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鹰隼
从黑色轨道到月色之门,从月色之门到——豁然开朗。
就像是从一个黑漆漆、狭窄到连呼吸都困难的山洞里,弯着腰、侧着身、在黑暗中摸索着走了不知多久,然后突然之间,头顶的岩石消失了,两侧挤压着身体的岩壁消失了,脚下崎岖不平的碎石地面消失了。整个人从那条逼仄的通道中猛地撞了出来,撞进了一片广袤到让呼吸都为之一滞的天地之间。
一块崭新的大陆,就那样毫无预兆地呈现在他眼前。
那大陆悬浮在虚空之中,没有天空,没有大地,只有一块大到看不到边际的陆地,静静地漂浮在无边的黑暗里。陆地的上方悬挂着一轮巨大的、散发着月色光芒的球体,那光芒柔和而均匀地洒落在整片大陆上,让它看起来像是一幅被月光照亮的古老画卷。陆地上有山川,有河流,有森林,有草原,有沙漠,有沼泽——所有魔法位面拥有的地形地貌,这里都有。但所有的景物都笼罩在一层若有若无的月白色光晕之中,让它们看起来既真实又不真实,像海市蜃楼一般,就在眼前又其实相隔甚远。
云浅的意识悬浮在这片大陆的上空,像是一个梦境中的上帝,静静地俯视着梦境中的画面。他可以感觉到自己的意念在这片大陆上没有任何重量,没有任何束缚。意念一动,瞬息驰骋万米。那些在大地上奔跑的、飞翔的、游弋的生物,刚才还只是地平线上几个模糊的小点,转眼之间便被他追到了脚下。它们的形态、毛色、体型、动作,都清晰地映入了他的感知之中。
他没有急着挑选。此时的云浅对召唤位面有着强烈的好奇心——这是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进入这片只在教科书上读到过的次元领域。他开始慢慢闲逛起来,意念在这片月白色的大陆上空缓缓漂移,观察起召唤位面中各种各样的生物。
“食岩虫。”一群土黄色的蠕虫正聚集在一片裸露的岩壁上,用分泌出来的酸性黏液腐蚀岩石,然后将融化的矿物浆液一点一点地吸入体内。它们的体型只有家猫大小,行动迟缓,唯一的攻击手段是喷吐腐蚀性黏液。奴仆级,战力低下,除了皮糙肉厚之外没有任何优点,连成为战将的潜力都没有。
“幽狼兽。”他的意念掠过一片稀疏的林地,林间空地上几头幽狼兽正在撕咬一头体型比它们还大一圈的猎物。和莫凡刚契约的那头一样,灰黑色的毛皮,壮硕的四肢,喉咙位置有一片白色毛发。大奴仆级,战力尚可,但成长潜力有限——绝大多数幽狼兽终其一生都卡在大奴仆到战将的瓶颈上,能突破到战将的百中无一。
“绿眼影鸦。”一群通体漆黑的乌鸦蹲在一棵枯树的枝杈上,眼睛是幽绿色的,在月白色的光晕中显得格外诡异。它们的体型比普通乌鸦大了两圈,翅膀边缘长着几根泛着金属光泽的硬羽。小奴仆级,会飞,但战力极低,只能欺负欺负更小的生物,遇到同级别的妖魔基本就是送菜。
“牛头怪。”一头直立行走的人形生物正扛着一根粗大的骨棒,在山脚下的碎石地里慢悠悠地走着。它身高接近两米,长着一颗公牛的脑袋,两根弯曲的牛角从额角两侧向外延伸,肌肉虬结的上半身赤裸着,只在腰间围了一块不知什么动物的皮毛。大奴仆级,力量型,近战破坏力在奴仆级里算得上顶尖,但智商偏低,行动迟缓,遇到速度快或者会飞的对手就是活靶子。
“狂暴鬣狗。”五六头体型如小牛犊的鬣狗正在草原上围猎一头落单的食草兽。它们的毛皮是斑驳的灰黄色,嘴巴裂到耳根,露出两排参差不齐的利齿,嘴角挂着黏稠的唾液。奴仆级,群体作战,单只战力一般,但一群狂暴鬣狗凑在一起,连大奴仆级的妖魔都敢上去撕咬。可惜单体上限太低,没有培养价值。
