巳时三刻。距离赵猛死在凤鸾宫,已经过去了整整一夜。
够消息在内廷传三圈,够禁卫军把大营稳下来走完调兵程序,够皇后那边把棋子摆好。
但不够楚泽把这条命从阎王手里拽回来。
砰!沉重的斩马刀柄,重重的砸上青石门板。
凤鸾宫那两扇包着铁皮的朱红大门跟着猛的一晃,连门栓都磨出一阵让人牙酸的声响。
“开门!禁卫军奉命搜宫!”
粗犷的嗓门隔着木板砸进来,震的人耳膜发麻。
外头二十个重甲禁卫早已列开了阵势。
带头的就是林骠,战靴踩上青石板一步一响,连院墙外的地砖都像被踩的轰轰作响。
楚泽就站在门后,单手掂着那只八宝食盒。
门栓又是一震。
他低头闻了闻,隔着厚木板,一股腥甜气直往鼻子里钻。
是李德全那条老狗独有的一股子阴毒真气残留,里头还掺着化骨散,下手够黑!
那老太监是真想把人往死里逼。
这东西要是原样留在院里,等林骠带人冲进来随手掀开盖子,凤鸾宫谋害内务府总管的罪名立刻就能钉死。
外头又传来一阵拔刀出鞘的摩擦声,林骠这帮兵痞只认刀。
硬拦?多半得被斩马刀一块劈开,这门板连着脑袋。
砰!
“数三声!再不开门,老子直接撞进去!”
楚泽转过身,提着食盒往后院走。凤鸾宫后院有口深池,连着地下暗河。
宫里人给它取了个名字叫洗罪池,平日犯了错的太监宫女,都在这儿刷恭桶。
水流急的很,往里倒些见不得光的东西,半盏茶不到就能冲进护城河里。
他脚下没带出半点动静,顺着回廊穿过去。
前院砸门的声音一下一下,跟催命鼓一样,压的人胸口发闷。
绕过那块滴着水的假山石,楚泽脚步忽的一停。
晨雾笼着洗罪池的水面,池畔青石阶边蹲着个人。
他后背肌肉一下绷紧,丹田里那股纯阳真气顺着经脉,无声无息的提到右手指尖。
还真是热闹,今天这凤鸾宫。
贴着假山石,楚泽探出半个身子,眼里一缕金芒流转,睁开了武帝神瞳。
雾气被视线生生穿透,是个女人。
一身素白医女袍,袖口用银线绣着太医院的药鼎纹,腰身收的很紧。
她蹲在那儿,长袍贴着后背,勾出了一道清瘦的弧线。
楚泽没看她的身段,神瞳视野里,这女人经脉里流动着一股冰寒真气。
化劲巅峰,离宗师门槛只差半步。寒气压的周围一丈内的晨雾都结成了冰渣,簌簌往下掉。
什么时候出了这么一号人,太医院?还能避开外头层层禁卫,摸进凤鸾宫这个死角。
洗罪池又连着暗河,难不成这女人是从水里潜进来的?
女人手里捏着个牛皮纸包,正把里头灰白色的粉末一点点的撒进池子里。
粉末刚落水,池底那一丝微弱的龙脉残息像被掐住脖子一样,一下就萎了下去。
楚泽指尖的真气散了,杀不得。
化劲巅峰的高手,不是说碰就能碰的。
就算靠纯阳真气出其不意的弄死她,动静也绝压不住。
前院还有个林骠正掐着声倒数。
楚泽眼珠一转,脚尖踩上一截枯树枝,故意一用力。
咔嚓!脆响在后院里格外的刺耳。
白衣女人手腕一抖,牛皮纸包一下收回袖口。她转过头,一双眸子冷的没有半点温度,直直钉在楚泽脸上。
“哎哟喂!”楚泽立马缩起肩膀,脸上堆满底层太监那种谄媚跟慌张,提着食盒小跑过去,“这大清早的,吓奴才一跳。这位太医院的姐姐,怎么蹲在这风口上?”
