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红雨海棠(求追读)
次日清晨,连着阴沉数日的京城拨云见日,阳光透过窗棂洒入寝殿。
朱见深换上大红色太子常服,腰间束好白玉带,由万贞儿整理着衣襟。
万贞儿双手抚平他胸前衮龙图案上的褶皱,垂下眼帘掩饰着目光里的担忧。
“殿下路上万万小心。”
她声音里面藏着掩饰不住的后怕,保明寺刺杀让她至今夜不能寐。
朱见深应了一声,大步跨出殿门。
东宫门外的车驾早已候着,汤胤勣、陈铮、张敏等候在侧,护卫沿途散开,队伍出了东安门,沿着长街径直往南行进。
街边的柳树吐出新绿,护城河畔的迎春花开的繁盛,黄灿灿的一直连到视线尽头。
朱见深掀开车帘向外望去,回想起之前汤胤勣禀报过的名册,情绪变得低沉。
阵亡的十二个护卫里面,有个叫刘大的老兵。
此人来自王崇的千卫所,孑然一身,无父无母也没有妻儿,属于没有家室牵挂的底层军汉……
车驾停在锦衣卫千户所门外,王崇早早带人立在台阶下。
朱见深踩着脚踏下了马车,王崇快步上前,抱拳躬身行了一礼。
朱见深抬起手摆了摆,跨进千户所大门,边走边问:
“那个叫刘大的阵亡兵卒,后事是怎么处置的?”
王崇弯着腰,脚步紧跟上,声音压的很低:
“回禀殿下,刘大无亲无故,按照军中规矩该发十两抚恤银子,可臣实在不知道交给谁。”
朱见深停下脚步,沉默了片刻。
“那笔抚恤银子从东宫的账簿上支取,派人在京郊义冢给他寻一块向阳的地方,好好立个碑。”
他看着远处演武场上的兵丁,语气肯定。
“墓碑上必须刻清楚,刘大,东宫左卫兵卒,保明寺护主阵亡。”
“余下的银两全部买纸钱香烛,多给他烧一些,别让他走的太冷清。”
王崇躬身称是,两眼发酸。
“臣替刘大谢殿下天恩。”
公事继续推进,王崇从上一次选拔最后一关才落选的人里,精心挑出十二名军汉。
汤胤勣在一旁对他们测试了弓马骑射,确认底子都不错。
朱见深将手里的花名册合拢,递给身侧的张敏。
“就定这十二人,名册造好之后,让他们去东宫报到。”
选兵的事情处理完毕,朱见深来到内堂褪下大红色的衮龙袍,解下白玉带。
换上一身提前备好的月白色士子长衫,用一支竹簪将头发挽成发髻,打扮成一位富贵公子的模样。
汤胤勣也卸掉官服,穿上一件玄色直裰,张敏则套上灰布短褐,将宫内的腰牌仔细摘下塞进随身包袱。
三人从千户所后门悄然离开,穿街过巷,锦衣卫的便衣暗哨早已经沿途布设完毕。
汤胤勣的私宅坐落在崇文门内一条僻静的巷子深处。
宅院后方有一个雅致的小园子,匾额上题写着“红雨轩”三个字。
迈入月洞门,青石铺就的甬道一直延伸到尽头,那里有一座六角石亭。
亭子旁边两株粗大的海棠树正值盛花期,树干虬曲苍劲。
粉红色的花瓣密密匝匝挤在一起,浓烈耀眼如同火云一般。
春风拂过枝头,花瓣飘落,确实有云落红雨的意境。
亭外种着几竿翠竹,竹影下方摆放着一口石缸,几尾锦鲤在清水中游动。
亭内的石桌上已经摆放好一套青瓷茶具,两只白瓷小盏,另有一只铜壶在红泥小火炉上温着清水。
桌角搁着两个白瓷小碟,盛放着剥好的松子和酸甜的杏脯。
朱见深在石凳上落座,汤胤勣提壶倒上茶水,随即退出园子。
张敏站在亭外几步远的位置,双手拢在袖子里守候。
大概一炷香的时间,汤府的一名老仆领着李东阳走入后院。
李东阳穿着一件淡青色长衫,腰间系着深色丝绦,步履从容,气质清爽。
朱见深站起身来,笑了笑,双手抱拳迎上前去。
“李兄终于来了,沈某静候多时。”
李东阳加快脚步,拱手深深还礼。
“沈兄相召,东阳岂敢不至。”
两人在石桌两旁相对而坐。
李东阳环顾四周,抬头看向院墙,夸赞着园子的布局。
“这院子雅致,红雨轩这三个字题的也好,贴切。”
朱见深端起茶盏,随口应承下来。
“这是我姐夫亲自题写的匾额。”
李东阳颔首,言语中透出敬佩。
“汤率帅文武双全,不愧是当年景泰朝的十才子之一,名不虚传。”
朱见深只是笑了笑,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两人品着清茶,品尝着碟中的果脯,气氛变得熟络起来。
李东阳抬起头,注视着亭外盛开的海棠树,视线跟随着飘落的花瓣移动。
“今日春光大好,花也开的正艳。”
“沈兄,我们何不以诗会友,就以这满树海棠为题,各赋一首?”
朱见深抬手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甚好。李兄文采斐然,自然是你先请。”
李东阳也不推辞,站起身走到石亭边缘,望着枝头密集的粉红花丛。
他想了想,声音清朗的念出诗句。
“春深庭院掩红妆,半卷珠帘看海棠。不许风尘侵玉质,自将清影立斜阳。”
吟诵完毕,他从容的坐回原位。
负责伺候的张敏,手中端着茶壶,身体动作出现短暂的停滞。
他在脑海中将这几句诗反复咀嚼,体会着其中的味道。
这首诗格律工整,意境清雅出尘。
第三句描写海棠的高洁姿态,是这个十一岁神童借物抒怀,表达自己不随波逐流的心志。
京城第一神童的名号,名副其实。
朱见深放下手中的青瓷茶盏,依旧端坐在石凳上,没有站起身来。
他目光落在半空中不断飘零的花瓣上,眼神深邃。
经过短暂的沉默,他成竹于胸,声音沉稳。
“仙署名花海国移,半开风雨倍含姿。红妆向客寒犹腻,翠幔留春艳不支。”
正在往铜壶里添加泉水的张敏,手臂不受控制的抖动了一下,清水险些溅出。
“半开风雨”四个字,精准贴合了前几日京城的连绵阴雨。
园子里的海棠正好处于半开半放的阶段,还能看到花瓣上残留着清晨的露水。
红妆对翠幔,对仗工整。
张敏脑海中闪过保明寺那场血腥的刺杀,这分明是经过生死风雨打磨后,才能拥有的沉稳底气。
他快速将茶杯续满,垂下眼帘,不敢直视太子的脸庞。
李东阳呆坐在石凳上,陷入了长久的静默。
他端起面前的茶盏,放在唇边抿了一小口,然后慢慢放下。
“沈兄这首诗里面,从头到尾没有出现海棠两个字,却字字句句都在写海棠。”
他看向朱见深的眼神里,多了一层敬畏。
“不着一字,尽得风流。尤其是那句‘半开风雨倍含姿’——东阳写海棠,是躲在屋子里隔着帘子往外看。”
“而沈兄写海棠,乃是真正经历过狂风骤雨之人才能感悟,东阳敬佩不已。”
朱见深心里清楚,他这首《海棠》乃是明代“后七子”之一吴国伦的作品,意境自然高明许多。
他端起茶盏,与李东阳的杯子轻轻碰触,发出清脆的响声。
“李兄过誉了,不过是一时有感而发,让你见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