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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番外:很多的冬天

  国府大赛结束后的第三天,威尼斯还沉浸在冠军周的余韵里。

  运河两岸的餐厅将桌椅一直摆到水边,烛光在水面上映出摇晃的光斑。贡多拉的船夫们在船头挂起了庆祝中国队夺冠的红色风灯,灯光随着船身的摇晃在水面上画出细碎的光弧。远处圣马可广场的方向传来乐队演奏的旋律,小提琴的声音穿过层层叠叠的水巷,被晚风切成断断续续的片段,飘到耳边时已经变成了一种若有若无的背景音。

  云晓晓拉着云浅的手,走在威尼斯迷宫一样的水巷里。她今天没有穿队服,穿了一条白色的连衣裙,裙摆到小腿,腰后系着一个银色的蝴蝶结。银发没有束起来,披散在肩后,发尾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星海魔器在她腕间安静地流转着蓝金色的光,和运河水面上的波光叠在一起。她的手指扣着他的手指,掌心贴在一起,微微发烫。

  “哥。”她停下来,银色的眼睛看着巷子深处一家亮着暖黄色灯光的店铺。“那家店,我们进去看看。”

  是一家卖手工面具的店。威尼斯的假面传统延续了几百年,店里的墙壁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面具——金色的太阳面具,银色的月亮面具,镶着羽毛的狂欢节面具,缀着碎钻的舞会面具。暖黄色的灯光从面具后方透出来,把每一张面具都映成半透明的。云晓晓站在一面挂满白色面具的墙前,仰起头,银色的瞳孔在灯光里变成了一种极淡的蜜色。她伸手取下一张面具。纯白色,没有任何装饰,只在眼角的位置缀着一小片银色的羽毛。羽毛的纹路极细,像真正的鸟羽被月光凝固成了金属。

  她把面具戴在脸上。白色的面具遮住了她上半张脸,只露出嘴唇和下颌。银色的羽毛从她右眼眼角延伸出去,和她的银发融为一体。她转过身,面具后面的银色眼睛看着他。“好看吗。”

  他伸手把面具从她脸上摘下来。她的银发被面具的系带勾乱了一缕,翘在耳侧。他把那缕银发替她拨到耳后,手指擦过她的耳廓。她的耳朵在他指尖下微微发烫。他把她手里那张面具翻过来,背面用极小的意大利文刻着面具的名字——Luna。月亮。

  “好看。”他说。

  她弯起眼睛笑。然后她踮起脚尖,把他手里那张面具拿过来,戴在了他脸上。白色的面具遮住了他的上半张脸,她的手指从他耳侧滑过,把系带调整到合适的长度。她退后半步,歪着头看他戴面具的样子。威尼斯的月光从水巷的缝隙里落下来,落在他脸上的白色面具上,落在她银色的头发上。

  “哥。”她说。“你这样好像月亮上的兔子。”

  “兔子?”

  “嗯。那种住在月亮上,每天捣药的兔子。白白的,安安静静的。”

  他伸手把她拉过来。她撞进他怀里,银发蹭着他的下巴。她的手从他腰间环过去,整个人贴在他胸口,面具硌在她脸颊上,她没有摘。她的心跳从他胸口传过来,和他的心跳叠在一起。

  “那你是什么。”他问。

  “我也是兔子。”她的声音从他胸口传上来,闷闷的,带着笑意。“两只兔子。”

  威尼斯的夜风从水巷尽头吹过来,把她的一绺银发吹到他脖子上。她的手指在他背后悄悄收紧,把脸埋得更深了。后来他们买下了那张面具。只买了一张。两个人用一张就够了。

  从面具店出来,她牵着他的手继续往水巷深处走。路过一家卖 gelato的店,她停下来,银色的眼睛看着橱窗里五颜六色的冰激凌。她要了两个球,一个开心果味,一个榛子味。店主是一个胖胖的意大利女人,看到她银色的头发,眼睛亮了一下,用口音很重的英语说,你是中国队那个银头发的女孩。云晓晓愣了一下,然后点头。店主从柜台后面探出身子,在她手里的 gelato上多扣了一个球,草莓味的,粉红色,和她银色的头发一点都不搭。店主笑着说,送给冠军。

  云晓晓端着三个球的 gelato走出店门。她把粉红色的草莓球递到云浅嘴边。“哥,你尝尝。”他低头咬了一口。草莓的甜味在舌尖化开,带着一点微酸。她把勺子收回去,在他咬过的位置又舀了一勺,放进自己嘴里。她的嘴唇含住勺子的边缘,银色的眼睛弯起来。

  “好甜。”她说。

  威尼斯的水巷在夜色里像一条条流淌的墨蓝色绸带。她端着 gelato走在前面,银发在月光里甩来甩去。每走几步就舀一勺递到他嘴边,开心果的,榛子的,草莓的。三种口味在她勺子里轮转,甜的,更甜的,最甜的。她自己也吃,用的是同一把勺子。走到水巷尽头的一座小石桥上,她把空了的 gelato纸杯扔进桥下的垃圾桶,然后靠在石桥的栏杆上,仰起头。威尼斯的月亮从两排老房子之间的缝隙里露出来,很圆,很亮,像她手里那张面具的名字。

