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十二神权的空落
巨人胸口的血肉彻底裂开时,地下深处的众人一时噤声。
那枚三角形银色金属片,嵌在它胸骨正中。
不像铁,不像铜,也不像秘银。
它表面没有任何锈蚀,边缘锋利得像刚从某种巨大机器里切割下来,银白色纹路在暗处微微流动,像有一层极淡的月光被封在金属内部。
巨人吐出那句“泰坦是牢门”之后,庞大的身躯便彻底瘫软下去。
四根生铁锁链失去拉扯,重重垂落。
哗啦——
声音在地下巨坑里回荡,像给某个古老囚徒送葬。
没人说话。
普里斯库斯想上前。
莫莉娅比他更快一步。
小女孩戴着活性炭面罩,举着骨针,将几滴试剂依次滴在那枚银色金属片周围的血肉上。
血肉迅速发黑、萎缩。
可那枚金属片没有半点反应。
莫莉娅沉声道:“别碰。”
普里斯库斯皱眉。
“这是尔西尼罪证,也是十二城邦共同战利品。”
莫莉娅抬起头,眼神冷得不像个孩子。
“那你碰。”
普里斯库斯的手停在半空。
旁边一个塔克文尼亚副祭司忍不住冷笑,刚要伸手,骨针却先一步挑起一点巨人的残血,滴在他脚边的青铜扣上。
嗤——
青铜扣瞬间被腐蚀出一个黑洞。
那副祭司脸色惨白,猛地后退。
莫莉娅这才用特制的木夹,将银色金属片一点点从巨人胸骨里取出,放进铺满石灰粉和木炭粉的厚陶盒里。
盒盖合上。
咔。
众人这才松了一口气。
而就在陶盒闭合的瞬间,多纳尔怀里的芬恩猛地抽搐了一下。
他唇角溢出血沫,眼皮却始终没有睁开。
“芬恩!”
多纳尔声音发哑。
莫莉娅立刻冲过去,按住芬恩手腕,片刻后才咬牙道:“还活着。不能再待在地下,带上去。”
没人反对。
这一刻,就连普里斯库斯也没有再多说半句。
因为所有人都看见了。
他们看到的东西,是一个能把十二城邦全都拖进深渊的未知。
尔西尼中央神殿塌了半边。
黑曜石广场上,碎石、断管、尸体堆在一起。
空气里全是烧焦的油味、机油味和血腥味。
克伊拉斯碎掉的法杖,被圣殿近卫从废墟中捡了回来。
那根象征神圣大德鲁伊权柄的翠绿法杖,如今断成三截,静静摆在临时搬来的石桌中央。
没人说话。
因为谁都知道。
法杖碎了。
主祭死了。
伊特鲁里亚十二城邦名义上的最高声音,空了。
而空位,最容易招来野狗。
普里斯库斯第一个站了出来。
他换了一件干净祭袍,脸上灰尘还没完全擦净,可声音已经重新恢复了塔克文尼亚大祭司的高高在上。
“克伊拉斯已死,尔西尼沦陷。”
他抬手,指向身后仍保持阵列的塔克文尼亚重甲剑士。
“眼下各城邦残兵混乱,必须有人代行主祭权。”
“塔克文尼亚军力保存最多,秩序最稳。”
“所以,由我暂时代行主祭,最合适。”
石桌旁,小城邦使者们脸色发白。
没人敢接话。
塔克文尼亚确实还有兵。
在这种尸城里,兵就是嘴,兵就是理。
普里斯库斯扫过众人,冷笑了一声。
“诸位若无异议——”
“有。”
鹿角杖敲在黑曜石地面上。
咚!
卢修斯拄杖上前。
这个来自月下森的老星象师,身上没有华贵祭袍,袍角甚至还沾着干涸泥水。
可他每一步落下,广场上的杂音就低一分。
普里斯库斯眯起眼。
“卢修斯长老,你有何异议?”
卢修斯没有回答。
他从怀里取出一本沾血的羊皮账册,啪地摔在石桌上。
血迹溅到普里斯库斯袖口。
“尔西尼炼金账册。”
又一卷皮册砸下。
“巨人血池记录。”
第三样东西被抖开。
一面破碎的军旗,旗面上的滴血独眼在风中展开。
“猩红教派旗帜。”
广场上众人纷纷变了脸色。
卢修斯抬起头,浑浊的眼睛死死盯住普里斯库斯。
“你想主持?”
“可以。”
“先解释一下,三年前,塔克文尼亚为什么卖给尔西尼三十车精铜管。”
普里斯库斯的脸色瞬间变了。
那一刻,他再也无法保持从容。
“那是普通贸易。”
他沉声道。
“塔克文尼亚商会每年卖出的精铜管不计其数。尔西尼买走一批,用于水渠、浴场、祭祀器具,有什么问题?”
“问题可大了。”
多纳尔坐在旁边一截断柱上,手里还捏着半块黑面饼。
他啃了一口,含糊开口。
“三十车精铜管,普通到刚好能接人血管?”
“您家商人挺会做壶嘴啊。”
噗嗤。
不知哪个小城邦护卫没忍住,笑了一声。
下一刻,那人赶紧低头。
可笑声已经像刀子一样,刮在普里斯库斯脸上。
普里斯库斯猛地看向多纳尔。
“多纳尔,注意你的身份!”
多纳尔把面饼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饼屑。
“我身份可清楚了。”
“神子他爹。”
“月下森乡下人。”
“算账的。”
他抬手指了指石桌上的账册。
“所以我看账,比你们这些张嘴闭嘴诸神的老爷顺眼。”
“这上面写着,铜管内径、厚度、耐腐蚀层,全都按血池需求定制。”
“你跟我说普通贸易?”
