动手脚,别冻僵了。”他低声催促。洞里其他七人陆续醒来,一个个脸色发青,嘴唇发紫。这种天气在野外过夜,没冻死已经是运气。
每人分了最后一点干粮——半个巴掌大的烤黄精,硬得像石头。就着雪咽下去,喉咙被刮得生疼,但没人抱怨。抱怨没用,省点力气走路更实在。
“刘黑子,你路熟,那个坞堡大概多远?”陆澈一边收拾东西一边问。
刘黑子眯眼看向东南方向,在风雪中辨认片刻:“直线大概七八里,但得绕开那片开阔地,免得被发现。实际要走十里左右。以现在的雪深和天气...两个时辰能到就不错了。”
两个时辰,就是四个小时。陆澈在心里计算:他们必须在黄昏前返回这个山洞,否则夜间在雪原上赶路等于送死。也就是说,探查坞堡的时间最多只有三四个小时。
“加快速度。”陆澈背上弓,第一个踏出山洞。
风雪比昨天更大,能见度不足三十步。八个人排成一列,陆澈打头,刘黑子断后,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雪地里跋涉。每走一步,积雪都淹到小腿肚,拔出脚时要费很大力气。走了不到半个时辰,所有人都开始喘粗气,汗水混着雪水浸透衣服,又在寒风里结成冰碴。
“队长,这样不行,”赵大喘着粗气说,“太耗体力了,真遇到事,咱们连跑都跑不动。”
陆澈停下,环顾四周。白茫茫一片,除了风雪声,什么也听不见。他在心里快速权衡:继续走,体力耗尽,到了坞堡也没力气侦察。休息,浪费时间,可能错过机会。
“再走一刻钟,”他做出决定,“前面那片树林,到那里休息。”
一刻钟后,他们终于挪进一片枯树林。树能挡点风,雪也薄些。八个人靠着树干坐下,拼命喘气。陆澈没坐,他爬到一棵较粗的树上,眯眼望向东南方向。
风雪稍歇的间隙,他隐约看到了——大约三四里外,一道土黄色的墙垣矗立在雪原上。墙不高,约两丈,墙头有木质女墙,隐约能看到人影晃动。坞堡不大,占地也就二三十亩,呈方形,四角有瞭望台。堡门紧闭,堡墙外有挖掘过的痕迹,可能是壕沟,但现在被雪填平了。
“看到了?”刘黑子也爬上来,顺着陆澈的目光看去,“那就是张氏壁,我以前来过。张家是上党大族旁支,有田有粮,养着几十个部曲。看这样子...堡还在,人还在。”
“昨天那队流寇,会不会就是冲着它去的?”陆澈问。
“有可能。”刘黑子脸色凝重,“但张家有墙有兵,二三十个流寇应该打不下来。除非...”
“除非流寇不止一队,或者堡里出了变故。”陆澈接过话头。他在心里快速分析:如果堡里粮食充足,防守严密,那他们这八个人根本进不去,也谈不了交易。如果堡里已经缺粮,或者被流寇围困,那也许有机会——趁乱摸进去,或者等流寇攻堡时捡漏。
“下树,继续走。”陆澈滑下树干,“但别直接过去,绕到北面,从背风处接近。”
队伍再次出发。这次陆澈更小心,每走一段就停下观察。风雪成了最好的掩护,但也让他们难以发现潜在的危险。在距离坞堡约一里时,陆澈突然抬手,众人立刻伏在雪地里。
“有马蹄印,”陆澈指着前方雪地,“新的,不超过半天。”
雪地上,一长串马蹄印从西北方向延伸过来,在坞堡外绕了半圈,又折向东南。看蹄印数量,大约十来骑。
“不是昨天那队人,”赵大爬过来查看,“蹄印更小,更轻,像是...探马?”
陆澈心下一沉。有探马,说明附近有骑兵队伍,而且很可能在打这个坞堡的主意。胡人?流寇?还是别的什么势力?
