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暖敲了敲脑袋,得意洋洋地道:“小鬼头,小鬼头,我这可是如假包换鬼的头。民间有句谚语:摸了鬼的头,重则丢命,轻则失魂,最不济也得是个孤独终老。你要是摸了我的头触了霉头,我靠谁去?”
“说得跟真的似的。”慕语迟不以为然。“那你为什么要让南宫翾倒霉?”
“你这么说可就不对了。是她自己手贱到处乱摸,我可没存心诓她,我只不过是想讨块点心吃。”小暖反手将糕饼扔进草丛,拍拍手道,“不喜欢这个味道,腻得慌。”
“人有过错,食物无错。不能糟蹋东西。”慕语迟捡起糕饼,吹去灰尘装进怀里:“她算计我,你气不过,想替我出气?”
“我有那么好心?我有那个本事?别自作多情了!反正,你,还有你,任何情况下都不许摸我的头!听见了没有?”
“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搞得像谁稀罕摸你似的。”慕语迟收住脚道,“三师兄,回琅寰山后,你先去看望林前辈,如果他情况不好,立刻通知我。”
宗召南犹疑了片刻后道:“听凌波说,仙后有意派人寻找生死谷的弟子,想重金求药。”
“生死谷的弟子居无定所,行踪飘忽,只在九幽城设有联络点。她是准备下九幽?”慕语迟一扬眉道,“且不说她能不能找到人,即便找到了,别人就一定会出手相助?林前辈中的是梨花榆火,只许以黄白之物怕是很难达成目的,除非有回天令。不知仙界谁人手中有那东西?若没有,方清歌打算如何说动对方?”
宗召南不动声色地审视慕语迟片瞬,面上浮起忧思:“生死谷创建至今,只送出过五块回天令。第一块给了前朝名妓姜晓晓。姜晓晓拿到回天令的一年后,全国各地突发疫病,朝廷束手无策,百姓苦不堪言。姜晓晓借千机阁散播消息,以回天令召集生死谷弟子制药救人。为了尽快研制出解药,姜晓晓主动感染疫病,以身试药,挽救了万千人的生命,自己却香消玉殒。第二块给了修魔者聂桑,后来聂桑为了救他那身中剧毒的伙伴,独闯九幽,求生死谷救人。他那伙伴所中之毒极为阴狠,生死谷的二弟子姬无命废了半生修为,才将人从鬼门关抢回来。第三块给了令狐云骁,前不久已被他用来向生死谷求购救命药。另外两块还没有使用,在百花门第三代掌门人楚湘君和空谷大师手中。楚前辈已神隐多年,无人知其下落。空谷大师虽然仁慈,却早已撂下话来,他那块回天令只会留给有缘人。一块回天令只能用一次。没有回天令,仙界与生死谷亦无深情厚谊,怕是此路不通。”
“生死谷能不能解梨花榆火尚且是未知之数,怎么就说得像是此事非他们不可了?认真论起来,医术最高明的医者不都在神界吗?方清歌为何不向神界求助?至少把握大一些。”
“神界无人能解此毒。早先我把从林前辈身上提取出的毒素派人送给了神界的一位医术绝佳的朋友,请她帮忙配置解药。昨天她传来消息,说即便是神界最顶级的医者——现任神君东方白也爱莫能助。”宗召南看了慕语迟一眼,又道,“林前辈是好人,好人不该受这样的折磨。可是凌波说,即便有了玑云豆他也没把握一定能炼出解药。我只盼生死谷能解此毒!”
