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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黎明,摊牌,与不速之客

  黎明前最深的黑暗,如同一块沉重的湿布,沉沉地压在破败的山神庙上,也压在庙内三人紧绷的心头。风似乎停了,万籁俱寂,只剩下篝火燃烧时,木柴偶尔爆裂发出的、单调而令人不安的“噼啪”声。

  神台右侧的角落,那个神秘女人依旧保持着昏迷的姿态,一动不动,只有胸口那微弱到几乎察觉不到的起伏,证明她还“活着”。刚才那净化诡异笑声的淡金色波动和古老音节,仿佛只是午夜惊梦中的一个错觉,了无痕迹。

  但张闲和清风徐来都知道,那绝非错觉。

  庙内的空气,因为刚才的变故和这女人莫测的身份,凝滞得几乎让人窒息。之前的警惕,已经升级为深深的戒备和疑虑。

  张闲靠在墙根下,努力平复着体内依旧紊乱、冰冷而沉重的暗红能量。虽然刚才的危机被那女人诡异的音节化解,但力量暴动带来的反噬和心神冲击,依旧让他虚弱不堪,五脏六腑如同被移位般绞痛。皮肤下的暗红纹路虽然不再凸起蠕动,但颜色似乎更深沉、更“活”了一些,如同烙印在血肉里的诅咒。胸口纸人传来的意念,也带着一种奇异的、混合了“警惕”、“困惑”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兴奋”的复杂情绪。指间的戒指,冰冷依旧,但似乎也吸收了一丝刚才那淡金色波动散逸的、极为稀薄的奇特能量,让那股涌入的幽冥之力,似乎…稍微“温顺”了那么一丝丝?

  清风徐来盘坐在火堆旁,看似在调息,实则大部分的注意力,都牢牢锁定在那个昏迷的女人身上。木剑就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淡青色的灵气在体内缓缓流转,随时准备应对任何突发状况。他眼神锐利,仔细地、一寸寸地观察着那女人的每一个细微动作,呼吸的频率,甚至睫毛的颤动。他试图从这死寂的表象下,找出任何伪装或异常的蛛丝马迹。

  铃儿早已被吓得不敢再睡,紧紧挨着清风徐来,小脸埋在膝盖里,只露出一双大眼睛,充满恐惧地、时不时地瞟一眼那个角落里的女人,又赶紧移开。

  时间,在死寂的煎熬中,一点点流逝。

  终于,东方天际泛起第一缕鱼肚白,灰蒙蒙的天光,艰难地穿透破庙的缝隙,驱散了庙内最浓郁的黑暗。晨风再次吹起,带来山中清冷潮湿的空气,也吹散了昨夜残留的、最后一丝若有若无的阴寒和诡异。

  天,亮了。

  就在第一缕天光照进庙内,落在神台前的尘埃上时——

  “咳咳…”

  神台右侧角落,那个女人,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

  不是之前那种濒死的、无意识的闷哼,而是带着一种刻意压抑的、却又清晰无比的、仿佛从沉睡中醒来的咳嗽。伴随着咳嗽,她的身体也微微动了一下,盖在身上的衣物滑落了一角,露出苍白瘦削的肩膀。

  她醒了。

  或者说,她“适时”地醒了。

  张闲和清风徐来几乎是同时,身体瞬间绷紧,目光如电,射向那个女人。

  只见那女人又咳嗽了几声,才缓缓地、极其艰难地,睁开了眼睛。那双眼睛,在晨光下,不再像昨夜那般涣散死寂,而是恢复了几分神采,只是依旧充满了极致的疲惫、痛苦,以及一种…恰到好处的茫然。

  她转动了一下眼珠,目光先是有些迷茫地扫过破败的庙顶,然后,缓缓移动,落在了不远处的清风徐来和张闲身上。当看到清风徐来那张带着警惕的年轻脸庞,和他身边那柄古朴的木剑时,她眼中似乎闪过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类似“惊讶”和“了然”的光芒,但随即又被更浓的疲惫和痛苦掩盖。

  “是…是你们…救了我?”她开口,声音嘶哑干涩,如同砂纸摩擦,每一个字都仿佛用尽了力气,带着重伤后的虚弱和气若游丝。语气中,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和一丝恰到好处的感激。

  完美的伪装。如果昨夜没有发生那件事的话。

  清风徐来和张闲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这女人,演技一流。

  “姑娘不必多礼。”清风徐来缓缓开口,语气平静,听不出喜怒,但握着木剑的手,指节微微泛白,“贫道路过此地,见姑娘重伤倒地,便顺手施以援手。不知姑娘如何称呼?为何会孤身一人,重伤至此,倒在这荒山破庙之中?”