“队长,看那边!”陈石头突然压低声音,指向坞堡东侧。
大约三百步外,雪地里隐约有几个凸起。陆澈眯眼细看,是简易的窝棚,用树枝和破布搭成,大约七八个,围着一小堆将熄的篝火。窝棚外,十几个人影在雪地里或坐或卧,个个衣衫褴褛。
“流民...”刘黑子喃喃道,“被坞堡赶出来的,或者不敢收留的。”
陆澈数了数,大约二十来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看那样子,已经饿得没力气动了。这样的天气,这样的处境,活不过三天。
“绕过去。”陆澈下令,声音没有起伏。他看到了,但帮不了。自己这八个人都自身难保,哪有余力救人。
队伍小心翼翼地绕开流民营地,从北面接近坞堡。距离堡墙约二百步时,陆澈让众人趴在一片灌木丛后。从这里,能清楚看到堡墙上的情况。
墙头有五六个人在巡逻,都穿着厚棉袄,手持长矛,但看起来很疲惫,缩着脖子跺脚取暖。堡门紧闭,门楼上也有两人站岗,但其中一人靠在墙上打瞌睡。
“防守松懈,”刘黑子低声说,“不该这样。张家的部曲我以前见过,很精悍的。”
“要么是主力不在,要么是...”陆澈话没说完,突然眼神一凝。
堡墙中段,一处女墙下,隐约露出一角深色——是血迹,已经冻结发黑。不止一处,墙根雪地里也有暗红色痕迹。
“打过仗,”陆澈判断,“而且不止一次。”
他在心里快速重构场景:这个坞堡被攻击过,可能还不止一次。堡里伤亡不小,所以防守人手不足。但堡还没破,说明还有抵抗能力。而那些流寇,那些探马,很可能还会再来。
“队长,咱们接下来怎么办?”王铁柱问,“叫门?就说我们是逃难的,求收留?”
“收留?”刘黑子冷笑,“这年月,粮食比命金贵。咱们八条大汉,进去就是八张嘴。张家凭什么收留?”
陆澈没说话。他在观察,在计算。堡墙上巡逻的间隔,守卫的警惕程度,墙体的坚固程度,堡内可能的人数和存粮...一个个信息在脑海里汇总、分析。
“等。”他最终说,“等天黑,等机会。”
“等什么机会?”
“等一个能进去,还能出来的机会。”陆澈看向众人,“咱们不是来投靠的,是来探虚实的。如果堡里粮多,防守严,咱们掉头就走。如果堡里快撑不住了...也许能谈谈。”
“谈?拿什么谈?”刘黑子不解,“咱们要粮没粮,要人就这么几个...”
“拿命谈。”陆澈平静地说,“如果堡里真被围攻,多八个能打仗的,就是多八分守住的希望。而我们要的,只是一点粮食,一个过冬的地方。这个交易,对快撑不住的人来说,划算。”
他在心里补充:但前提是,对方真的快撑不住了,而且愿意相信他们。这很冒险,但值得一试——总比空手回去,看着五十多人饿死强。
“那现在做什么?”
“分组侦察。”陆澈分派任务,“赵大,你带两个人,绕到西面,看看有没有破损的地方,或者暗门。刘黑子,你带两个人,去东面,观察那些流民,看有没有机会接触——别暴露。王铁柱、陈石头,跟我留在这里,继续观察堡内动静。一个时辰后,回这里集合。”
“是!”
队伍再次分散。陆澈带着王铁柱和陈石头,继续伏在灌木丛后。风雪似乎小了些,能看得更清楚了。
“队长,您看那个。”陈石头突然指向堡墙一角。
陆澈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那是堡墙东北角,瞭望台下方,墙根处雪地有被翻动的痕迹——不是动物刨的,像是人为。而且痕迹很新,雪还没完全覆盖。
“有人从那进出过。”陆澈眯起眼,“可能是暗道,或者破损的墙洞。”
这是个有价值的信息。如果真有隐秘出入口,那他们也许能偷偷摸进去,而不是冒险叫门。
时间一点点过去。风雪又大了起来,天色越来越暗。陆澈看了眼天色,最多再过一个时辰就天黑了。天黑后,温度会骤降,他们必须返回那个山洞过夜。
“队长,有人出来了。”王铁柱突然低声说。
堡门开了条缝,一个人影闪出来,迅速关上门。那人穿着灰色棉袄,围着厚围巾,看不清脸,但动作很敏捷。他警惕地环顾四周,然后快步走向东面——流民营地的方向。
“跟上去。”陆澈立刻起身,但动作很轻,“保持距离,别被发现。”
三人远远跟着。那灰衣人走到流民营地外,停下,从怀里掏出个小布袋,扔向营地。布袋落在雪地上,散开,是几个黑乎乎的饼子。流民们立刻扑上去争抢,灰衣人看也不看,转身就往回走。
经过一片枯树林时,陆澈打了个手势。王铁柱和陈石头从两侧包抄,陆澈正面迎上。灰衣人反应极快,听到动静立刻拔出一把短刀,但陆澈的弓已经拉开,箭尖对准他胸口。
“别动,我们没恶意。”陆澈声音平静。
灰衣人僵住,眼神警惕地打量三人:“你们...什么人?”