他上下打量着对方,目光故意放肆,装出一副没见过世面又贪财好色的混账样。
苏月晴站起身,白色医女袍被风一扬。
她根本没搭理楚泽那点轻佻,目光只落在他手里的八宝食盒上,然后又扫过他的脸。
“凤鸾宫的洒扫太监?”
眉眼紧蹙,声音冰冷。
“姐姐好眼力。”楚泽把食盒往后藏了藏,往前凑近两步。
两人离的不到三尺,极淡的药香混着冷意扑面而来。
楚泽神瞳开启,看清苏月晴袖里藏着的藏着一包药粉。
【检测到关键人物:太医局女医官苏月晴】
【其袖中藏着的是失传多年的镇灵散,与龙脉有关。】
楚泽开口道:“奴才楚泽,在这后院打杂。姐姐瞧着面生,是太医院新来的?这洗罪池的水又腥又臭,姐姐要是取水熬药,前院那口甜水井不是更好。”
苏月晴盯着他,刚才枯枝断开的那一下,她分明察觉到了一股子杀气。
可眼前这个太监脚步虚浮,呼吸杂乱,丹田空空荡荡的,连开脉境都没摸到。
难道是错觉?
她视线往下,落到洗罪池里泛开的波纹上,水里的灵气刚才也确实消失过一瞬。
“你来干什么?”
“干杂活啊。”楚泽叹了口气苦着脸抱怨,“昨晚娘娘受了惊,折腾一整宿。这不,李总管赏的糕点,奴才正打算拿来喂池子里的锦鲤。姐姐要不要一块喂?”
说到“李总管赏的”几个字时,他特意咬的很重。
苏月晴眉头一紧,内务府李德全送来的东西,这小太监居然敢拿来喂鱼?
她往前迈了半步,就这半步,刚好把楚泽卡进个退无可退的死角,两人之间的距离一下压到半尺。
近的过分了,楚泽甚至能看清她长睫上的水珠,还有那双没什么血色的唇。
冷香一缕缕往鼻子里钻,轻飘飘的,却压的人心里发紧。
“洗罪池里养不活锦鲤。”苏月晴声音压低了些,压迫感也跟着沉下来,“你手里提着的东西,有李德全化骨散的味道。你在替谁毁尸灭迹?”
楚泽心里骂了一声,鼻子属狗的吧,这女人,隔着食盒都能闻出化骨散。
他立马装出一副快吓破胆的模样,猛的往后一退,后背砰的一声撞上假山石。
“姐姐可别乱说!这可是掉脑袋的罪过!”他死死抱着食盒声音都发颤了,“奴才就是个倒夜香的,什么都不懂。姐姐要是看上这食盒,奴才送你就是,可千万别到娘娘跟前告奴才的黑状!”
苏月晴就那么看着他演:“装的倒挺像。”
抬起右手,她指间已多出一根细如牛毛的银针,针尖泛着幽蓝的光,一看就是淬了毒。
“凤鸾宫昨夜死了禁卫统领,今早你又在这儿处理毒药。保不住了,你这颗脑袋。”
针尖一点点的逼近楚泽的咽喉。
冷汗顺着他的额角滑下去,这女人杀心很重,不按常理来。
银针离喉结只剩半寸时,楚泽忽然不抖了。
脸上的谄媚跟惊慌收的干干净净,腰背也慢慢挺直。
“苏医女。”
他叫出了她的姓,原主记忆里,太医院唯一的女医官就姓苏。
苏月晴的动作一顿:“你这一针要是扎下去,前院的林骠参将冲进来,再搜出食盒里的毒,顺手查一查洗罪池里的水......”
