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夜探,不速之客(上)
夜色,如同浓得化不开的墨,彻底浸染了“静心阁”的庭院。白日里翠竹沙沙、清泉潺潺的雅致,在黑暗中褪去,只剩下幢幢黑影和一种深入骨髓的寂静。前院隐约传来更夫沉闷的梆子声,遥远而模糊,更衬得这方庭院如同与世隔绝的孤岛。
张闲躺在侧厢卧室那张虽然柔软、却始终无法带来安稳的床榻上,睁着眼睛,望着头顶帐幔模糊的轮廓,毫无睡意。
体内,那股暗红能量,在经过白日陈景和的例行诊视和服药后,似乎格外“安分”,沉甸甸地蛰伏在丹田和经脉深处,传递出一种冰冷的、惰性的满足感,如同饱食后的毒蛇。但正是这种“安分”,反而让他心头那根弦绷得更紧。他太清楚这股力量的本质了,那绝非温顺的绵羊,而是择人而噬的凶兽,此刻的沉寂,或许只是暴风雨前更深的压抑。
胸口纸人传来极其微弱的、近乎于无的搏动感,与指间戒指的冰凉相互呼应,形成一种诡异的、如同第二套循环系统般的“存在感”。白日里,那位在后院练剑的、冷漠孤高的蓝眸女子的话语,如同冰冷的石子,投入他本就难以平静的心湖,激起一圈圈不安的涟漪。
“彻底斩断根源…共存…驾驭…”
斩断?如何斩?与纸人、戒指初步融合的幽冥煞气,早已成为他身体和灵魂的一部分,强行剥离,无异于自杀。
共存?驾驭?以他现在的状态,连最基本的灵力引导都滞涩艰难,如何去驾驭那股冰冷、暴戾、充满了吞噬欲望的异种能量?《纸傀初解》太过粗浅,《基础符纹图解》也只是皮毛,对于这种层次的能量异变,毫无帮助。
难道真的只能像陈景和和柳如烟计划的那样,被动地接受“治疗”和“研究”,将自身的秘密和命运,完全交托于“听雨轩”之手,等待一个或许永远也不会到来的、被“治愈”或“利用”的结局?
不甘心。
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不甘,如同冰冷的火焰,在他胸腔里缓缓燃烧。前世熬夜debug、与产品经理和甲方死磕到底的偏执,今生在义庄、黑风岭无数次生死边缘挣扎求生的本能,让他无法接受这种完全被动、任人宰割的局面。
他需要…了解更多。关于“听雨轩”,关于柳如烟,关于那个蓝眸女子,关于陈景和的研究方向,关于…“幽冥宗”和这枚戒指,甚至,关于如何控制体内这股力量的可能性。
哪怕只是多知道一点,或许,就能在未来的某个关键时刻,多一丝挣扎的余地,多一线生机。
这个念头,如同野草,在寂静的深夜疯狂滋长。
他轻轻坐起身,侧耳倾听。卧室外,万籁俱寂,只有夜风吹过竹林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的、更夫巡夜的梆子声。青萍应该早已歇下。陈景和住在“听雨轩”前院的医馆,不会深夜来此。柳如烟行踪莫测,这几日都未露面。那个蓝眸女子,似乎独居后院深处…
机会。
一个大胆、甚至可以说是疯狂的念头,涌上心头。
他想去“静心阁”的楼上看看。
柳如烟的居所,书房,或许…能找到一些线索?关于“听雨轩”的目的,关于她对自己“研究”的真实打算,甚至…关于控制体内力量的可能方法?哪怕只是只言片语,也胜过现在这样两眼一抹黑的煎熬。
他知道这很危险。一旦被发现,后果不堪设想。以柳如烟展现出的实力和“听雨轩”的森严,他这种行为,无异于自寻死路。
但…留在这里,按部就班地等待,又何尝不是另一种慢性死亡?