“疾风鹫。”一头翼展超过三米的大鸟从云浅的意念下方高速掠过,双翅一振便窜出去几十米。它的羽毛是灰褐色的,翅膀边缘的飞羽泛着淡淡的青色光芒——那是风元素亲和的特征。疾风鹫,小奴仆级,速度在同级飞行妖魔中数一数二,但攻击手段单一,只有俯冲爪击这一招。
都是一些奴仆级生物,连成为战将的潜力都没有。
云浅的意念没有在任何一种生物上过多停留。他继续向召唤位面的深处探去,越过了草原,越过了森林,越过了那片栖息着食岩虫的裸露岩壁,来到了一片他之前从未触及过的区域。这里的山势更加险峻,山峰陡峭如刀削,峰顶覆盖着皑皑白雪,山腰以下则是茂密的针叶林。月白色的光芒洒在雪峰上,反射出一种介于银色和淡蓝色之间的冷光。
他的意念停住了。
在一座雪峰的半山腰,一块凸出的岩石平台上,蹲着一只鹰隼。它的体型比疾风鹫小了一圈,翼展大概两米出头,但羽毛的颜色比疾风鹫漂亮得多——背部和翅膀是深青色的,像是把青铜融化之后拉成的丝编织而成,每一根羽毛的边缘都泛着一层极淡的金色光泽;腹部则是浅灰色的,从胸口到尾巴颜色逐渐变深。它的喙是纯黑色的,弯曲如钩,尖端泛着冷光;爪子同样漆黑,三趾朝前,一趾朝后,每一根趾尖的利爪都有成人手指那么长,此刻正紧紧地扣进岩石的缝隙里。
它正蹲在那里,用喙梳理自己翅膀下的羽毛。动作从容而仔细,像是一个正在保养武器的战士。
进阶期鹰隼。云浅的感知力从它身上扫过去,将它的状态反馈回来。成年即战将级。不是幽狼兽那种“有可能突破战将”的潜力,而是只要正常成长到成年期,就必然踏入战将级别的天生血脉。这意味着这只鹰隼现在还处于成长期的最后阶段,距离战将只有一步之遥。而且它是飞行种——在所有妖魔类型中,飞行种的价值永远比陆行种高出一截。不是因为飞行种战力更强,而是因为会飞本身就意味着巨大的战术优势。打不过可以跑,追不上可以追,居高临下可以俯冲攻击,占据高位可以侦察敌情。而且这只鹰隼的羽毛颜色、体型姿态、以及它身上隐隐散发出来的那股风元素波动,都说明它不是普通的战将级飞行种。疾风鹫只有翅膀边缘的飞羽带风元素,而这只鹰隼的整片背部羽毛都在泛着风元素的微光。
就它了。
云浅的意念从雪峰半山腰收回来,沿着来时的路径退出召唤位面。黑色轨道,月色之门,逼仄的通道,豁然开朗的桃花源在身后缓缓合拢。他睁开眼,博城的夜空在头顶铺展开来,星星已经亮了一小半。
远处,雪峰山的方向,有一片云正在缓缓移动,被晚风推着,从山脊的这一侧翻到那一侧去。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和泥土,往山下走去。
驯服鹰隼的过程,比他预想的要顺利得多。或者说,根本谈不上“驯服”。
当云浅的意念再次穿过那扇月色之门,降临在召唤位面那座雪峰的半山腰时,那只鹰隼依然蹲在那块凸出的岩石平台上。它没有再梳理羽毛,而是静静地蹲在那里,深青色的翅膀收拢在身体两侧,漆黑的喙微微上扬,一双琥珀色的眼睛直直地望向云浅意念降临的方向——就好像它一直在等他回来。
云浅没有说话。当然,在召唤位面,意念体本来也说不了话。他只是将自己的精神力平缓地铺展开去,像是摊开一只手,掌心向上,安静地放在那只鹰隼面前。契约法门中记载的驯服方式有很多种。有强行压制的,用自己的精神力碾过去,把次元生物的抵抗意志一点一点磨碎,直到它低头;有诱导交易的,承诺资源、承诺成长、承诺带它离开这片贫瘠的领地,用利益换取忠诚;也有像莫凡收服幽狼兽那样,先打一顿,打服了再契约。但云浅什么都没做。他只是摊开了手。
