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仿佛被中年汉子那声“幽冥戒”瞬间冻结。山神庙前，晨光带来的些许暖意荡然无存，只剩下冰冷的杀机和贪婪，如同实质的冰棱，悬在庙内庙外每一个人的头顶。

　　清风徐来握着木剑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指节发出轻微的“咯吱”声。他身形微微前倾，将身后瑟瑟发抖的铃儿和张闲（虽然扶不起来）尽可能挡在身后，淡青色的护体灵光全力撑开，如同在惊涛骇浪前竖起的最后一道单薄堤坝。他眼神锐利如鹰，死死锁定着庙门口那个气息最强大、目光最贪婪的中年汉子，以及他身后那些虎视眈眈的青衣人。

　　这些人，每一个身上散发出的气息，都比他全盛时期不遑多让，那为首的中年汉子，更是给了他一种深不可测的压迫感，至少是凝气后期，甚至可能摸到了筑基期的门槛！而且，他们训练有素，配合默契，绝非乌合之众。自己这边，一个重伤濒死、随时可能失控的张闲，一个手无缚鸡之力、只会拖后腿的铃儿，还有一个…神秘莫测、敌友难辨的柳如烟。

　　实力对比，悬殊到令人绝望。

　　张闲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感受着那一道道如同实质、充满了贪婪和杀意的目光，尤其是聚焦在他右手戒指上的视线，如同毒蛇的信子舔舐，带来一阵阵刺骨的寒意。体内本就紊乱的暗红能量，在这巨大的危机和恶意刺激下，再次蠢蠢欲动，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胸口纸人传来强烈的、混合了“暴怒”、“恐惧”和“吞噬欲望”的意念，指间的戒指更是冰冷刺骨，仿佛在回应那些贪婪的目光，传递出一种既危险又诱人的波动。

　　他想动，想逃，想拼死一搏，但身体如同灌了铅，沉重麻木，连抬起手臂都异常艰难。他知道，以自己现在的状态，别说反抗，恐怕连催动那失控的力量都做不到，只会死得更快，甚至…再次被那力量彻底吞噬，变成不人不鬼的怪物，然后被这些人击杀、夺走戒指。

　　难道，真的要死在这里了？死在这荒山破庙，死在幽冥宗（或相关势力）的追杀之下？

　　不甘心！他好不容易从义庄的鬼门关爬出来，好不容易在黑风岭的绝境中苟延残喘，好不容易看到了离开这片死地、前往更广阔天地的希望…

　　就在这绝望的氛围几乎要将张闲和清风徐来吞噬时——

　　“啧。”

　　一声极其轻微、带着淡淡不耐和讥诮的咂嘴声，忽然在寂静的庙内响起。

　　声音来自神台右侧的角落。

　　是那个“重伤昏迷”的柳如烟。

　　只见她不知何时，已经微微侧过了身，用手肘支撑着地面，半倚在墙角。脸上那虚弱痛苦的表情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漠然，甚至带着一丝慵懒的审视。她目光平淡地扫过庙门口那群杀气腾腾的青衣人，最后，落在了为首的中年汉子脸上。

　　“李逵？”柳如烟开口，声音依旧有些沙哑，却不再虚弱，反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冰冷质感，“黑石城‘血煞帮’的副帮主，什么时候，也干起这种拦路打劫、杀人夺宝的下作勾当了？还跑到这鸟不拉屎的黑风岭来。怎么，你们‘血煞帮’在黑石城混不下去了，准备改行当山贼？”

　　她语气平淡，仿佛在陈述一个事实，但话语中的轻蔑和讥讽，却如同最锋利的刀子，狠狠扎在了那中年汉子——李逵的心上。

　　李逵脸色瞬间变得铁青，眼中的贪婪和杀意，瞬间被惊怒和一丝难以置信取代！他死死盯着柳如烟，似乎想要从这张苍白憔悴、却又散发着冰冷气质的脸上，找出熟悉的痕迹。

　　“你…你认得我？”李逵声音阴沉，带着一丝惊疑不定。他“血煞帮”在黑石城虽然不算顶尖势力，但也算一方地头蛇，他李逵更是凶名在外。眼前这个看起来重伤垂死、来路不明的女人，居然一口叫破他的身份？

　　“认得你？”柳如烟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仿佛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三年前，黑石城西市，你带人砸了‘听雨轩’一家分号，强抢了一批‘凝气丹’，还打伤了我们两个外事弟子。当时，是我出面，废了你一条手臂，让你跪在分号门口三天三夜，才饶了你那条狗命。怎么，李副帮主，贵人多忘事？”

　　她每说一句，李逵的脸色就白上一分，眼中的惊怒也化为浓烈的恐惧！当听到“废了一条手臂”、“跪了三天三夜”时，他更是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后退一步，脸上血色尽失，指着柳如烟，声音都变了调：