  “哥。博城的月亮和这里不一样。”她说。

  “哪里不一样。”

  “博城的月亮,挂在槐树梢上。这里的月亮,挂在别人的屋顶上。”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我想博城了。”

  他站在她旁边,手肘撑在石桥栏杆上。威尼斯的夜风从运河方向吹过来,把她银色的头发全部吹向同一个方向。她转过头看着他,银色的瞳孔里倒映着威尼斯的月亮和他的侧脸。

  “等回去,我们在后院再种一棵槐树。”他说。

  “老宅那棵还在吗。”

  “在。去年还开了花。”

  她弯起眼睛笑。然后她把脑袋靠在他肩膀上,银发垂下来,落在他的手背上。石桥下的运河水在月光里缓缓流淌,贡多拉的船夫撑着长篙从桥洞下经过,船头的红色风灯在水面上拖出一道长长的、摇曳的光尾。船夫抬头看到桥上一对年轻男女靠着栏杆,银发少女的脑袋枕在少年肩上,笑了笑,没有唱船歌,安静地撑过去了。

  夜深了。他们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水巷两侧的店铺陆续关了门,橱窗里的灯光一盏接一盏地熄灭。只有运河水面上的月光还亮着,从每一道水巷的缝隙里漫进来。她走在他前面半步,手被他牵着,银发在月光里像一小片流动的星河。走到住所门口时她停下来,转过身,银色的眼睛看着他。月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镀成一层极淡的银白色。

  “哥。今天几号。”她问。

  他想了想。国府大赛结束后这几天,日子过得模糊,他确实没记住日期。她看着他努力回忆的样子,弯起眼睛笑了。“今天是八月十五。”

  八月十五。博城老宅后院的槐树下,每年这一天,她都会搬两个小板凳,和他并排坐着看月亮。那时候她还很小,坐在板凳上脚够不着地,两条小腿悬在空中一晃一晃的。她把脑袋靠在他胳膊上,银发蹭着他的袖口,说,哥,月亮好圆。他说,嗯。她说,像不像我昨天烙的那个饼。他说,比你烙的圆。她用脑袋撞了一下他的肩膀。

  威尼斯没有小板凳,没有槐树,没有她烙的饼。只有他们两个。她往前迈了半步,双手环住他的腰,把脸贴在他胸口。她的银发垂下来,在月光里像一小片从博城飘过来的雪。

  “哥。中秋快乐。”她说。

  他的手落在她后背上,把她整个人揽进怀里。威尼斯的八月十五,月亮挂在别人的屋顶上。但她在他怀里。这就够了。

  第二天早上,国府队要从威尼斯返程。云浅和云晓晓没有跟队伍一起走。他们多留了一天。不是为了逛威尼斯,是为了去一个地方。她在昨天回住所的路上,从水巷的岔路口看到了一块路牌。路牌上写着——Calle del Fumo。她问他是什么意思。他说,雾巷。她说,我想去。

  雾巷在威尼斯主岛的北端,远离游客区。巷子很窄,两侧的老房子墙壁上爬满了常春藤,叶子在夏末的晨光里绿得发暗。巷子的尽头是一座废弃的小教堂,教堂的穹顶上长满了野草,石墙上刻着模糊不清的拉丁文。没有雾。威尼斯夏天的清晨没有雾。但她还是站在巷子中央,仰起头,看着两侧老房子之间那一线狭长的天空。银发垂在背后,被从巷子尽头吹过来的风吹起来。

  “哥。为什么叫雾巷。”她问。

  “冬天起雾的时候,这条巷子会变成白色。”他说。“从巷口到巷尾,什么都看不见。”

  她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整条巷子被白色的雾填满,两侧的老房子、爬满墙壁的常春藤、尽头那座废弃的教堂,全部消失在雾里。只有脚下的石板路是真实的,只有牵着她的手是真实的。她转过身,银色的眼睛在晨光里看着他。“我们冬天再来一次好不好。”她说。“来看雾。”

  “好。”

  她弯起眼睛笑。晨光从巷子那一线狭窄的天空里落下来,落在她银色的头发上。没有雾,但她的头发比雾还白。她从巷子中央走回来,走到他面前,踮起脚尖,在他嘴唇上亲了一下。不是蜻蜓点水,是很认真的、停留了好一会儿的那种。她的手指攥着他胸口的衣料,眼睛闭着,睫毛在晨光里微微颤动。常春藤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着,远处运河上传来贡多拉船夫的歌声。

  她睁开眼睛。银色的瞳孔里倒映着他身后那一线狭长的天空,和天空里被晨光照亮的云。“哥。冬天。说好了。”

  “说好了。”

  她从他胸口收回手,牵起他的手指,往巷口走去。走到巷口时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条窄窄的、被常春藤覆盖的老巷子。冬天的雾会填满它,会把它变成白色,会让他们什么都看不见。但只要牵着的手不松开,就不会走丢。

