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平是在一阵刺鼻的药味中醒来的。
眼皮重若千斤，他费了极大的力气才勉强掀开一条缝隙，映入眼帘的是陌生的帐顶，绣着淡雅的兰草纹样，与听风小筑的简朴风格截然不同。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草药气息，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清香，让他混沌的意识渐渐清醒。
“水……”他喉咙干涩得厉害，发出的声音嘶哑难听。
话音刚落，一道轻柔的身影便凑到床边，手中端着一碗温水，小心翼翼地用小勺喂到他嘴边。
“慢点喝。”
熟悉的女声让石平一怔，他转动眼球，看向来人——正是陈龙的女儿，陈月娥。她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显然是彻夜未眠，见他醒来，眼中闪过一丝欣喜，却又很快被担忧取代。
“是你……救了我？”石平的声音依旧虚弱，心中却翻起惊涛骇浪。他记得自己被陈龙重创，听风小筑已然失守，本以为必死无疑，却没想到会在这里醒来，还被仇人的女儿所救。
陈月娥点了点头，将碗放在床头的矮几上，轻声道：“你伤得很重，周伯说能醒过来已是奇迹。先别多想，好好养伤。”
石平沉默着，目光扫过这间屋子。陈设雅致，笔墨纸砚俱全，角落里还放着一架古筝，显然是女子的居所。他挣扎着想坐起来，却牵动了伤口，疼得倒抽一口冷气，额头瞬间沁出冷汗。
“别乱动！”陈月娥连忙按住他，“你的骨头和经脉都断了，周伯说至少要躺一个月才能下床，半年内都不能动用内力和术法。”
石平这才感觉到身体的剧痛，四肢百骸仿佛都被拆开重组过，稍一用力便疼得钻心。他颓然躺下，心中充满了苦涩。不能动用术法和内力，意味着他现在就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废人，若是陈龙反悔，或是陈虎等人寻来，他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
“这里是哪里？”石平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警惕。
“是我在城郊的一处小院，很安全，不会有人找到这里。”陈月娥道，“你安心在这里养伤，我会派人送来汤药和食物。”
石平看着她，眼中充满了疑惑：“你为什么要救我？我们是敌人。”百兽门毁了听风小筑，杀了那么多群英会的弟兄，他与百兽门之间，早已是血海深仇，陈月娥作为陈龙的女儿，没理由救他。
陈月娥垂下眼帘，轻声道：“我爹说，你是当年救过他的那位老道长的弟子。我爹虽在江湖上杀伐果断，却一直记着老道长的恩情，只是……身不由己。”她顿了顿，抬起头，目光真诚，“而且，我见过你在听风小筑画画，你不是坏人。江湖纷争，本就没有绝对的对错，没必要赶尽杀绝。”
“身不由己？”石平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嘲讽，“所以他就可以纵容弟子烧杀抢掠，就可以踏平听风小筑，屠戮无辜？”
陈月娥被问得哑口无言，脸色苍白：“我知道……百兽门做了很多错事，我爹也有他的无奈。但这些都与你无关，我救你，只是不想让老道长的弟子，死在我爹手里。”
石平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心中的恨意稍稍减退了几分，却依旧无法释怀。他闭上眼，不再说话，屋内陷入了沉默，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声，打破这尴尬的寂静。
陈月娥见状，也不再多言，为他掖了掖被角，轻声道：“你好好休息，我晚些再来看你。”说完，便转身轻手轻脚地离开了房间。
待她走后，石平才缓缓睁开眼，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陈月娥的话半真半假，陈龙若真念及旧恩，便不会对他下死手，更不会覆灭群英会。但她冒着风险救自己，却是不争的事实，这份恩情，让他心中的仇恨变得更加纠结。
他尝试着运转移神大法，却发现精神力如同枯竭的河流，只能勉强感应到屋内的动静，连窗户都无法穿透。经脉断裂的剧痛让他明白，陈月娥所言非虚，他现在确实是个毫无反抗能力的废人。
“哥……如烟……若云……”石平在心中默念着，不知道他们是否安全。石敢当与柳若云被困在城西，柳如烟三人突围而去，听风小筑的弟兄们生死未卜，这些念头如同毒蛇般啃噬着他的心，让他恨不得立刻起身，却只能无力地躺在病床上。
接下来的几日，陈月娥每日都会来看他，送来汤药和清淡的饭菜，偶尔会陪他说几句话，大多是关于书画或是音律，绝口不提江湖纷争和百兽门。石平起初对她心存戒备，不肯多言，但见她每日悉心照料，眼中的关切并非作伪，渐渐也放下了些许防备，偶尔会回应她几句。
周伯每隔两日会来为他诊脉换药，每次都会惊叹于他恢复速度之快，说这得益于他本身的体质和千年雪莲的奇效。石平知道，这或许与他修习的术法根基有关，五行之力本就蕴含着生生不息的生机，只是此刻被重伤压制，难以完全爆发。
这日午后，陈月娥送来汤药，见石平正望着窗外发呆，便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院墙边的一株石榴树开花了，火红的花朵在阳光下格外耀眼。
“你在想什么？”陈月娥轻声问道。
石平回过神，摇了摇头：“没什么。”他只是在想，这个季节，听风小筑的石榴树应该也开花了，柳如烟她们最喜欢在树下练剑。
陈月娥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轻声道：“我让人去打探过，城西那边战斗结束后，有一群人往西走了，看方向像是去了咸城，或许……是你的同伴。”
石平猛地转头看向她，眼中闪过一丝急切：“真的？他们……有没有受伤？”