赌一把。
他眼中闪过一丝决绝。轻轻掀开薄被,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没有发出丝毫声响。他体内灵力微弱,但经过这几日的“守一静心诀”调理,对身体的细微控制,似乎比之前强了一丝。他尽量放松身体,调整呼吸,将一切可能的声音降到最低。
轻轻推开卧室的门。门外是一条短廊,连接着静室和通往楼上的楼梯。廊内没有点灯,只有从静室窗棂透入的、极其微弱的、清冷的月光,在地上投下模糊的光斑。
楼梯是木制的,看起来有些年头了,但保养得极好。张闲扶着冰凉的木质扶手,将身体的重量一点点放上去,试探着。楼梯很结实,没有发出“吱呀”声。他心中稍定,开始极其缓慢、极其小心地,一级一级,向上挪动。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如同擂鼓。每上一级台阶,都感觉距离未知的危险更近了一步。体内那股暗红能量,似乎也感应到了他情绪的剧烈波动和肾上腺素的飙升,隐隐有些“苏醒”的迹象,传来一丝冰冷的、带着嗜血意味的悸动。他连忙强行压下,将全部心神集中在脚下的动作和对周围环境的感知上。
终于,踏上了最后一级台阶。
楼上是一条更加幽深、更加安静的走廊。走廊两侧,各有两扇紧闭的房门。廊内同样没有灯火,只有尽头一扇小窗,漏进些许惨淡的月光,勉强勾勒出走廊的轮廓和门扉模糊的影子。
空气凝滞,弥漫着一股更加浓郁的、清冷的檀香,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类似于陈景和身上那种、混合了药草和灵气的、平和而深邃的气息。似乎,还夹杂着一点…纸张和墨锭的味道?
张闲屏住呼吸,背靠着冰凉的墙壁,目光迅速扫过那四扇门。按照常理,柳如烟的书房,应该是在采光较好、相对宽敞的房间…
他的目光,落在了左侧最里面那扇门上。那扇门看起来更加厚重,木质也更好,门把手是黄铜的,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门缝下方,没有透出丝毫光亮,里面一片漆黑寂静。
是这里吗?
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抵不过心中那强烈的探究欲望,如同被无形的手推动,蹑手蹑脚地,朝着那扇门挪去。
每一步,都踩在心脏的节拍上。四周寂静得可怕,只有他自己压抑到极致的呼吸声,和血液冲上耳膜的轰鸣。
终于,他站到了那扇门前。
伸出手,冰凉的手指,轻轻触碰到那黄铜的门把手。触感冰冷坚硬。他试着,极其轻微地,转动了一下。
纹丝不动。锁着的。
意料之中。柳如烟这种人物,怎么可能不锁书房门。
张闲心中涌起一股失望,但同时也松了口气。进不去,或许也是好事,至少不用承担立刻被发现的风险。
他正想转身离开,去其他房间门口看看(虽然希望更渺茫),忽然——
“嗒。”
一声极其轻微、却又异常清晰的、仿佛水滴落在玉盘上的脆响,从他身后,走廊另一端的阴影里,毫无征兆地传了出来!
不是风声!不是竹叶声!是…硬物轻轻碰撞的声音?!
张闲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身体瞬间僵硬,背脊窜起一股冰冷的寒意,直冲天灵盖!他猛地转身,瞳孔收缩到极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那里,是走廊的尽头,那扇透着微弱月光的小窗下,一片更加浓重的黑暗。
什么也没有。
只有惨淡的月光,在地板上投下一小片冰冷的、长方形的光斑。
刚才的声音…是错觉?还是…
不!绝不是错觉!那声音太清晰了!在这死寂的夜里,如同惊雷!
有东西!在楼上!除了他之外!
是谁?!柳如烟回来了?还是…那个蓝眸女子?亦或是…“听雨轩”的护卫?不,护卫不可能无声无息潜入柳如烟的居所…
难道是…贼?或者其他不怀好意、潜入“听雨轩”的势力?
无数念头在电光石火间闪过。张闲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冷汗瞬间湿透了内衫。他僵在原地,一动不敢动,耳朵竖起,全身的感官提升到极致,试图从那片黑暗中,捕捉到任何一丝异常的动静。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连他自己的呼吸声,都仿佛消失了。
时间,如同凝固的琥珀,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就在张闲快要被这无声的压力逼得崩溃,准备不顾一切冲下楼时——
“沙…沙…”
又是一阵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的、仿佛某种柔软布料(或者…是纸张?)缓缓摩擦地面的声音,从那片小窗下的阴影里,传了出来。
声音很慢,很轻,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滞涩感,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那片黑暗中,极其缓慢地…移动?或者…展开?