楚泽盯着她,嘴角慢慢扯开一抹笑,“大清早的,太医院医女跑到凤鸾宫的洗罪池边,撒这么大剂量的镇灵散。要是让龙禁司那帮疯狗查出来你在压龙脉之气。你猜,他们会剥你几层皮?”
轰!一股冰寒真气猛的从苏月晴身上炸开,周围空气一下冻住了。
她的手指僵在半空,银针上的蓝光在楚泽喉结前轻轻发颤,那张一直冷若冰山的脸终于裂开了一道缝。
“你到底是谁?”声音里的震惊已经压不住了。
镇灵散,那是失传百年的古方,连太医院院判也只在残卷里见过几句记载。
花了整整三年才凑齐药材配出这么一小包,为的就是干扰龙脉节点。
可眼前这个穿灰布衣的太监,居然一口就叫破了药名。
楚泽硬顶着化劲巅峰的威压,体内纯阳真气疯狂运转,把侵进经脉的寒气一点点的逼开。
“我是谁不重要。”他往前压近半寸,咽喉几乎贴上那根淬毒银针,只要苏月晴手一抖就是见血封喉。
呼吸喷在她指尖上,笃定她不敢扎。
“二!”
前院传来林骠的怒吼,跟着还有战靴踩踏的闷响。
“重要的是,前院那二十个重甲禁卫已经开始倒数了。”楚泽低声说着,“你在这儿杀我,食盒一砸地上全是东西。动静一起,谁都走不脱。”
苏月晴呼吸重了几分,死死盯着面前这个男人。
太近了,近到她能清楚的感觉到对方颈动脉的跳动。
那股强悍又旺盛的气血律动,绝不可能是个太监该有的脉象。
“你也是冲着龙脉来的吧。”她咬着牙下了判断。
“别把我跟你们这群拿命玩的疯子混一块。”楚泽嗤笑一声,目光落在她握针的手腕上,“我就是个想在深宫里多活几天的可怜人。你撒你的药,我倒我的毒,咱们井水不犯河水。”
说到这儿,他顿了顿,又把声音压低了几分:“再拖下去,林骠就要踹门了。你这层太医院的皮,可裹不住你化劲巅峰的修为。洗罪池连着暗河,你就算能潜出去,也得费一番工夫吧?”
苏月晴咬了咬下唇,理智告诉她,这个假太监是个变数,最好当场的清掉。
可她没把握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一击杀了这个已经看破她底牌的男人。
更别说,他体内那股抵御寒气的力量也绝对不弱。
外头还有禁卫军。最终她收回了手,银针一闪,没入袖中。
“你很聪明。”苏月晴后退一步,把距离重新拉开。
“聪明人在皇宫里活不长。”她看着楚泽的丹田位置,语气平的像死水,“你气血旺盛,可丹田深处已经有了死气。锁龙散常年淤积,病根早埋下了。不用我动手,最多半年你就会气血枯竭而死。”
楚泽心里猛的一跳,这女人果然不愧是太医院的高手,锁龙散的残留她一眼就看穿了。
若不是这具身体原主被下了这种阴损玩意,他也不至于这么束手束脚。
他脸色刚变正要开口,苏月晴却已反手从腰间摸出一块黑漆漆的木牌,直接扔了过来。
楚泽抬手接住,入手温润,木牌正面刻着古篆体的“苏”字,背面则是一株缠着毒蛇的药草纹。
“不想死在锁龙散下,今晚子时,来太医院后院甲字号药房找我。”苏月晴扫了他一眼,“别带尾巴。否则,我会让你知道镇灵散除了压龙气,还有怎么把活人化成黄水。”
话音一落,她足尖在青石板上轻轻一点,整个人像片白羽,悄无声息的拔地而起。
两丈高的宫墙被她一步越过,身影转眼没入晨雾里。
楚泽捏着那块还残留体温的木牌,拇指慢慢摩挲着上头的毒蛇刻纹。
懂失传古方,敢在皇宫里下药压龙脉。这大夏皇宫里,想掀棋盘的人,果然不止他一个。
木牌被他塞进袖子深处。
“一!”