  他没有点破昨夜之事,而是顺着对方的话头,开始试探。

  女人又咳嗽了两声,脸上露出一丝苦涩和心有余悸的表情,配合着她那惨白的脸色和满身的伤痕,倒真显得楚楚可怜。

  “我…我叫柳如烟。”她喘息着说道,声音断断续续,“是…是黑石城‘听雨轩’的一名外事弟子。前些日子,奉师门之命,来这黑风岭外围,采集一味名为‘阴魂草’的稀有药材,用以炼制‘定魂丹’。不料…误入了一处被妖兽盘踞的幽谷,遭到数只三级‘鬼面蛛’的围攻…我拼死突围,逃了出来,却也…伤成这般模样。慌乱中,只记得朝着有残存香火气息的方向逃,最后…就昏倒在这里了。若不是…若不是道长搭救,恐怕我早已…”

  她说着,眼中竟真的泛起了点点泪光,配合着那凄惨的模样,任谁看了都会心生恻隐。

  听雨轩?外事弟子?采集阴魂草?鬼面蛛?

  清风徐来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黑石城的“听雨轩”,他倒是略有耳闻,似乎是个以情报、丹药、杂货交易为主的中立商铺,背景神秘,据说与几个大宗门都有些关联。其门下弟子,确实有出外采集药材的任务。鬼面蛛,也确实是黑风岭已知的一种三级群居性毒蛛,凶残狡猾。她说的,倒也勉强能对得上。

  但,一个“听雨轩”的外事弟子,能有昨夜那般手段?能诵出那种古老、神秘、威力奇大的音节?

  “柳姑娘所言,倒也合情合理。”清风徐来缓缓道,话锋却是一转,“只是,昨夜子时前后,这庙中颇不太平,有邪祟作乱,以诡异笑声惑人心神。不知…柳姑娘可有察觉?”

  他目光灼灼,盯着柳如烟的眼睛。

  柳如烟脸上露出了恰到好处的茫然和一丝后怕,她微微摇头,声音虚弱:“我…我伤得太重,一直昏昏沉沉,时睡时醒,似乎…似乎隐约听到些奇怪的声音,还以为是重伤产生的幻觉…难道…昨夜真有邪祟?”

  她的表情,天衣无缝。若非昨夜亲身经历,清风徐来几乎都要信了。

  “原来如此。”清风徐来点点头,不再追问,只是淡淡道,“那柳姑娘好生休养。此地虽非善地,但暂时还算安全。待姑娘伤势稍稳,我等或许可以同行一程,离开这黑风岭。”

  “多…多谢道长。”柳如烟感激地说道,又剧烈咳嗽了几声,似乎牵动了伤势,脸上露出痛苦之色,缓缓闭上了眼睛,似乎又陷入了昏睡(或假装昏睡)。

  庙内,再次陷入沉默。只是这沉默中,多了一种心照不宣的诡异和试探。

  清风徐来看向张闲,用眼神询问他的看法。

  张闲微微摇了摇头。这女人滴水不漏,暂时看不出更多破绽。但他心中的警惕,已经提到了最高。这女人,绝对不简单。昨夜那音节,给他一种极其古老、冰冷、甚至…带着一丝“神性”的感觉,与“幽冥宗”那种纯粹的阴邪诡谲截然不同。她到底是什么人?潜伏在这里,有何目的?

  难道…是冲着自己,或者冲着自己身上的纸人、戒指来的?

  这个念头,让他背脊发凉。

  就在这时——

  “沙沙…沙沙…”

  一阵轻微的、却明显是很多人踩踏枯枝落叶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从庙外的山道上传来!脚步声杂乱,人数不少,而且速度不慢,正朝着山神庙的方向而来!