张闲的瞳孔,因为极致的恐惧和警惕,收缩成了针尖大小。他死死盯着那片阴影,体内那股蛰伏的暗红能量,似乎也感应到了这诡异的气氛和主人濒临极限的紧张,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躁动起来,带来一阵阵冰冷的刺痛和嗜血的冲动。胸口纸人也传来一丝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混合了“警惕”和某种…难以名状的“兴奋”的波动。
是什么?!到底是什么东西?!
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向后挪动了一小步,背脊紧紧贴住了身后那扇冰冷的、锁着的书房门。左手下意识地摸向腰间——那里空荡荡,他的匕首早在黑风岭时就遗失了。右手则紧紧握成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带来一丝刺痛,勉强维持着意识的清醒。
眼睛,一眨不眨,死死锁定着那片阴影。
月光,似乎更黯淡了些。那片阴影,仿佛拥有了生命,正在缓缓地…膨胀?蠕动?
不,不是阴影在动!是阴影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站起来?!
一个模糊的、比周围黑暗更加深邃的、人形的轮廓,极其缓慢地,从那片阴影中,分离了出来!
那轮廓不高,甚至有些佝偻。看不清面目,看不清衣着,只有一团更加浓稠的黑暗。但它“站”在那里,无声无息,却散发出一股令人头皮发麻的、冰冷的、充满了恶意与窥探欲的诡异气息!
那不是活人!至少,不是正常的活人!那股气息…阴冷,死寂,带着一种类似…纸灰焚烧后、混合了陈旧墨汁和某种腐败甜香的、令人作呕的古怪味道!与“幽冥宗”那种纯粹的阴邪诡谲不同,也与柳如烟、陈景和他们身上那种或冰冷或平和的灵气迥异。
更像是…某种依托于“纸”与“墨”,或者某种特殊“文契”、“封印”而存在的…非生非死的诡异存在!
“纸傀”?不,不像!纸傀需要灵力驱动,且有形有质。眼前这东西,更像是一个…“影”?或者…某种“念”的聚合体?
张闲脑中瞬间闪过《纸傀初解》上一些语焉不详的记载,关于某些偏门纸傀师,以自身精血魂念,混合特殊墨咒,制作出的、用于窥探、诅咒、甚至暗杀的“影傀”或“咒傀”…但那需要极高的修为和极其阴毒的手法!
是谁?是谁将这玩意儿放进了柳如烟的“静心阁”?目标是柳如烟?还是…冲着他张闲来的?!
就在张闲心神剧震,思绪电转的刹那——
那团人形的、浓稠的黑暗轮廓,似乎“察觉”到了张闲的注视,缓缓地、极其僵硬地,转动了一下“头”部。
没有眼睛,没有五官,只有一片深邃的黑暗。但张闲却清晰地感觉到,一股冰冷、贪婪、充满了探究和恶意的“视线”,如同实质的冰锥,瞬间锁定了他!尤其是他胸口纸人所在的位置,和右手食指上那枚戒指!
“嗡……”
一声低沉、仿佛无数纸张同时震颤、又像是无数细语呢喃叠加在一起的、令人头晕目眩的诡异嗡鸣,从那黑暗轮廓的“体内”传出!
紧接着,那黑暗轮廓,猛地向前一“扑”!
没有风声,没有破空声。它就像一道真正的、有形的影子,贴着冰冷的地板,速度快得惊人,朝着紧贴门板的张闲,疾射而来!所过之处,地板上那层薄薄的灰尘,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拂开,留下一道清晰的、干净的痕迹!
目标,直指张闲的胸口——纸人所在!
“糟了!”
张闲心中警铃疯狂炸响!他想躲,但背靠房门,退无可退!想挡,手无寸铁,体内灵力滞涩,唯一能动用的,只有那股冰冷暴戾、随时可能反噬的暗红能量!
生死关头,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恐惧和顾虑!
“纸哥!助我!”
他在心中发出一声无声的嘶吼!同时,不顾一切地,强行催动体内那蛰伏的暗红能量,将其灌注到右拳之上!皮肤下那些暗红纹路瞬间亮起,整只右手手臂,仿佛化作了暗红色的、流淌着冰冷火焰的诡异肢体!一股混合了阴寒、暴戾、吞噬欲望的恐怖气息,轰然爆发!
与此同时,胸口沉寂的纸人,仿佛也感应到了同类的恶意攻击和宿主致命的危机,以及那股被引动的、同源的暗红能量,骤然“苏醒”!
