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耳的金属摩擦声，猛地撕开了旧货街的安静。

　　那辆粉色法拉利的底盘，死死卡在一堆生锈的汽车保险杠上。

　　引擎还在不甘地低吼，排气管喷出的热气卷着地上的烂泥，糊出一片脏兮兮的水汽。

　　车门一下弹开。

　　夏星瑶穿着一条剪裁极简的白色高定连衣裙，踩着银色细高跟，直挺挺地迈进了那片混着废机油的黑水坑里。

　　泥水立刻溅上她白皙的小腿，裙摆边缘也跟着沾了一圈刺眼的污渍。

　　她连一眼都没看那辆底盘已经严重变形的跑车。

　　目光穿过发霉的纸箱，死死锁在防空洞里那个穿着起球灰卫衣的男人身上。

　　巷子口外，两台黑色GL8商务车猛地刹停。

　　车门拉开，几个挂着长焦镜头的狗仔探出半个身子，冲这边疯狂按快门。

　　闪光灯在昏暗的旧货街里连成一片白昼......

　　刺得人眼睛发疼。

　　沈知叙坐在监视器后头，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灯泡。

　　周围二十个野路子群演，纷纷往墙根缩，连大气都不敢出。

　　陆顾城把手里那把沾着猪肉腥味的剔骨刀，随手扔回铁架子上。

　　江知珩跟萧若媚喜欢在天上织网，先把明面上的路堵死。

　　可夏星瑶这种野路子出身的，最擅长的就是在烂泥地里肉搏。

　　她能连狗仔的车都借来当挡箭牌，硬生生从横店几万个群演的盲区里，把他刨出来。

　　防空洞，不安全了。

　　陆顾城扯过那件军绿色马甲，套到身上，顺手把卫衣上的血痂遮住。

　　“今天收工。”

　　他走到监视器前，拍了拍沈知叙的肩膀。

　　“带她走。”

　　沈知叙咽了口唾沫，抬手指了指外头。

　　“外面那两车狗仔，还有巷子后头萧若媚的眼线，全盯着呢。这个姑奶奶把半个横店的雷都排过来了！怎么带？？”

　　“从后头通气道走。”

　　陆顾城没多废话，转身就往防空洞深处去。

　　“别让她把人全引进来。”

　　......

　　时间一下拉到第三天黄昏。

　　南巷七号出租屋。

　　这三天，陆顾城没再去过防空洞一步。

　　沈知叙每天打七个电话，前六个不接，第七个直接关机。

　　剧组只能硬着头皮拍空镜和群演的戏，男三的近景一场都没动，进度卡得死死的......

　　墙皮因为常年受潮，起了一大片壳，风一吹就簌簌往下掉白灰。

　　老旧的吊扇在头顶吱呀吱呀转着，扇叶上结着一层厚厚的黑色油垢。

　　陆顾城坐在掉漆的折叠桌前，手里捏着一把脆弱的塑料叉子，正对着一桶老坛酸菜面发力。

　　叉子挑起一团面条。

　　热气腾腾糊了满脸，酸爽的味道一下填满这间不到十五平米的逼仄空间。

　　夏星瑶坐在那张弹簧塌陷的单人床上。

　　她在这间屋子里硬生生耗了三天。

　　热搜上关于“顶流夏星瑶失踪”的词条已经压不住了。

　　她的助理每天凌晨像做贼一样溜进来，扔下换洗的T恤牛仔裤和饭盒就跑。

　　经纪人的未接来电，已经能把手机打爆......

　　可即便换上普通衣服，她坐在这堆破铜烂铁里，还是像个误入贫民窟的瓷娃娃。

　　折叠桌另一端，放着一个印着燕京某五星级酒店Logo的定制保温盒。

　　盒子的外壳泛着哑光金属质感，跟旁边那个油乎乎的泡面桶一比，荒诞得厉害。

　　“你就打算一直吃这个？”

　　夏星瑶双手撑在床沿上，目光落在那桶泡面上。

　　“我把燕京二环的房子抵押了，买断了《蝉鸣之夏》的海外版权。”

