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静修,意外的邻居
日子,如同“静心阁”后院竹叶上滴落的露水,悄然无声地滑过。黑石城庞大喧嚣的声浪,被高墙与庭院隔绝,仿佛另一个世界传来的模糊回响。张闲的生活,陷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与世隔绝的单调与静谧之中。
每日,天色微明,他便在陈景和传授的那套“守一静心诀”的引导下,盘坐于蒲团之上,吐纳调息。这套法门极其粗浅,甚至不如《纸傀初解》上的吐纳之术能增长灵力,其唯一作用,便是宁神定魂,梳理微弱生机,如同最温吞的水流,缓缓浸润着他那因连番剧变和体内诡异力量侵蚀而千疮百孔的魂魄与肉身。
白色丹药每日一粒,入口化作温和暖流,固守心脉,滋养着因失血和毒素而衰败的本源。青色药膏按时更换,左臂那恐怖的伤口,在“听雨轩”秘制药物的作用下,竟然真的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被“铁线毒蚰”侵蚀坏死的皮肉脱落,长出粉嫩的新肉,断骨也被接续,虽然依旧虚弱无力,但至少不再是累赘,假以时日,或许真能恢复如初。
最危险的,是体内那股暗红能量。在陈景和那日的压制和后续的丹药调理下,它似乎真的“沉寂”了下去,不再有之前那种随时可能暴走的躁动。但这种沉寂,更像是一种更深层次的蛰伏。张闲能清晰地感觉到,它并未消失,也未减弱,反而随着“固本培元”丹药的服用和他自身生机的缓慢恢复,变得更加凝练、沉重,如同冰冷的铅汞,更深地沉淀、渗透进他的经脉、骨骼,甚至…灵魂的细微之处。每一次按照“守一静心诀”引导那微弱的生机流转,都能感觉到那股暗红能量的冰冷存在,如同附骨之疽,无声地吞噬、同化着每一丝新生的活力,让他的修炼进境,缓慢得令人绝望。
纸人和戒指,也异常安静。纸人不再传递出清晰的意念波动,只是如同最普通的折纸,静静贴在胸口,只有在张闲心神剧烈波动,或者试图深入感应时,才会传来一丝极其微弱、冰冷而晦涩的回应。戒指也黯淡无光,只有在他偶尔摩挲时,才能感觉到那种深入骨髓的冰凉,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与纸人、与他体内暗红能量同源共感的奇异联系。
柳如烟自那日将他带入“静心阁”后,便再未露面。陈景和倒是凝重,每日都会来一次,为他诊脉,调整药方,询问身体状况,但也仅限于此,对那股暗红力量、纸人、戒指的来历和秘密,绝口不提,仿佛那日的惊骇从未发生过。只是张闲能感觉到,陈景和看他的目光,越来越复杂,带着探究,带着也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类似医者面对绝症患者时的惋惜与无奈。
活动范围,被严格限定在“静心阁”楼下。静室、侧厢卧室、以及连接两者的一条短短回廊,便是他全部的世界。每日的饮食,由那位名唤“青萍”的侍女准时送来,清淡精致,却寡然无味。青萍话很少,举止恭谨,但眼神清澈,偶尔会偷偷打量张闲,尤其是他左臂日渐愈合的伤口和苍白依旧的脸色,眼中会闪过一丝好奇,但很快便会垂下眼帘,默默做完事情离开。
时间,在这种几乎凝滞的静谧中,流逝得异常缓慢。张闲有时会坐在静室窗边,望着后院的竹林发呆,听着风吹竹叶的沙沙声,回想安宁村的亡命,义庄的惊魂,黑风岭的绝境,山神庙的交易…一切,都仿佛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而又清晰,带着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他像一只被暂时圈养起来、等待观察和研究的稀有兽类,在名为“治疗”和“研究”的牢笼里,苟延残喘,等待着未知的判决,或者…下一次力量的失控。
直到第七日的黄昏。
夕阳的余晖,如同稀释的橘色染料,涂抹在“静心阁”飞翘的檐角上。张闲刚结束今日的“守一静心诀”修炼,正觉心神疲惫,体内那股暗红能量又隐隐有些“活跃”的迹象,打算起身活动一下僵硬的四肢。
忽然,一阵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的、金铁交击般的嗡鸣声,夹杂着某种尖锐物品快速划过空气的“嘶嘶”破风声,从“静心阁”后院,那片竹林更深处的地方,隐隐约约地传了过来。
不是风声,不是竹叶摩擦声,更不是鸟兽声响。
是兵刃破空的声音!有人在练武?而且,距离很近!