  从威尼斯返程的飞机上,她靠在他肩头睡着了。银发铺在他的手臂上,呼吸轻柔而绵长。舷窗外是亚得里亚海,海面在午后的阳光下像一块被揉碎的蓝色绸缎。她的手在睡梦中不知什么时候握住了他的手指,握得很紧。他低头看着她睡着的脸。她的嘴角带着一点弧度,像威尼斯的月亮,像博城的槐花,像雾巷尽头那一线被晨光照亮的天空。

  他想起昨天晚上。从雾巷回来后,她拉着他去了圣马可广场。广场上有很多人,乐队在演奏,鸽子在人群缝隙里踱步。她没有看乐队,没有看鸽子,她拉着他走到广场中央那座钟楼下面。钟楼的影子在夕阳里拉得很长,把他们两个都罩在里面。她站在影子边缘,一只脚踩在影子里,一只脚踩在阳光里。银色的头发一半被夕阳染成金红色,一半还保留着银白。她看着地上被拉长的两道影子。他的影子比她的长出一截,她的影子靠过去,让自己的影子的脑袋刚好枕在他影子的肩膀上。

  “哥。你看。”她指着地上。

  他低头。两道影子在钟楼的阴影里叠在一起,她的头靠在他的肩上,像她此刻正在做的那样。

  “这样我们就永远分不开了。”她说。

  夕阳从钟楼的边缘沉下去。广场上的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她把脚从影子里收回来,整个人站进阳光里,银发在最后一缕暮色中变成了一种介于金和银之间的颜色。然后她转过身,面对着他,夕阳在她身后沉入运河。她的嘴唇动了。

  “哥。我们永远不会分开。”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他伸手把她拉进怀里。她的银发蹭着他的下巴,她的心跳贴着他的心跳。钟楼的钟声在头顶敲响,一声,两声,三声。鸽群从广场上惊飞起来,翅膀扑棱棱地掠过他们的头顶。

  “不会。”他说。

  飞机进入平流层,舷窗外的亚得里亚海变成了云海。她的手指还握着他的手指,在睡梦中也没有松开。他低下头,嘴唇轻轻贴在她额头上。她的睫毛颤了一下,没有醒。

  从威尼斯回来后,他们搬进了飞鸟山的凡雪山驻地。那间朝南的公寓,落地窗从东面延伸到南面,她在窗边铺了羊毛地毯,摆了抱枕。没任务的时候她就窝在那里,银发铺在地毯上,手里抱着书。他坐在她旁边,看审判会的档案。她的脚丫不知道什么时候伸过来,贴在他的小腿上。不像小时候那样冰凉了,是温热的。他放下档案,握住她的脚踝。她的脚踝很细,他一只手能圈住。她怕痒,被他握住脚踝的时候会缩一下,然后从书页上抬起头,银色的眼睛看着他,嘴唇微微嘟着。

  “哥,痒。”

  他没有松手。他的拇指在她脚踝内侧极轻极轻地摩挲着,那块皮肤很薄,能感觉到她的脉搏在他指腹下跳动。她的耳尖红了,把书盖在脸上,银发从书页边缘淌下来。声音从书页后面传出来,闷闷的。“哥是坏人。”

  他把她的脚踝轻轻拉向自己。她整个人从抱枕堆里滑出来,书从脸上掉下来,银发散落在地毯上。她的眼睛瞪圆了,嘴唇微微张着,脸颊从颧骨红到耳根。他俯下身,她的眼睛闭上了。睫毛在午后的阳光里微微颤动,像威尼斯广场上那群被钟声惊飞的鸽子。

  后来她蜷在他怀里,银发被揉乱了,呼吸还没平复。她的手指在他胸口画着圈。“哥。雾巷。”她说。“冬天。”

  “好。”

  “要起雾的时候去。”

  “好。”

  “要牵着我的手。”

  “好。”

  她从胸口抬起头,银色的眼睛看着他。瞳孔里倒映着落地窗外的天空,和天空里正在被风吹散的云。“你答应了的。”她说。“答应了就要做到。”

  他伸手把她额前那缕乱发拨到耳后。手指擦过她的耳廓,她的睫毛颤了一下,但没有躲。他的手掌贴着她的脸颊,拇指在她颧骨上极轻极轻地抚过。

  “答应你的,每一件都做到。”他说。

  她看着他眼睛里的自己,银色的头发乱糟糟的,脸颊上还残留着没有褪尽的红。然后她弯起眼睛笑,把脸贴进他掌心里,蹭了蹭。像十六年前那个四岁的小女孩,第一次叫他哥哥时,把脸埋进他胸口。像十六年来每一个她叫他的瞬间,那些“哥哥”从孤儿院的午后一直叫到飞鸟山的黄昏,从博城老宅的槐树下一直叫到威尼斯的雾巷口。她把脸从他掌心里抬起来,嘴唇贴在他的嘴角。

  “哥。我相信你。”她说。

  落地窗外的云被风吹散了。午后的阳光落进来,落在她银色的头发上,落在他抱着她的手臂上。她重新把脸埋进他胸口,手臂收紧。他的下巴搁在她头顶,闭上眼睛。

  冬天。雾巷。牵着的手。他们还有很多很多个冬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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