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小候没有笑。他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动，像是有很多话想说，但最后只挤出来一句：“那……你们注意安全。”云浅看了他一眼。张小候不是那种会把自己的情绪挂在脸上的人。他从小就是这样，心里有事的时候嘴上反而不说了，只是站在那里，用一种让人说不上来是什么意味的眼神看着你。云浅知道他在想什么。他也想去。不是因为贪图敦煌的资源，也不是因为想逃课出去浪——他就是想和莫凡云浅一起去。就像小时候一起去后山探险，一起去河里摸鱼，一起在穆家山庄旁边的空地上用木棍当魔杖假装自己是魔法师那样。三个人一起。

　　莫凡也看出来了。他把背包带子往肩上紧了紧，目光在张小候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他之前确实犹豫过要不要带张小候一起去敦煌。战斗中是最容易提升修为的，这句话不是骗人的。他自己的雷系就是在一次次与妖魔的搏杀中不断蜕变，从初阶一级到二级，从二级到三级，每一次突破几乎都是在生死边缘完成的。那种被妖魔的爪子擦过头皮、被妖技的余波震得内脏翻涌的压迫感，会让星尘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会让星子在精神之海中疯狂跳动，会在最短的时间内把你全部的潜力逼出来。但敦煌那个地方，奴仆级妖魔遍地走，战将级妖魔也不在少数。云浅契约了一只飞行召唤兽，鹰隼可以载着他们从高空越过大多数地面妖魔的领地，遇到危险直接升空就能甩开。但鹰隼的背上最多只能坐两个人。如果出了什么意外，他能护住自己，云浅能护住自己，但没有人能分身去护住张小候。以云浅和莫凡现在的能力，两个人联手对付一头小战将已经是极限了。他们都只掌握了一种中阶魔法——云浅是风盘龙卷，莫凡的雷系虽然达到了初阶三级，但中阶的壁垒还没有突破，而且他的雷系连灵种都没有。没有灵种加持的中阶魔法，威力比有灵种的要弱上一大截。也就是云浅身上有赤霄龙翼和赤霄龙铠这两张保命底牌，才敢往敦煌这种地方跑。换个普通的单系中阶法师，敢冲到这种遍地战将的地方浪，分分钟打出GG然后原地归天，连收尸的人都找不到。

　　所以莫凡最后什么都没说。他只是拍了拍张小候的肩膀，然后转过身，跟着云浅往山下走去。

　　两人请假前往敦煌。对于两个在高二阶段就把火系修炼到初阶第三级、其中一个甚至已经突破中阶的怪物，班主任薛木生一点意见都没有。请假条递上去的时候，薛木生看了一眼理由栏里写的“前往敦煌历练”六个字，沉默了两秒，然后拿起笔签了字。他甚至没有问他们什么时候回来。因为理由确实很充分——天澜魔法高中建校以来，大概还没有哪个学生在高二的时候就需要靠去敦煌历练来突破瓶颈的。

　　灼原，华夏火焰圣地。

　　这四个字不是夸张，是事实。如果把整个华夏版图上所有适合火系法师修炼的地方排一个名次，灼原至少排在前三。另外两个地方，一个是明珠学府的三步塔——那是人造的修炼圣地，靠的是数百年积累下来的阵法底蕴，第一次进入的效果最好，越往后衰减得越厉害。另一个是古都学府的雁塔——同样是学府底蕴的产物，效果和三步塔在伯仲之间。但灼原不一样。灼原不是人造的，它是天地生成的。它孕育着无数火系妖魔，其中不乏外界极其稀缺的元素妖——那些由纯粹火元素凝聚而成的、介于生物与非生物之间的特殊存在。而最广为流传的，是一种只存在于敦煌、只存在于灼原深处的元素圣灵。炎姬。

　　炎姬是火元素的宠儿。一只初生的炎姬，实力就相当于人类的中阶法师。成长期的炎姬可以匹敌高阶。而完全成熟的炎姬——那是君主级的战力。当然，炎姬的数量极其稀少，在灼原深处蛰伏了不知多少年，真正见过它们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云浅和莫凡这次来，目标倒不是炎姬。那种级别的存在，以他们现在的实力，连远远看一眼的资格都没有。