　　她扬起下巴，语气里透着一点压不住的骄傲。

　　“江知珩的国内院线再牛，手也伸不到海外。萧若媚的公关网再密，也管不住外网口碑发酵。你现在自由了，不用再签她们任何一个人的卖身契。”

　　她盯着陆顾城的侧脸，等着。

　　等他放下手里的塑料叉子。

　　等他走过来，说一句谢谢。

　　陆顾城吸溜了一大口面条。

　　咀嚼。

　　吞咽。

　　没抬头。

　　雷达发出一阵很轻的蜂鸣。

　　【目标：夏星瑶。】

　　【情绪：焦灼。】

　　【极强的自我验证依赖。她迫切需要你确认她的价值。】

　　陆顾城拿起泡面桶，喝了一口酸汤。

　　温热的液体顺着食道滑进胃里，把那股常年盘踞的饥饿感往下压了压。

　　“版权多少钱拿的？”

　　他放下泡面桶，抽出一张劣质餐巾纸，慢条斯理擦了擦嘴角。

　　夏星瑶怔了一下。

　　“四千五百万。”

　　“你那套二环的房子，满打满算值两千万。”

　　陆顾城转过头，视线跟她撞上。

　　“《蝉鸣之夏》的海外版权，那几个法国佬捂了三年。借着提名的热度，他们不可能让你分期。这种规模的现金流，你三天筹齐，不可能只靠抵押。剩下的缺口，谁给你垫的资？”

　　夏星瑶撑在床沿的手指猛地收紧，指甲深深抠进发黄的床单里。

　　“这不用你管。”

　　她咬着牙。

　　“钱我凑齐了，版权在我工作室名下。这是事实。”

　　“别人垫资，都是有条件的。”

　　陆顾城语气平淡。

　　“你要么出让控制权，要么，就签了对赌。”

　　夏星瑶的呼吸一下乱了。

　　胸口剧烈起伏着，像是被人当面掀开了遮布。

　　“拿你未来五年的商务全约，外加你那个空壳工作室的全部股权做抵押，从风投机构手里套了剩下的现金。对吗？”

　　陆顾城把擦完嘴的纸巾团成一团，精准扔进脚边的垃圾桶。

　　“你现在的流量看着吓人，千万粉丝，热搜常客。可那些全是虚的。”

　　“你没有硬核作品支撑，变现能力根本达不到对赌协议上的苛刻要求。风口一过，粉丝爬墙，你立刻就会爆仓。”

　　他靠在折叠椅的椅背上，椅子发出一阵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你买版权，不是为了给我自由。”

　　陆顾城盯着她那张一点点失去血色的脸。

　　“你是拿我当投名状。只要我这个戛纳提名新人跟你深度绑定，你的对赌协议就能盘活。你的工作室，也会从一个卖人设的草台班子，变成能握住国际电影节资源的制作方。”

　　房间里死一般安静。

　　只有头顶吊扇转动的声音，一下一下切着凝滞的空气。

　　夏星瑶死死咬着下唇。

　　“你不是来施恩的。”

　　陆顾城站起身，走到水池边，拧开生锈的水龙头，冲掉手上的油渍。

　　“你是来拉我当救生圈的。想拽着我，一起去填那个窟窿。”

　　哗啦啦的水声停了。

　　夏星瑶猛地站起来。

　　起得太急，膝盖撞在铁架床边缘，闷响一下砸出来。

　　她顾不上疼。

　　眼眶里的水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聚起来，顺着眼角滑下去，砸在胸口的T恤上。

　　“是！！”

　　她声音发颤，几乎是喊出来的。

　　“我是签了对赌协议！我是拿你当救生圈！！”

　　她大步冲到折叠桌前，双手死死拍在桌面上。

　　“可我难道还有别的选择吗？！我不像江知珩，生下来就有资本兜底，我也不像杨清凝，有拿奖的底气。我就是个靠在镜头前卖笑博出位的网红！我不拼命往上爬，明天就会有无数个比我年轻、比我漂亮的女孩，把我踩下去！！”