慕语迟颔首:“是啊,好人不该受折磨,所以我才让林南新去找秋渐离。不出意外,三天之内林南新就会得到玑云豆的消息。三师兄且安心等待,只要能找到玑云豆,我就有办法配出解药。不管是出于私心还是公义,我都不希望林前辈有事。”
“那你……”宗召南欲言又止,神色间欣慰与担忧交织。“会不会……”
“会不会惹上麻烦?我不确定。”慕语迟眸色晦暗,声音听着冷淡,“你是知道的,方清歌本就怀疑我能解梨花榆火,如果在没有玑云豆的情况下我治好了林前辈,我浑身是嘴也说不清。一旦她祸水东引,我和碧霄宫就极有可能被小阎王那个讨厌鬼盯上。想救林前辈性命就给我玑云豆和七心莲。没有这两样东西,就不能怪我袖手旁观。”
“我明白。”宗召南闭了闭眼道,“你这么想我就放心了。”
慕语迟定定地看了他片刻,忽地笑了:“多谢三师兄。”说完拿出一颗药丸递过去,“如果林前辈撑不住了,这东西能为他续命一年。一年的时间,玑云豆可以从无到有。在林前辈的身体完全康复前,七星湖要做好守卫工作,别让有心之人钻了空子。让碧霄宫的弟子也提高警惕,各处都要加强戒备。”
雪凌玥曾私下跟宗召南说,慕语迟的医术已与梅染不相伯仲。只是她藏拙的厉害,连梅染也没发现这一点。因此,宗召南丝毫不怀疑这个药丸的效果,仔细将其收好:“你担心有人会对仙界不利?”
“但愿是我多虑了。先是蒋以菀,接着是南宫环,都死得不明不白。这两位可都不是无名小卒,所住之地皆有重兵把守,贴身侍卫也都是高手,想杀他们绝非易事,可偏偏他俩还就死得那么潦草。尤其是南宫环,算是死在一众掌门人的眼皮子底下。行凶之人思虑缜密又胆大妄为,是个不好对付的。倘若他在暗中兴风作浪,或许将破坏仙界的稳定。如果仙界生乱,轻晗又立足未稳……”慕语迟双眉深锁,没有继续说下去。
“担心也没用,该来的迟早要来。碧霄宫的弟子跟随师父南征北战多年,个个都是以一当百的好手,若有祸乱自保绝没有问题。更何况,咱们现在还多了不少帮手。”宗召南看着一片悠悠浮动的白云,又慢声道,“天地万物本为一体。阴阳调和,相辅相成,方能生生不息。就如同仙界的祥和安宁离不开人间界的稳定与富足,同样,人间界想要繁荣昌盛也离不开仙界的支持和帮扶。如何平衡和融洽这两者间的关系,是一件劳心费神的事,稍不注意就两面不讨好。掌门要慎行!”
“若当权者都有三师兄这样的觉悟,何愁魔族不灭,三界不宁?至于劳心费神嘛,既然我选择了这条路,不管有多难都会走下去。”慕语迟瞥了眼宗召南,语气轻快起来。“不知为何,我最近时常感觉心灰意冷,总觉得人世纷繁复杂,活得没劲。刚才听师兄一席话,却又觉得人生美好,未来可期。三师兄,你这开解人的本事是跟谁学的?教教我呗!”
“我不懂得如何开解人。”宗召南扭过头去,“我只是就事论事。”
“不教就不教,小气鬼!”慕语迟摆摆手道,“我告个假,明后两天我要处理安和国的事,就不去琅寰山了。不出意外的话,你得过几天才能见到我。”
“几天?什么事需要这么长时间?碧霄宫一大堆事也需要你拿主意。”
“根据雪姬传来的消息,今天中午,杜闰芝一行已入城,最快明天早上就会面圣。可是玄霜发现了两队神秘人物,一直在杜府周围徘徊,试图寻找机会行刺杀之事。这些人武功路数成谜,剑术也非中原流派,来头不小。为防不测,我得亲自去一趟。若危机顺利解除还好说,若不能,要做的事可就太多了,几天时间未必够用。碧霄宫各处的章程都已定下,你和星翊盯着他们按章办事就成,不用我守着。如果有新的问题,你们自行拿主意。如果遇上你们都难以决断的事,就去找先生,他会帮着解惑。”
宗召南沉默片刻道:“梅先生是梅先生,碧霄宫的事应该由碧霄宫的人做主。”
慕语迟明显一愣:“三师兄是信不过我选的人,还是信不过碧霄宫以外的人?”
又是一阵沉默。直到小暖已经不耐烦,宗召南才下定决心似的缓缓道:“梅先生是神界的人,神界与仙界隔着天堑,双方从来就不是一条心。梅先生肩上担的也从来不是仙界的安危,而是神界四大家族之一梅家的荣辱与兴衰。在双方没有利益冲突的情况下,我相信梅先生会尽心竭力护着碧霄宫。反之,我不觉得他会义无反顾地站在我们这一边。个中缘由你应该比谁都清楚,倾家族之力培养出来的继承人,即便他远离了那个位置,那些深入骨髓的东西也很难改变。防人之心不可无。有些事还是……”
“不必!”慕语迟面色不悦,斩钉截铁地道,“我信任先生,就跟信任三师兄一样!难不成三师兄要我防着你?如果连自己人都不能信任,这世上还有什么值得我们托付真心?”