前院,林骠的最后通牒已经落下。
“撞门!”
楚泽快步走到洗罪池边掀开食盒。毒糕点连着剧毒汤汁被他一股脑倒进湍急水流里,转眼就被暗流卷走。
顺手他又提起旁边木桶,打了满满一桶水,镇灵散已经化在里头了。
这水可是好东西。
楚泽提着水桶回到偏殿,抓了几把安神定志的普通药材扔进砂锅里,再加水,然后运起纯阳真气一催。
炉底残火轰的窜起半尺高,眨眼之间,一锅滚烫的安神汤已经熬好了。
浓烈药味扑出来,把食盒残留的那点血腥气跟阴毒气全给盖了下去。
他把药碗放上托盘,又整理了两下灰扑扑的太监服,端着托盘往前院正门走去。
每走一步,他脸上的神情就收一分。
等到了那两扇厚重的朱红大门后头,他那张脸已经彻底变回底层太监该有的样子。
木讷,老实,半点波澜都没有。
砰!
“给老子砸!”林骠在外头怒吼。
二十个重甲禁卫齐齐怒吼一声,轰然准备开始发力。
楚泽单手端稳托盘,另一只手抽出精铁门栓。
吱呀一声,大门朝两边敞开。
清晨冷风裹着外头那股子杀气,呼的一下倒灌进来。
林骠举着斩马刀一只脚刚抬起正要踹门,刀锋却差点直接劈到楚泽脸上。
楚泽脖子一缩端着药碗,手抖的像筛糠:“林将军息怒......娘娘昨夜受惊,奴才刚熬好安神汤,这才来的迟了。”
林骠硬生生收住脚,斩马刀重重的拄在地上,砸出几点火星。
他盯着楚泽,又看了眼那碗还冒着热气的安神汤。
“搜!”
二十个重甲禁卫像狼群一样涌进凤鸾宫。
楚泽低着头,端着托盘退到门边。
林骠大步往里走,经过他身边时还特意抽动鼻子闻了闻。
除了浓烈的安神药味,别的什么都没有。
楚泽眼皮微垂,视线落在林骠那双嵌着铁钉的战靴上。
今天这盘局,才刚开始。
今晚子时,太医院,苏月晴。锁龙散的毒确实得解。
但院里已经闹腾起来了,翻箱倒柜的动静还有砸碎花瓶的声音,一阵接一阵。
楚泽端着托盘站的笔直,嘴角很轻的扯了一下,慢慢找吧,能找出一丝化骨散的味儿,算他输。
凤鸾宫正殿里,贵妃娘娘坐在紫檀雕花大椅上,一根手指轻轻揉着太阳穴,脸色很淡。
林骠提刀跨过门槛,甲片撞击的声音在空旷大殿里层层回荡:“末将林骠,奉命搜查凤鸾宫。”
他抱了抱拳,头却没低。
贵妃抬眼,看了看他手里的斩马刀:“林参将,好大的威风。”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林骠脸皮抽了抽:“昨夜禁卫统领死在宫外事关重大。末将按规矩办事,得罪之处还请娘娘海涵。”
楚泽端着安神汤走进去,脚步很轻的把药碗放到贵妃手边的矮几上:“娘娘,药熬好了。”
说完他退到一旁。
贵妃端起药碗,轻轻吹了吹热气:“搜出什么了?”
“暂无发现。”林骠咬着牙回道。
“那就滚出去。”
贵妃喝了一口药,手里的药碗重重的磕在几上,砰的一响。
林骠脸色铁青,握刀的手背上青筋一根根的绷起:“末将告退!”
他猛的转身,大步离开正殿。
楚泽站在阴影里,看着林骠离去的背影。
楚泽摸紧袖中木牌,心知子时太医院之约,已是唯一生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