鹰隼歪了一下头。那个动作很轻,琥珀色的眼睛眨了眨,像是在打量他,又像是在辨认某种只有它自己能感知到的气息。然后它从岩石平台上站了起来,深青色的翅膀微微张开又合拢,爪子在岩石上交替踩了两下,像是在做一个决定。它低下头,用喙的尖端轻轻地触碰了一下云浅意念体伸出的那只手。不是啄,是触碰。很轻,很小心,像是怕用力了会把这团没有实体的意念戳散。触碰持续了大概两秒,然后它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重新对上了云浅的目光。云浅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一种他没想到会在这里看到的东西——不是臣服,不是交易,甚至不是对力量的渴望。是信任。一种干净的、没有任何附加条件的信任,像是幼兽把自己柔软的肚皮露出来给谁看的那种信任。
云浅没有犹豫。白色书页上的契约法门在同一刻运转起来。一道由召唤系星尘凝聚而成的印记从他意念体的掌心浮现,那是一枚极小的、透明如水晶的符文,形状像是一片被简化到了极致的羽毛。符文离开他的掌心,缓缓飘向鹰隼的额头。鹰隼没有躲。它甚至微微低下了头,好让那枚符文能更准确地落在它的额头上。符文接触到它额头羽毛的瞬间,一道极淡的青色光芒从接触点向四周扩散开去,像是往平静的水面投进了一颗石子。光芒转瞬即逝,但云浅清楚地感觉到——他和这只鹰隼之间,多了一根线。那根线极细,却极坚韧,从白色书页上延伸出去,穿过月色之门,穿过黑色轨道,穿过精神之海,一直连接到这头蹲在雪峰半山腰的进阶期鹰隼身上。契约,成立了。
按照云浅的估计,这只鹰隼才刚刚进入进阶期。它的体型、羽色、以及身上散发出来的风元素波动强度,都说明它距离成年战将还有一段不短的距离。以它目前的状态,靠自己在召唤位面捕食、吸收游离的风元素来成长,想要突破到战将至少需要半年。除非他愿意用自己的召唤系魔能去喂养它——初阶二级的召唤系魔能虽然不算雄厚,但用来加速一头进阶期鹰隼的成长还是够用的,只是需要时间。不过云浅暂时也没有急着让鹰隼突破战将的想法。原因很简单:他的召唤系修为还没有突破中阶。在召唤系达到中阶之前,契约空间对召唤兽的等级压制是存在的。就算他现在倾注资源把鹰隼喂到了战将级,契约空间的等级上限也会把它压制回进阶期奴仆的水平。与其把时间和魔能花在召唤系的修炼上,不如把精力集中在火系。火系突破中阶之后,他的整体战力会有一个质的飞跃,到那时候再回头来提升召唤系,效率会高得多。
“浅哥,你俩干啥去?”
张小候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云浅收回思绪,转过身,看见张小候站在山坡下面的小路上,一只手拎着书包,另一只手揣在裤兜里,脖子伸得老长,正仰着头看着他和莫凡。他犹豫了半天才开口问出这句话——其实从云浅和莫凡同时请假的那一刻起,他就想问了。这两个人动不动就请假,一个比一个请得勤,结果修为一个比一个高。云浅就不说了,中阶的风系,全校估计找不出第二个。莫凡那家伙更离谱,天天往外跑,课上得比谁都少,结果火系雷系双双顶到了初阶三级,还把白阳那头幽狼兽给契约了。这两个人的存在本身就是对“努力就会有回报”这句话的最大嘲讽。
“还能干啥,出去旅游啊。”莫凡把背包往肩上一甩,咧嘴笑了一下,那股吊儿郎当的劲头简直浑然天成,“回来给你带土特产。”不知道的人听他这语气,看他这副背着包、趿拉着鞋、满脸写着“我出门就是为了换个地方睡觉”的模样,真会以为他是去哪个海边城市度假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