“你猜尔西尼人拿它接热水,还是接人血?”
广场上一片死寂。
不少小城邦使者脸色变了。
他们之前只知道尔西尼疯了。
可如果塔克文尼亚商会早在三年前就把定制精铜管卖给了尔西尼,那事情性质就完全不同。
这不是普通贸易。
这是帮人把屠刀磨亮。
普里斯库斯眼神发冷。
塔克文尼亚剑士按住剑柄。
布伦努斯一步上前。
精钢长剑拖过石板,划出刺耳声响。
“想动手?”
他只说了三个字。
剑锋上的缺口,还沾着尔西尼黑甲军的血。
塔克文也拎着断盾走了过来,咧嘴一笑。
“正好,我这口气还没顺。”
场面顿时剑拔弩张。
就在这时,一个佩鲁贾使者忽然站出来。
他半边脸缠着绷带,眼睛里满是血丝。
“我支持卢修斯长老主持公议。”
普里斯库斯猛地转头。
那使者咬着牙,声音发颤,却没有后退。
“维爱城使团一千重甲,全被尔西尼挂在锁链上。”
“佩鲁贾也死了三十七名护卫。”
“我们一路被当猎物,被当祭品,被当账册里的数字。”
他抬手指向普里斯库斯。
“我们不敢再把解释权交给大城邦。”
又一个小城邦祭司站了出来。
“让月下森的老星象师主持!”
“至少他没把我们卖给怪物!”
“没错!”
“塔克文尼亚卖铜管,尔西尼造血池,谁知道你们还瞒了什么!”
“克伊拉斯死了,旧规矩也该死一死了!”
一声接一声。
那些原本缩在角落里的小城邦使者,像是终于从恐惧里挣出了一口气。
他们不一定信任月下森。
但他们更怕塔克文尼亚。
怕大城邦把这场灾难写成“意外”。
怕他们死去的人,最后连名字都进不了账册。
普里斯库斯脸色铁青。
他没想到,最先崩盘的,竟然是政治解释权。
卢修斯没有趁势坐上主位。
他只是转身,走到那张原本为克伊拉斯准备的高背椅前。
椅子还算完整。
椅背上刻着十二片树叶,象征十二城邦。
卢修斯看了一眼那张椅子,又看了一眼石桌上碎成三截的法杖。
“把法杖放上去。”
两名祭司迟疑了一下。
最终还是照做。
断裂的翠绿法杖,被摆在空椅中央。
广场安静下来。
卢修斯拄着鹿角杖,站在空椅旁。
“这把椅子,今日空着。”
“克伊拉斯死了。”
“尔西尼罪证未清。”
“维爱尸骨未寒。”
“谁想坐,先把尔西尼的尸体埋完。”
他声音不高,却像石头砸进井底。
一字一声,砸得人心发沉。
“从现在起,公议由十二城邦幸存者共同见证。”
“塔克文尼亚负责外城警戒。”
“克卢西乌姆负责清尸与封井。”
“佩鲁贾、沃尔辛、费苏拉等城邦,负责登记死者身份和缴获证据。”
“所有炼金账册、血池记录、猩红教派遗物,全部抄录三份。”
“任何城邦,不得私藏。”
普里斯库斯冷声问:“谁来保管原件?”
卢修斯看向他。
“月下森。”
普里斯库斯笑了。
“终于露出来了。”
“说到底,你也想掌权。”
卢修斯没有动怒。
他只是抬起鹿角杖,指向广场边缘。
那里,芬恩躺在临时铺开的车帘上。
小小的身体被毯子盖住,脸色苍白,嘴角还残留着血痕。
莫莉娅跪坐在旁边,一手按着药箱,一手始终搭在芬恩腕上。
多纳尔站在他们身后。
布伦努斯、卡维尔、卡乌斯,则像三块冷铁,守在三面。
卢修斯缓缓开口。
“想掌权的人,不会让自己家最有用的孩子躺在那里。”
普里斯库斯沉默了半息。
这句话比任何怒骂都重。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如果没有芬恩,他们可能会死在驿站、石塔、黑曜石广场中的任何一处。
莉安娜拖着受伤的左臂,走到芬恩身边。
她俯下身,尖长的耳朵贴近芬恩唇边。
莫莉娅警惕地看她。
“你做什么?”
莉安娜轻声道:“他在说话。”
莫莉娅一怔。
芬恩确实在低语。
声音轻得像风穿过裂缝。
“公民……”
“工匠……”
“别让……祭司……独占知识……”
莉安娜心中一震。
她抬头,看向卢修斯。
广场上,距离近的几个人都听见了。
普里斯库斯也听见了。
他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单纯的忌惮。
而是一种审视。
公民。
工匠。
知识不得独占。
这不是梦话。
这是战后秩序的骨架。
是能把旧贵族、旧祭司、旧城邦特权全都撬动的东西。
多纳尔脸色一沉,下意识挡在芬恩前方。
“普里斯库斯,别打我儿子的主意。”
普里斯库斯没有看他。
他看着昏迷的芬恩,又看向那张放着碎法杖的空椅。
良久,他忽然开口。
“既然主祭之位暂时空悬。”
“既然诸城都不愿再让任何一家独占解释权。”
“那么……”
他缓缓吐出后半句。
“先祖遗音守护者,有没有资格,替诸城拟第一份战后盟约?”
广场上再无人出声。
风卷过空椅上的碎法杖。
就在这时,莫莉娅手边那个封存三角银片的厚陶盒,忽然轻轻震了一下。
咚。
咚。
咚。
像有人在盒子里,敲响了另一扇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