  有人来了!而且不止一个!

  张闲和清风徐来同时色变!在这荒山野岭,人迹罕至的黑风岭深处,突然出现这么多人,绝非好事!是玩家队伍?还是…山贼盗匪?亦或是…追杀柳如烟,或者…冲着他们来的?

  铃儿也紧张地抬起头,看向庙外。

  而原本“昏睡”的柳如烟,睫毛也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已经能听到隐约的、压低的交谈声和武器碰撞的轻微声响。

  很快,一群人影,出现在了庙门口那片被晨光照亮的空地上。

  大约有七八个人,穿着统一的、暗青色的劲装,腰间挎着制式的雁翎刀,背上或背着劲弩,或提着短矛。他们行动间颇有章法,眼神锐利,身上带着一股剽悍的血腥气,显然都是经历过厮杀的好手,等级普遍不低,至少都在三级以上。

  为首一人,是个身材魁梧、面容冷硬、留着短髯的中年汉子。他目光如鹰隼,第一时间就扫过了庙门口的残破香炉,然后,锐利的视线,如同两把冰冷的刀子,穿透半开的庙门,落在了庙内的张闲、清风徐来,以及角落里的柳如烟身上。

  当他的目光扫过柳如烟时,眼神似乎微微顿了一下,随即,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带着杀意的弧度。

  “哟,这荒山破庙,今天倒是热闹。”中年汉子声音粗哑,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没想到,除了我们要找的‘小老鼠’,还有别的‘客人’。”

  他身后,那些青衣汉子也迅速散开,隐隐将山神庙的入口和可能的逃窜方向封死,动作干净利落,配合默契。

  这绝非普通的玩家队伍,更不是山贼!看这统一的服饰、精良的装备、训练有素的动作,倒像是…某个大势力圈养的精锐私兵,或者…专业的追杀队伍!

  他们的目标,是柳如烟?还是…

  中年汉子的目光,在扫过柳如烟之后,又落在了清风徐来身上,尤其是在他手中的木剑和身上隐隐流转的道家灵气上停留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不屑,但随即,他的目光,又移到了靠着墙根、脸色苍白、气息微弱的张闲身上。

  当他的目光触及张闲右手食指上那枚暗红色的戒指,以及感应到他身上那若有若无、却异常驳杂阴冷的诡异气息时,中年汉子的瞳孔,骤然收缩!脸上的杀意和冰冷,瞬间被一种难以言喻的震惊、贪婪和…狂喜所取代!

  “幽冥戒?!”他失声低呼,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变调,“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没想到,除了这只‘小老鼠’,还能遇到这等意外之喜!哈哈,真是天助我也!”

  他死死盯着张闲手上的戒指,眼中的贪婪几乎要化为实质,仿佛看到了绝世珍宝。

  而他身后的那些青衣汉子,听到“幽冥戒”三个字,也纷纷脸色一变,看向张闲的目光,瞬间变得无比炽热和凶狠,如同饿狼看到了肥美的羔羊。

  庙内,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清风徐来和张闲的心,沉到了谷底。

  果然,是冲着戒指来的!而且,他们认出了这戒指的来历——“幽冥戒”!是幽冥宗的身份戒指?还是某种特殊的宝物?

  这伙人,是幽冥宗的人?还是…专门猎杀、抢夺幽冥宗宝物的势力?

  无论是哪一种,都意味着,天大的麻烦,找上门了。

  而角落里,原本“昏睡”的柳如烟,也在中年汉子喊出“幽冥戒”三个字时,极其轻微地,睁开了眼睛。那双刚刚还充满疲惫和茫然的眸子里,此刻,却闪过一丝冰冷、锐利、如同寒冰般的幽光。她的目光,也落在了张闲手上的戒指,以及他怀…胸口那微微鼓起的、纸人所在的位置。

  嘴角,那抹虚弱苦涩的弧度,似乎也凝固、加深,变成了某种更加意味深长的、冰冷的弧度。

  破庙,晨光,重伤的三人,神秘的女人,以及…杀气腾腾、来历不明的追兵。

  一场新的风暴,已然在这黑风岭的山神庙前,毫无征兆地,掀起了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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