　　“是…是你？！‘听雨轩’的…柳…柳掌柜？！”

　　听雨轩掌柜？！清风徐来和张闲心头剧震！眼前这个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重伤濒死的女人，竟然是黑石城“听雨轩”的掌柜？！那可是连幽冥宗都不愿轻易招惹的神秘商铺！难怪她能认出“幽冥戒”，难怪她昨夜有那般诡异手段！

　　“看来还没忘干净。”柳如烟淡淡道，目光转向李逵身后那些同样脸色大变、下意识后退的青衣人，“带着你的人，滚。趁我还没改变主意。”

　　她的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和冰冷的杀意。

　　李逵脸上青红交加，恐惧、不甘、贪婪、屈辱，种种情绪疯狂交织。他看了看柳如烟，又看了看她身后、靠着墙壁、虚弱不堪的张闲，尤其是张闲手上那枚暗红色的戒指，眼中的贪婪再次压过了恐惧。

　　“柳…柳掌柜，”李逵强压着心头的悸动，声音干涩，“若在往日，您开口，我李逵绝不敢有二话。但今日…此人手中的‘幽冥戒’，乃是我‘血煞帮’与‘黑风会’联手悬赏、势在必得之物！悬赏金额，高达五百中品灵石！而且…据可靠消息，此人身上，还牵扯到义庄官袍尸傀重伤、斩鬼小队覆灭等大事，价值难以估量！柳掌柜，您虽身份尊贵，但此事关系重大，恕我…难以从命！”

　　他一边说，一边悄悄对身后的手下使了个眼色。那些青衣人立刻会意，缓缓散开，呈扇形，隐隐将整个山神庙的出口和可能的退路彻底封死，手中兵刃出鞘，弩箭上弦，杀气腾腾，显然是不打算轻易放弃了。

　　五百中品灵石！还有义庄、斩鬼小队的悬赏！清风徐来倒吸一口凉气。这绝对是能让任何中小势力疯狂的巨款！难怪“血煞帮”和“黑风会”会联手，派出李逵这等精锐，深入黑风岭追杀！张闲这戒指，和他这个人，竟然值这个价？！那他身上牵扯的秘密…

　　张闲的心，也沉到了谷底。五百中品灵石？还有义庄的悬赏？看来，斩鬼小队的事，果然没完！而且，消息已经传得这么开了吗？连黑石城的帮会都知道了，还联合悬赏？

　　柳如烟听着李逵的话，脸上却没有丝毫意外的表情，甚至连眉毛都没动一下。她只是微微侧头，看了一眼靠在墙边、脸色苍白的张闲，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芒，随即，又看向李逵。

　　“这么说，你是铁了心，要在我面前，动手抢人了？”柳如烟的声音，依旧平淡，但庙内的温度，仿佛又降低了几度。

　　“柳掌柜见谅！”李逵一咬牙，眼中凶光毕露，“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五百中品灵石，足够我‘血煞帮’更进一步！今日，要么柳掌柜行个方便，让我带走这小子和他的戒指，事后我‘血煞帮’必有厚报！要么…就别怪我李逵，不念旧情了！”

　　他话音落下，身上猛地爆发出凝气后期巅峰的强横气势！一股血腥暴戾的气息弥漫开来，他手中那柄厚重的鬼头大刀，也泛起了暗红色的血光！他身后的青衣人，也同时爆发出气势，刀光剑影，弩箭寒芒，将山神庙前的空地，映照得一片肃杀。

　　大战，一触即发！

　　清风徐来额头青筋暴起，全身灵力疯狂运转，木剑上青光流转，准备拼死一搏。他知道，自己绝不是李逵的对手，但事到如今，也只能搏命了。

　　铃儿早已吓得缩成了一团，死死捂住嘴巴，不让自己叫出声。

　　而张闲，也强行压榨着体内最后一点力量，尝试沟通胸口的纸人和指间的戒指。哪怕同归于尽，也绝不能被这些人活捉！

　　然而，就在这剑拔弩张，李逵即将下令动手的瞬间——

　　柳如烟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冥顽不灵。”

　　随着这声轻叹，她缓缓抬起了右手。

　　那只刚刚还“无力”垂落、沾满血污的手，此刻五指张开，对着庙门口的李逵等人，虚虚一按。

　　没有惊天动地的灵力爆发，没有炫目的光芒。

　　只有一种无形的、却沉重到令人窒息的“势”，如同无形的山岳，凭空出现，轰然压下！

　　“噗通！”“噗通！”“咔嚓！”