　　眼泪决堤一样往下掉。

　　她没去擦，只是红着眼睛，死死瞪着陆顾城。

　　“我拉你下水，可我也把我的命搭进去了！就算这背后有算计，我对你的好是假的吗？我顶着全网失踪的热搜，在这间连空调都没有的破屋子里守了你三天，难道也是假的吗！！”

　　陆顾城看着她。

　　没有愤怒，也没有同情。

　　这种安静的注视，最伤人。

　　夏星瑶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指甲在眼角刮出一道红印。

　　“你不是怕我算计你，你是怕我算得准！”

　　她大口喘着气，死死盯着陆顾城的眼睛。

　　“你知道你自己值钱，所以你更恨别人拿你估价。你把所有人的好，都先按成陷阱，陆顾城，这就公平吗？？”

　　“我不喜欢当别人的筹码。”

　　陆顾城走到门边，手搭在掉漆的门把手上。

　　“尤其是随时会爆仓的筹码。你回去吧，这地方不适合你。”

　　夏星瑶定在原地。

　　牙齿在下唇上咬出一排发白的印子。

　　她抓起放在床头柜上的包，踩着那双满是泥污的运动鞋，大步冲到门口。

　　肩膀狠狠撞开陆顾城的胳膊。

　　“陆顾城，你根本没有心！！”

　　门板重重砸回门框上。

　　墙皮又震落了一大块，砸在满是灰尘的水泥地上。

　　楼道里传来急促的下楼声，越来越远，直到彻底消失......

　　屋子里重新恢复死寂。

　　闷热的空气里，泡面味淡了些。

　　那件军绿色马甲还搭在椅背上，内兜里那个按着血手印的草签协议，露出一角。

　　陆顾城走回折叠桌前。

　　桌面上，那个印着五星级酒店Logo的保温盒，静静立在那儿。

　　外壳的哑光金属上，还留着夏星瑶刚才拍桌子时，按下去的半个指纹。

　　他伸出手。

　　按下卡扣，掀开盖子。

　　一股浓郁的肉骨汤香气，扑面而来。

　　底层是晶莹剔透的泰国香米，上层铺着切得极薄的高级和牛片。

　　而在那些昂贵食材正中央，放着一份切成两半的完整卤蛋。

　　陆顾城的手指悬在半空，停住了。

　　三年前。

　　无名文艺片的片场。

　　他蹲在满是黄泥的土坡上，手里捧着那盒被副导演扣下一半的盒饭。

　　那是他进组的第三天，也是他吃到的第三个只有半块的卤蛋。

　　有个穿着粉色羽绒服的女孩，站在不远处的保姆车旁边，正好看见他把那半个卤蛋小心翼翼放进嘴里的样子。

　　陆顾城盯着保温盒里的那颗完整卤蛋，半天没动。

　　嗡。

　　嗡。

　　兜里那部花三百块钱在旧货街淘来的碎屏老安卓机，突然一阵震动，把画面硬生生打断了。

　　陆顾城摸出手机。

　　满是划痕的小屏幕上，亮起一条微信提示。

　　《暗门》剧组通告群（沈知叙建的群，里头只有五个核心人员）。

　　【群公告：通知。

　　原定男三号陆顾城因个人原因退组，该角色由李维顶替。

　　明日上午八点防空洞外景重排，各部门注意通告单变更。】

　　陆顾城盯着那行绿色的像素字，眼睛慢慢眯了起来。

　　那个按了他血手印、写明独立署名和百分之五分账权的草签协议，还揣在马甲内兜里。

　　沈知叙那个落魄到只剩底裤的草台班子，居然把他开了？

　　这三天他没去剧组，沈知叙顶着压力硬拖，刚才还在打电话催他。

　　江知珩跟萧若媚就算想封杀他，也不可能直接插手这种连工商注册都没有的地下剧组。

　　她们只会切断资源，不会去干涉人事调动。

　　能在横店这种三不管的地下生态里，精准找到防空洞，还直接逼沈知叙换人的......

　　没几个人做得到。

　　陆顾城把手机揣回兜里。

　　又看了一眼桌上的保温盒。

　　砰。

　　盖子重新合上。

　　他抓起椅背上的马甲套好，拉开出租屋的门，直接往外头走。

　　去找沈知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