　　灼原最吸引他们的，是另外一样东西——火系资源。

　　灼原无时无刻都在孵化着灵种。那些深埋在地底的火元素结晶，在灼原独特的地理环境和元素浓度下，经过数十年上百年的温养，会慢慢凝聚成完整的灵种。有些年份特别好的时候，甚至会有魂种出世。而在灼原火劫爆发的时候，那些平时埋在沙子深处、挖都挖不到的灵种碎片、火系元晶、火系魔钻，会像春笋一样被火劫的能量从地底翻上来，铺满整片戈壁滩。有人在火劫过后的灼原上走了不到三公里，捡到了价值两千多万的灵种碎片。也有人在火劫中心区域的一处地缝里，发现了一枚完整的元晶——那是能让一个火系法师从初阶直接跳到中阶第三级的好东西，在拍卖场上起拍价五千万打底。

　　现在的灼原并没有火劫即将诞生的征兆。火劫不是年年都有的，上一次火劫爆发是七年前，按照灼原的能量周期推算，下一次至少还要等上两三年。但这并不意味着灼原就失去了价值。恰恰相反，即便是没有火劫的灼原，也依然是一处无可替代的火系法师历练圣地。因为在这片被火焰灼烧了不知多少万年的大地上，任何一处沙子的底下，都可能埋着价值几十万的灵种碎片。

　　这也是云浅和莫凡非要来这里不可的原因。两个人都卡在了火系初阶第三级的瓶颈上。云浅的情况好一些，他的火系星尘受过朱雀的赐福，对火元素的亲和度远超普通法师。即便没有灵种的加持，他现在释放出来的火滋威力也相当于普通法师的两倍。但也仅仅是两倍而已。两倍的凡火，对付奴仆级的妖魔够用，对付战将级就有些勉强了。上次在云山能杀死那条半步战将的青蛇，靠的不是火系，是靠风盘龙卷和虎煞的附效，是靠那条蛇自己正处于吞噬灵种后的虚弱期，是靠几分运气。如果再来一条全盛状态的进阶期青蛇，他的火滋最多只能给它造成一些皮肉伤，根本打不出致命伤害。

　　莫凡的情况更紧迫一些。他的火系虽然也达到了初阶三级，但星尘的强度和容量都不如云浅——他没有朱雀赐福这种级别的被动加成，也没有一体双魂带来的精神力优势。他的优势在雷系，雷系在小泥鳅吊坠里青龙精魄的温养下，成长速度快得惊人，已经触碰到了初阶三级的顶点，距离中阶只差临门一脚。但火系就慢多了，到现在连初阶三级的顶都还没摸到。

　　只要能在灼原找到一块火系魔钻，或者一枚完整的灵种，两个人中的任何一个都可以直接跨过中阶的门槛。云浅甚至不需要完整的灵种——他的风系已经有过吸收大灵种突破的经验，火系星尘又受过朱雀赐福，对火系灵种的承受能力比普通法师强得多。只要有足够的火系能量灌注，他完全可以通过高浓度的火元素强行冲破中阶壁垒。莫凡的星尘没有那么耐操，大概率只能吸收小灵种级别的灵物。但小灵种和大灵种之间的差距，不只是能量的多寡，更是附效的有无与强弱。舍弃大灵种那种强悍的附效加持，只为了尽快突破中阶，反倒是得不偿失。所以他宁可多花一些时间，也要找到一枚品质足够好的火系灵种。

　　“出发！”

　　莫凡站在灼原北角的边缘，面前是一望无际的赤红色戈壁。风从戈壁深处吹过来，带着干燥的热浪和细碎的沙粒，打在他的脸上。这是他第一次来到这种妖魔众多、危机四伏的地带，但脸上的表情看不出任何紧张——恰恰相反，他的眼睛很亮，嘴角带着一点跃跃欲试的弧度，整个人透着一股压都压不住的豪情壮志。

　　想要到达灼原的核心区域，必须先穿越沙惘河。

　　沙惘河的名字里带一个“河”字，但它早就不是河了。不知道多少年前，这里或许真的有过一条奔腾的大河，但如今只剩下一条干涸了不知多少岁月的古河道。河床宽得一眼望不到对岸，最窄的地方也有将近两公里。河床里铺满了白色的细沙，那种白不是沙滩上那种让人心旷神怡的米白色，而是一种骨殖般的、毫无生机的惨白。风从白沙上吹过的时候，会带起一层薄薄的白雾，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沙子底下呼吸。这里是白沙妖的地盘。