“嗤!”
一声轻微的、如同利刃出鞘般的锐响,从张闲胸口衣襟内传出!
一点只有米粒大小、却深邃粘稠如凝固血液、边缘流转着暗金与淡黄交织光晕的暗红色光点,以超越视觉捕捉的速度,从张闲微微敞开的衣襟缝隙中,激射而出!目标,正是那道疾扑而来的、浓稠的黑暗轮廓!
这是纸人在吞噬幽冥煞气、发生异变后,结合张闲体内暗红能量,所能发出的、最凝练、也最具攻击性的一击!蕴含着冰冷的侵蚀、吞噬,以及一丝源自“纸”之本源的、奇异的“破法”与“同化”之力!
暗红光点与黑暗轮廓,在距离张闲胸口不足三尺的半空中,无声碰撞。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
只有“嗤——”的一声,如同烧红的铁钎插入冰雪,又像是浓酸滴入清水。
那团浓稠的、人形的黑暗轮廓,被暗红光点击中的部位,瞬间如同遇到了天敌克星,剧烈地扭曲、翻滚、溃散!发出一种仿佛无数纸张被同时撕裂、又像是无数细语变成凄厉惨嚎的、令人牙酸耳鸣的诡异声响!
暗红光点也在碰撞的瞬间,光芒骤亮,然后如同烟花般炸开,化作无数细如牛毛的暗红色丝线,疯狂地缠绕、渗透、吞噬着那溃散的黑暗!仿佛那不是攻击,而是一场…诡异的“进食”!
然而,那黑暗轮廓显然也并非易于之辈。在被击溃、吞噬的刹那,其核心处,猛地亮起一点极其微弱的、暗黄色的、如同陈旧符纸燃烧后的光芒!光芒中,隐约可见一个扭曲的、奇异的符文一闪而逝!
紧接着——
“砰!”
一声并不响亮、却异常沉闷的爆裂声!那即将被彻底吞噬的黑暗轮廓,连同缠绕其上的暗红丝线,以及那点暗黄符文,同时炸开!化作一大蓬混杂着黑色灰烬、暗红碎芒和点点暗黄火星的、散发着刺鼻焦臭和腐败甜香气味的烟雾,弥漫开来,瞬间充满了小半条走廊!
剧烈的能量冲击,虽然大部分被那诡异的“同归于尽”式爆炸抵消,但余波依旧狠狠撞在了紧贴门板的张闲身上!
“噗!”
张闲如遭重击,闷哼一声,口中一甜,一股腥热的液体涌上喉头,又被他强行咽下。背脊狠狠撞在身后的房门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体内好不容易被丹药和静心诀暂时压制的伤势,瞬间被牵动,五脏六腑如同移位般剧痛,左臂刚刚愈合的伤口也传来撕裂感。强行催动暗红能量的右臂,更是传来经脉灼烧般的刺痛和冰冷的麻木感,皮肤下的暗红纹路光芒急速闪烁,明灭不定。
胸口纸人传来一阵剧烈的、代表着“消耗过度”和“愤怒”的波动,随即迅速沉寂下去,仿佛刚才那一击耗尽了它积攒的力量。
指间的戒指,也微微发烫,传递出一丝冰冷的、类似“愉悦”和“满足”的奇异意念,似乎刚才的碰撞和吞噬,让它也获得了一些“好处”?
烟雾迅速消散。走廊里,重归寂静。地板上,只留下一小滩混杂着黑色灰烬和暗红残留的、诡异的污迹,以及空气中那令人作呕的焦臭甜香。
那黑暗轮廓,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有张闲背靠着冰冷的房门,剧烈地喘息着,脸色惨白如纸,嘴角还残留着一丝未被完全擦去的血迹,眼中充满了惊魂未定和后怕。
刚才那是什么鬼东西?!
是谁派来的?!
目标,果然是他,或者说,是他身上的纸人和戒指!
“听雨轩”内部,也不安全?还是…有外面的势力,已经渗透进来,甚至…知道他被柳如烟带回了这里?!
无数疑问和更深的寒意,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上他的心头。
而就在这时——
“吱呀。”
一声轻微的、仿佛老旧门轴转动的声响,从他背靠着的、那扇原本锁着的书房门内,清晰地传了出来。
紧接着,门,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