张闲心头一跳。这“静心阁”是柳如烟的居所,幽静偏僻,等闲人不得靠近。除了陈景和、青萍,以及偶尔送东西的仆役,他这几日从未见过其他人。这后院深处,怎么会有练武的动静?
是“听雨轩”的护卫?还是…柳如烟本人?
好奇心,如同细微的藤蔓,悄然滋生。在这几乎与世隔绝、枯燥乏味的日子里,任何一点外界的动静,都足以撩拨他紧绷而孤寂的神经。
他犹豫了一下,轻轻推开静室通往回廊的门。回廊空无一人,青萍大概在准备晚饭。他侧耳倾听,那金铁交击和破风声,断断续续,却更加清晰了些,确实是从竹林深处传来的。
他沿着回廊,轻手轻脚地,朝着后院方向走去。穿过一扇月亮门,便进入了那片幽静的竹林。竹林不大,但颇为茂密,竹竿修长,枝叶扶疏,在暮色中投下斑驳摇曳的阴影。一条以鹅卵石铺就的、仅容一人通过的小径,蜿蜒通向竹林深处。
那练武的声音,便是从小径尽头传来。
张闲放轻脚步,屏住呼吸,沿着小径,小心翼翼地靠近。他体内灵力微弱,但经过“守一静心诀”的调理,五感比之前稍微敏锐了些,加上这竹林幽静,那声音也越发分明。
很快,他走到了小径尽头。前方豁然开朗,是一片被竹林环绕的、约莫十丈见方的空地。空地地面铺着平整的青石板,被打扫得干干净净。
而此刻,空地的中央,一道身影,正在辗转腾挪,手中一柄细长的、闪烁着幽蓝色寒光的软剑,如同灵蛇吐信,又似银河倒泻,划出一道道令人眼花缭乱的、冰冷而致命的轨迹。
那是一个女子。
穿着一身利落的玄黑色劲装,身量高挑,曲线玲珑。一头青丝用一根简单的木簪绾在脑后,露出修长白皙的脖颈。她背对着张闲,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到一个窈窕而充满力量的背影,以及那柄在她手中仿佛拥有生命般的幽蓝软剑。
她的剑法,极为奇特。并非大开大合、刚猛霸道的路数,也非轻盈灵动、以巧破力的风格,而是一种…极致的“快”与“诡”。
快,快得如同鬼魅!她的身影在空地上飘忽不定,步伐诡异难测,忽而在东,倏忽在西,仿佛同时有数道残影在舞动。那柄软剑更是化作了一片幽蓝色的光幕,剑气纵横,破空之声连绵不绝,如同疾风骤雨,却又诡异地没有带起太大的风声,只有那种尖锐到刺耳的、撕裂空气的“嘶嘶”声,以及剑刃偶尔划过青石板,留下的、浅浅的、冒着寒气的白痕。
诡,诡得令人心寒!她的剑招,完全没有章法可循,角度刁钻狠辣,专攻人体最难以防御的关节、穴窍、以及视线死角。每一剑刺出,都带着一股冰冷的、凝练的杀意,仿佛不是为了练剑,而是为了…杀人。而且,那幽蓝的剑光中,隐隐透着一股阴寒的气息,所过之处,空气的温度都仿佛降低了几分。
这绝不是表演性质的剑舞,也不是寻常的修炼剑法。这是真正的,千锤百炼的,只为杀戮而存在的…杀人之剑!
张闲看得心头凛然,下意识地又向竹林的阴影里缩了缩。这女子的修为,绝对不低!至少是凝气中期以上,而且实战经验极其丰富!她是谁?怎么会住在“静心阁”的后院?是柳如烟的护卫?还是…“听雨轩”的其他重要人物?
就在他心中惊疑不定时,场中练剑的女子,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手中疾舞的软剑骤然一收!
“嗡!”
幽蓝剑光敛去,软剑如同灵蛇归鞘(虽然她并未佩戴剑鞘),化作一道蓝光,缠绕在她纤细的腰间,竟似一条装饰性的腰带。她缓缓转过身,目光如同两道冰冷的剑锋,锐利地朝着张闲藏身的竹林阴影处,扫射而来!