　　白沙妖并非那种非常弑杀的妖魔。它们更像是这片白色沙海的看守者，绝大多数时间都潜伏在沙子深处沉睡，只有当外来的脚步踩在沙面上、震动了它们布设在沙子里的感知网络时，才会从沉睡中苏醒过来。一支配置齐全的猎法师队伍，只要配备一名心灵系中阶法师，用心灵魔法掩盖住队伍的行进波动，就可以在不惊动白沙妖的情况下安全穿过沙惘河。

　　但云浅和莫凡哪里请得起心灵系法师。心灵系在魔法体系里属于白魔法分支，觉醒的人本来就少，能修炼到中阶的更是凤毛麟角。市面上一个心灵系中阶法师的出场费，按天算，一天的费用够普通猎法师团队跑半个月的悬赏。云浅和莫凡两个人加起来，浑身上下掏空了都凑不够一天的出场费。不过这些对于他们来说都不算事。对于其他法师来说是难题的东西，对于云浅这种拥有飞行召唤兽的召唤系法师来说，就是一点事都没有。

　　白沙妖再厉害，也只是土系妖魔。它们的攻击方式无非是操控白沙形成沙暴、沙缚、沙陷，或者从沙子底下突然窜出来把人拖进沙海深处。这些攻击方式都有一个共同的缺陷——对空能力极弱。别说是高空了，就是离地十几米的低空，白沙妖的沙暴都很难精准命中。只要骑着鹰隼从高空强行越过沙惘河，白沙妖再多也只能在底下干瞪眼。

　　“鹰隼！”

　　云浅抬起右手，一道透明的召唤法阵在他掌心前方浮现。法阵不大，直径大约半米，由召唤系星尘凝聚而成，边缘是一圈月白色的光环，内部则是无数细密的透明符文在缓缓旋转。法阵中央裂开一道缝隙，像是空间本身被某种力量从内部撕开了一个口子。

　　一只体长两米、翼展三米的鹰隼从那道裂隙中飞了出来。它的身形比在召唤位面时看起来更加修长，深青色的背羽在灼原边缘的阳光下泛着青铜般的光泽，每一根羽毛的边缘都镀着一层极淡的金色。琥珀色的眼睛在阳光下微微收缩着瞳孔，漆黑的喙紧闭，姿态高傲得像一位正在检阅自己领地的将军。

　　它低下头，高傲的头颅朝着云浅微微垂下。

　　云浅瞬间明白了它的意思。不是臣服，不是索要食物，是——可以摸。他伸出手，在鹰隼头顶那片最柔软的深青色绒毛上轻轻摸了摸。鹰隼的羽毛比他想象中要硬一些，覆在表面的飞羽光滑而坚韧，像是打磨过的青铜片。但头顶那一小片绒毛是软的，温热的，手指插进去能感觉到它皮肤的温度。鹰隼微微眯起了眼睛，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咕噜声，像是某种介于满足和享受之间的表达。它很享受他的抚摸。

　　云浅有时候会想，除了双魂融合带来的天生双系之外，他其实没有什么值得骄傲的天生天赋。莫凡有小泥鳅吊坠里的青龙精魄，修炼速度跟开了挂一样。张小候虽然现在修为不如他们，但他对风系魔法的亲和度是天生的，风轨在他手里释放出来的流畅度和速度比同级别的风系法师高出一截。而他呢？双系是双魂送的，修炼速度是虎牙吊坠和朱雀镯堆出来的，精神力是一体双魂自带的。真正属于他自己的、从娘胎里带出来的东西，好像一样都没有。

　　但那些比较温和的妖兽，对他有一种天然的亲近感。不是魔法层面的吸引，不是召唤契约的强制约束，而是某种更原始的东西。像是他天生就知道该怎样让一只妖兽相信他不会伤害它，知道在它紧张的时候该把手放在哪个位置，知道该用什么样的眼神和它对视。赤霄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虽然嘴上说着“人类你是被那位选中的人”，但它落下来的时候，翅膀是收着的，爪子是蜷着的——它不是把他当成威胁在对待。朱雀从梧桐之巅飞下来的时候，绕着他盘旋了整整一圈才钻入火光，那一圈不是审视，是确认。鹰隼在召唤位面的雪峰上等了他那么久，他摊开手它就低头了。

　　这可能就是他的天生天赋吧。不是什么毁天灭地的力量，不是能让他在战斗中碾压对手的绝对优势，而是一种让那些愿意相信人类的妖兽，在看见他的第一眼就愿意相信他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