“逃难的,想进堡。”陆澈开门见山,“你是堡里的人?能带我们进去吗?”
灰衣人冷笑:“逃难的?逃难的会有弓有刀,还会设伏?说吧,哪条道上的?”
“上党郡兵,溃散的。”陆澈半真半假地说,“我们有人,有武器,能打仗。堡里如果需要人手,我们可以帮忙守堡,只要给口吃的,给个地方过冬。”
灰衣人盯着他看了很久,突然问:“你们多少人?”
“五十多。”陆澈故意多说,虚张声势,“但有老弱,真正能打的,二十来个。”
“二十来个...”灰衣人重复,眼神闪烁,“守堡是缺人...但这事我做不了主。我得回去问管事的。”
“行,我们等你消息。”陆澈收起弓,但手没离开刀柄,“明天这个时候,还在这里。但丑话说前头——我们粮食不多了,等不起。如果堡里不收,我们就得去别处找活路。到时候,是敌是友,就难说了。”
这是威胁,也是实情。灰衣人听懂了,点点头:“明天这时,我给你答复。”
说完,他转身快步离去,很快消失在风雪中。
陆澈三人返回集合点。没多久,赵大和刘黑子也先后回来。
“西面墙根有处裂缝,不大,但能钻进去人。”赵大报告,“墙外雪地有新鲜脚印,应该也有人从那进出过。”
“东面那些流民,问了几句,”刘黑子说,“说是从附近村子逃来的,堡里之前收留过一批,但后来粮食紧了,就把他们赶出来了。他们说,堡里存粮可能不多了,而且...死人了。”
“死人?”
“嗯,半个月前,一伙流寇来攻堡,打了两天,死了十几个。堡主张老爷也中箭了,一直没好利索。现在堡里管事的是他儿子,年轻,没经验,人心有点散。”刘黑子顿了顿,“还有人说,那些流寇没走远,还在附近转悠,可能还会来。”
陆澈将所有信息在脑海里汇总:缺粮,减员,人心不稳,外有威胁。这样的坞堡,看似坚固,实则脆弱。他们这八个人,或者说五十多人,也许真能成为改变天平的那块砝码。
“回山洞,明天再来。”陆澈做出决定。
天快黑透了,风雪更大。八个人在夜色和风雪的掩护下,艰难地往回走。每一步都像在泥潭里跋涉,体力已经接近极限。陆澈的左肩开始剧痛,他知道伤口可能又裂开了,但没说,咬牙撑着。
回到山洞时,天完全黑了。洞里冰冷刺骨,但至少能挡风。众人挤在一起,靠体温取暖。每人分了最后一点干粮——真的最后一点了,明天如果没收获,就得饿肚子。
“队长,明天...堡里会收留咱们吗?”陈石头小声问,声音带着期待,也带着恐惧。
“不知道。”陆澈实话实说,“但不管收不收,咱们都得活下去。收,最好。不收...”他顿了顿,“就再想办法。”
“还能有什么办法?”王铁柱苦笑。
陆澈没回答。他看着洞外呼啸的风雪,眼神在黑暗里幽深难测。
办法,总是人想出来的。乱世里,活路从来不是别人给的,是自己挣的。
而明天,就是他们挣活路的第一步。
无论用什么手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