　　首当其冲的李逵，脸上那狰狞凶狠的表情瞬间凝固，随即变成了极致的惊恐和骇然！他感觉自己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拍进了地里！身上那凝气后期的气势，如同纸糊的一般，瞬间溃散！他双膝一软，竟然“噗通”一声，身不由己地，直挺挺跪倒在了地上！膝盖与坚硬的石板地面碰撞，发出清晰的骨裂声！他甚至连惨叫声都发不出来，只觉得全身的骨骼、内脏，都仿佛要被这股无形的“势”碾碎、压爆！

　　他身后的那些青衣人，更是凄惨。距离稍近的几人，同样毫无征兆地跪倒、趴伏在地，口鼻喷血，手中兵刃“哐当”落地。稍远一些的，也被这股沉重的“势”压得东倒西歪，面色涨红，呼吸困难，连站立都做不到，更别说攻击了。

　　整个山神庙前，刚才还杀气腾腾、不可一世的“血煞帮”精锐，此刻如同被飓风扫过的麦田，倒伏一地，狼狈不堪，哀鸿遍野。

　　只有柳如烟，依旧半倚在墙角，脸色依旧苍白，气息依旧微弱，仿佛刚才那惊天动地的一“按”，只是随意挥了挥衣袖，掸去了一点微不足道的灰尘。

　　庙内，一片死寂。

　　清风徐来保持着握剑的姿势，眼睛瞪得滚圆，嘴巴微张，如同石化。刚才那是什么？！没有灵力波动，没有法术痕迹，仅仅是…一种“势”？一种纯粹的、碾压性的威压？！这柳如烟，到底是什么修为？！筑基？不，恐怕…还在筑基之上？！

　　张闲也震撼得无以复加。他体内的暗红能量，在这股无形的、沉重的“势”出现的瞬间，竟然如同遇到了天敌的野兽，瑟瑟发抖，瞬间龟缩了回去，不敢有丝毫异动！胸口纸人和指间戒指，也传递出一种极其清晰的、混合了“敬畏”和“臣服”的意念波动！

　　这女人，强得离谱！而且，她刚才那轻轻一“按”中，似乎带着某种…与昨夜那净化诡异笑声的淡金色波动，同源的气息？更加古老，更加浩大，更加…高高在上？

　　柳如烟收回手，看也不看庙外跪倒一地、惊恐万状的“血煞帮”众人，目光重新落回李逵身上，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冰冷：

　　“滚回去。告诉你们帮主，还有‘黑风会’的，这个人，和这枚戒指，我‘听雨轩’要了。悬赏，取消。若再有下次…”她顿了顿，声音更冷，“我不介意，让黑石城，少两个碍眼的帮会。”

　　李逵此刻早已吓得魂飞魄散，哪里还敢有半点违逆之心。他强忍着膝盖碎裂的剧痛和五脏六腑移位的痛苦，连连磕头，声音因为恐惧而扭曲：“是！是！小的明白！多谢柳掌柜不杀之恩！小的这就滚！这就滚！”

　　他挣扎着，用断腿和手臂，拼命向后爬去，甚至不敢站起来。他带来的那些手下，也如同见了鬼一般，连滚爬爬，相互搀扶着，狼狈不堪地朝着来时的山路逃窜，连掉落的兵刃都不敢去捡，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转眼间，庙前空地上，只剩下几滩暗红色的血迹，和散落的几件兵刃，证明着刚才那短暂而恐怖的交锋。

　　晨光，再次洒落，照在空荡荡的庙前。

　　庙内，清风徐来缓缓放下了手中的木剑，长长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仿佛刚从鬼门关前走了一遭，背心早已被冷汗湿透。他看向柳如烟的眼神，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敬畏和复杂。

　　铃儿也从惊吓中回过神来，小脸上依旧挂着泪珠，但看向柳如烟的目光，也充满了惊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崇拜。

　　而张闲，靠在墙边，看着那个半倚在墙角、脸色苍白、气息“微弱”的神秘女人，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她救了他，或者说，暂时保住了他和戒指。

　　但她的目的，是什么？

　　仅仅是因为“听雨轩”看上了“幽冥戒”？还是…有别的图谋？

　　这突如其来的庇护，是福，还是…更大的祸？

　　柳如烟似乎感受到了张闲的目光，微微侧过头，看向他。那双冰冷的、深邃的眸子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漠然，如同在看一件…有价值的货物。

　　“你的戒指，还有你身上的秘密，”柳如烟开口，声音平淡无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我‘听雨轩’，很有兴趣。跟我回黑石城。或者…”

　　她没有说“或者”后面是什么，但那股无形的、沉重的“势”，似乎又隐隐弥漫开来。

　　张闲知道，自己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

　　前有狼，后有虎。刚出狼窝，又入…虎穴？或者说，是更神秘、更强大的存在，向他张开了网。

　　他艰难地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看来，我没得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