“消息说，他们突围时损失不小，但主力应该都安全撤离了。”陈月娥道，“百兽门的人追了一阵，没追上，就回来了。”
石平松了口气，心中悬着的大石终于落下。只要哥哥和如烟她们安全就好，咸城有群英会的分舵，还有哥哥在那里打下的根基，暂时应该是安全的。
“谢谢你。”石平真诚地道谢，不管她出于什么目的，这个消息对他来说，比任何良药都管用。
陈月娥笑了笑：“举手之劳。你安心养伤，等你好了，想去哪里，我都不会拦你。”
石平看着她的笑容，心中再次涌起疑惑。她到底想做什么？仅仅是为了老道长的恩情，似乎不必做到这个地步。
然而，他没有机会深究。当天晚上，石平在半梦半醒间，突然感觉到一股微弱的窥探气息，从院墙外传来。那气息一闪而逝，如同错觉，但以他多年的警觉，绝不会错。
有人在监视这里！
石平心中一紧，立刻闭上眼，装作仍在沉睡，同时集中仅存的精神力，仔细感应着外面的动静。过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那股气息再次出现，比刚才更加清晰，显然对方以为他已经睡熟，放松了警惕。
是百兽门的人！石平几乎可以肯定。陈虎等人一直对他恨之入骨，绝不会放过这个机会。陈月娥虽然说这里很安全，但显然，她的兄长并不打算遵守陈龙的命令。
石平的心跳开始加速。他现在手无缚鸡之力，若是对方闯进来，他根本无力抵抗。陈月娥的房间在院子另一头，就算呼救，恐怕也来不及。
就在这时，院墙外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异响，像是有人不小心碰掉了砖块。紧接着，那股窥探的气息便消失了，显然对方也察觉到了暴露，迅速撤离。
石平暗自松了口气，后背却已被冷汗浸湿。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对方绝不会善罢甘休，下次再来，恐怕就不会这么容易打发了。
他必须想办法自救，不能指望陈月娥的保护。
接下来的日子，石平表面上依旧安心养伤，暗地里却开始尝试着调动体内微弱的五行之力，修复受损的经脉。这个过程痛苦无比，每一次尝试都像是在刀尖上行走，稍有不慎便会加剧伤势，但他没有放弃。他知道，只有尽快恢复力量，才能掌握自己的命运。
陈月娥似乎并未察觉异常，依旧每日前来照料，只是眉宇间的忧色越来越重，偶尔会接到百兽门传来的消息，看完后便会沉默许久。
石平知道，平静的日子不会太久了。无论是陈虎等人的觊觎，还是陈龙态度的变化，或是远在咸城的同伴们，都注定了他无法在这里长久安身。
这日傍晚，陈月娥送来晚饭，脸色异常苍白，放下食盒便转身要走。
“等等。”石平叫住她，“是不是出事了？”
陈月娥停下脚步，背对着他，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我爹……他知道你恢复得很快，很生气，让我……让我把你交出去。”
石平心中一沉，果然还是来了。
“你打算怎么办？”石平问道，声音平静无波。
陈月娥转过身，眼中满是泪水：“我不知道……我不想交你出去，可我也不能违抗我爹的命令。”她看着石平，眼中充满了挣扎，“石平，你走吧，趁着现在还来得及，往南走，那里有一条小路可以出城，我让人在城门处打点过，不会有人拦你。”
石平看着她，心中百感交集。他没想到，在这种时候，她竟然会放自己走。
“你放我走，你爹不会放过你的。”石平道。
“我自有办法应付。”陈月娥强作镇定，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小的钱袋和一块玉佩，“这是盘缠，还有这块玉佩，是我娘留下的，或许能在关键时刻帮你躲过盘查。快走吧，再晚就来不及了。”
石平看着她递过来的钱袋和玉佩，又看了看她泛红的眼眶，终究还是接了过来。他知道，现在不是犹豫的时候，留在这里，只会连累她。
“大恩不言谢。”石平挣扎着想要下床，却依旧疼得龇牙咧嘴。
“我扶你。”陈月娥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搀扶着他。石平的身体还有些虚弱，走路一瘸一拐，每一步都异常艰难。
两人穿过庭院，来到院墙边的一处角门。陈月娥打开门，外面果然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马车。
“上车吧，车夫是我的人，会送你到城外。”陈月娥扶着他上了马车，低声道，“一路保重，后会无期。”
石平坐在马车里，看着她站在门口的身影，心中五味杂陈。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是点了点头。
马车缓缓驶动，离开了这座短暂庇护他的小院。石平撩开车帘，看着陈月娥的身影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夜色中。他紧紧攥着手中的玉佩，玉佩温润，仿佛还带着她的体温。
“陈月娥……”石平喃喃自语，将这个名字记在了心里。这份恩情，他迟早会还。
马车一路向南，行驶得很平稳。石平靠在车壁上，看着窗外飞逝的景物，心中思绪万千。他不知道前路有多少艰险，不知道何时才能与哥哥和如烟她们汇合，更不知道未来的江湖路该如何走下去。
但他知道，自己必须活下去，不仅为了自己，也为了那些牺牲的弟兄，为了陈月娥的这份情谊，更为了将来有一天，能重振群英会，为死去的人讨回公道。
夜色深沉，马车在寂静的小路上疾驰，载着石平，驶向未知的远方。而在百兽门总坛，陈龙看着空荡荡的城郊小院，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最终只是对着身边的护卫道：“看好小姐，别让她再胡闹了。”
一场因恩情而起的救援，最终以一场仓促的离别告终。而石平的江湖路，在经历了生死劫难和人情冷暖后，即将在新的土地上，展开新的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