四目相对。
张闲终于看清了这女子的容貌。
那是一张堪称绝色的脸。肌肤胜雪,眉目如画,鼻梁挺直,唇色嫣红。只是,这张脸上,没有丝毫寻常女子的柔美或妩媚,只有一种冰封般的冷漠,和一种深入骨髓的、仿佛对世间万物都漠不关心的疏离。尤其是一双眼睛,瞳孔是罕见的深蓝色,如同极地寒冰,目光扫过,不带丝毫温度,只有审视,以及…一丝被惊扰的不悦。
她的年龄,看起来与柳如烟相仿,或许稍大一两岁,但气质截然不同。柳如烟是内敛的冰冷与神秘,而眼前这位,则是外放的、毫不掩饰的锋利与孤高。
“谁?”女子开口,声音清脆,却如同她的剑锋一般,带着刺骨的寒意,在这暮色渐浓的竹林空地上响起。
张闲知道自己被发现了,也无法再躲藏。他定了定神,从竹林阴影中走出,对着那女子,抱了抱拳,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静:“在下张闲,暂居于此。无意惊扰姑娘练剑,还请见谅。”
“张闲?”女子深蓝色的眼眸在张闲身上打量了一下,尤其是在他苍白憔悴的脸色、吊着的左臂,以及身上那套“听雨轩”提供的、质地普通的棉布衣服上停留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那丝了然又化为了更深的冷漠和不屑。
“原来是你。”她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意味,“柳师姐带回来的那个…‘麻烦’。听说你体内有点‘东西’,连陈老头都束手无策?”
柳师姐?张闲心中一动。这女子称呼柳如烟为师姐?看来果然是“听雨轩”的人,而且地位不低。
“是在下。”张闲坦然承认。在对方那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目光下,隐瞒没有意义。
“呵。”女子轻嗤一声,转过身,不再看张闲,仿佛他只是一件无足轻重的摆设,“既然柳师姐让你住在这里,就安分守己些。这里不是你能随意走动的地方。尤其是这后院,没有允许,不得踏入。下次再让我看见…”她顿了顿,没有说下去,但那股冰冷的杀意,却如同实质的寒气,瞬间弥漫开来,让张闲背脊发凉。
“在下明白,绝无下次。”张闲连忙说道。他能感觉到,这女子绝不是说说而已。她的杀意,真实不虚。
女子不再理会他,重新走到空地中央,似乎准备继续练剑。但犹豫了一下,她又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只是用那冰冷的嗓音说道:“你身上那股阴死之气,虽然被暂时压制,但已深入骨髓魂魄。陈老头的‘守一静心诀’和那些温吞丹药,治标不治本。若想活命,要么彻底斩断根源,要么…找到与之共存、甚至驾驭它的法门。不过,以你现在的状态和那点微末修为…”她摇了摇头,语气中的不屑更加明显,“怕是没什么希望了。好自为之吧。”
说完,她腰间的幽蓝软剑再次弹出,化作一道蓝光,重新开始在那片空地上,演绎起那快如鬼魅、诡谲致命的剑法,仿佛张闲从未出现过。
张闲站在原地,看着那在暮色中舞动的、冰冷而孤高的身影,耳边还回荡着她那毫不客气、却又一针见血的话语。
彻底斩断根源?共存?驾驭?
他何尝不知。可根源是什么?是戒指?是纸人?还是那吞噬的幽冥煞气本身?如何斩断?强行剥离戒指和纸人,他立刻就会死。至于共存、驾驭…他现在连引导体内那点微弱的生机都费劲,谈何驾驭那股冰冷暴戾的暗红能量?
这女子的话,像一把冰冷的匕首,刺破了他这几日来,在丹药和静谧环境中勉强维持的、那一点点虚幻的“安稳”假象,将他重新拉回了残酷的现实。
他,依旧是一个身怀致命隐患、前途未卜、生死操于他人之手的“囚徒”和“研究品”。
他默默地转身,沿着来时的鹅卵石小径,离开了这片弥漫着冰冷剑意和疏离气息的后院空地,重新回到了那间安静得令人窒息的静室。
暮色,彻底吞没了竹林。
只有那隐约传来的、冰冷的、金铁交击般的破风声,如同某种不祥的预言,在这“静心阁”的寂静夜色中,久久回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