宗召南苦笑:“我不是这个意思……罢了,就照你的意思办吧!只是方家……”
慕语迟微微笑道,“方家有方清歌,也有方文远、方远逸;有方启信,也有方星翊、方星驰。不是么?我知道你一直担心那几个刚提拔上来的小子。其实他们不缺才智,缺的是历练和经验。只要他们脚踏实地好好干,前途不可限量。我让你抽身出来,一是想给他们锻炼的机会,二是希望你施展才华。如果方星驰能将月灵山之行安排妥当,那几个小子也能把交到手上的事情理顺了,那就证明我没选错人。”
“如果他们搞砸了,又当如何?”
“搞砸了就搞砸了呗,大不了我去善后。反正这是咱碧霄宫的事,又没有谁会指着你我的鼻子骂街,指责咱俩所托非人。”慕语迟偷眼瞅瞅宗召南,笑道:“三师兄,你别这么严肃好不好?我可是碧霄宫年龄最小入门也最晚的。你总这么一板一眼的,我很害怕。师父历劫归来看见你这般对我,他老人家铁定不乐意。他会很不高兴地跟你说,召南,你不疼小师妹也就算了,怎么还凶巴巴的?你这师兄是怎么当的?也太不像话了!”
想起雪凌玥训庄羽和展翼的样子,宗召南忙着辩白:“我哪里有凶巴巴的?我不过是……”
“你不过是就事论事对吧?懂,懂。从小到大除了长风和九哥,我没人疼没人爱也不招人待见,也不多你一个。”慕语迟委屈巴巴地叹了口气,接着又叹了一声,幽怨的模样我见犹怜。
宗召南大约是从来没哄过人的,尤其这人还是自家的掌门人,一时不知如何应对,额上竟有了细汗:“我……我真的没有!”
小暖操着双手,横眉竖目地道:“我今天才发现,原来你这么会讨好卖乖收买人心。这不符合你的形象气质,赶紧现原形。”
“我这是装可怜吗?当然不是。我是真可怜。难不成,你很待见我?”
“有多远滚多远!最不喜欢看见你这个样子!宗召南我告诉你,如果以后她再这样跟你说话,你就揍她!狠狠地揍,不揍得她鼻青脸肿不算完!”
“小公子说笑了。召南无论如何也不会对掌门人拳脚相向。”
“没出息!你不打,我帮你打!”小暖扭身就走,边走边踢路边的花花草草。
慕语迟辞了宗召南,追着小暖问:“你生气了?为啥?为啥生气?我踩你尾巴了?”见小暖不理,忙伸手相拦,“这离恨天是三界交界的警示带,虽花草遍地生香却也遍布机关和剧毒爬虫,稍不注意还可能掉进浓雾弥漫的万丈悬崖。抓着我的手,我带你过去。”
“不要!”小暖甩开手脚,专挑藤蔓纠织,草藤葱郁的地方走。“不要你管我!”
“喂,再生气也不能将自己置身于危险。咱们先过了这段路,等到了霓凰城,你爱去哪去哪,我不过问就是了。”
小暖更气了:“你是不是巴不得我离得远远的,再也不出现在你面前?哼!我早就知道你看我不顺眼了!好,不用你赶我,我这就走!以后,我是死是活都跟你没关系!”
慕语迟挡在路中间,沉了脸道:“我说,无理取闹也要有个程度,得适可而止。我从来没有看你不顺眼,更没想过要赶你走。如果我哪里做得不好给了你这种错觉,你说出来,我改正。说吧,好好的怎么就生气了?”
“我……”小暖瘪了瘪嘴,看样子就要哭了,“我讨厌你对我这么凶,却对别人那么好!”
“我不过就是说话声音大了点而已,哪里凶你了?”慕语迟哭笑不得,“当真是个孩子。”
小暖的哭腔越发明显了:“孩子怎么了?孩子就不能有讨厌的事情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