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骤紧,院中的两人杀气梗盛。
西门京怒极攻心,见堂妹竟敢拦在面前,双目几欲喷火,一把将西门双儿推到一旁,再次欺身扑向东方朔。
这一次,他出拳比先前更猛。霸王拳本就是至刚至猛的路数,拳风如雷,每一拳落下都带着闷雷般的响声,院中石板接连崩裂,碎石四溅。
东方朔短刀横于胸前,连退数步,靴底在碎石上划出两道白痕。他清楚西门京的霸王拳虽不及其父西门霸王的十之三四,却也刚猛异常,硬接绝非上策。
刀锋一转,东方朔身形忽然矮了半截,如游鱼般从西门京拳势的间隙中滑出,短刀自下而上,斜斜撩向他肋下三寸。
“卑鄙!”西门京闪避不及,衣袍当即被划开一道口子,肋间传出一股火辣辣的疼感。他回肘砸下,正撞在东方朔刀背上,巨力将东方朔整个人震退了五六步,撞在院墙上,砖灰落了一肩。
东方朔闷哼一声,嘴角又溢出一线血来。他舌尖一舔,将血咽回肚里,眼神却愈发冷厉。
“东方朔,你真以为凭你一个人,就能从我西门府带走人?”西门京甩了甩手腕上的血珠,嘴角扯出一抹狠笑。
“带不带得走,试过才知道。”
话音落地的瞬间,东方朔暴起发难。短刀出鞘的速度比先前快了三分,刀光连闪,在月色下织成一片密不透风的光幕,直罩向西门京上半身。
西门京大喝一声,双拳猛然轰出,拳风激荡。两股劲气在半空碰撞,发出一声沉闷的爆裂,震得院中花架轰然倒塌,碎木和枯叶漫天飞舞。
“住手!都住手!”西门双儿被震退到墙根,膝盖磕在石阶上,疼得直抽气,却仍声嘶力竭地喊着。
两人的情绪似乎都没有受到波动,眼神还是直勾勾地盯着彼此。
东方朔的刀越来越快,但每一刀都只点到为止而不伤及要害,显然还留着分寸。西门京则完全没了章法,拳拳带风,招招往死里打,院中的桌椅花木被他的拳风扫得稀烂。
就在两人斗到第三十余招时,西门府的后院突然亮起了火光。
无数灯笼在一瞬间同时点亮,将整座后院照得如同白昼。
紧接着,沉重的脚步声从回廊尽头传来。
二十余名神拳宗的护院高手鱼贯而出,将院子围了个水泄不通。每个人都赤手空拳,目光齐刷刷地锁在东方朔身上。
“够了。”
一道浑厚的声音从回廊深处响起,不高不低,却压过了院中所有的喧嚣。
众人循声望去,原来是西门霸王负手走了出来。
他今夜穿了一件松垮的锦缎睡袍,腰带松松地系着,露出大半个胸膛,上面长满了浓密的胸毛。虎背熊腰的身躯在灯火下投射出一片压迫性极强的阴影。他的一张国字脸此刻没有什么表情,但那双眼中却透出的凌厉之气,比他的儿子不知强了多少倍。
西门京看到父亲,拳势骤然一收,连忙低下头:“爹,我……”
“闭嘴。”
西门霸王连看都没看儿子一眼,目光落在东方朔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
东方朔收刀入鞘,站直了身体。他身上多处被拳风震伤,嘴角、鬓角都有血痕,却依旧站得笔挺,目光与西门霸王对视,不闪不避。
“天华宗的小鬼,倒是有几分胆色。”西门霸王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深更半夜闯入我西门府,打伤我儿子,还要带走我西门府的人,你倒说说,凭的什么?胆色?还是感情?”
“凭该不该。”东方朔平声答道。
西门霸王微微挑了挑粗眉,嘴角动了一下,不知是笑还是冷哼。
“该不该?”他把这三个字在嘴里嚼了一遍,“年轻人,这世上的事,从来不是该不该就能了结的。”
他说完,目光越过东方朔,落在缩在墙角的西门双儿身上。
西门双儿浑身一颤,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襟。
“双儿,你过来。”
那声音不重,却让整座院子里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西门双儿的腿在发抖,但她咬着嘴唇,一步一步走到了院子中央,在距离西门霸王三步远的地方站着。
“伯父。”她的声音极低,带着细微的颤意。
西门霸王看了她两息,忽然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轻,但在寂静的院中却格外清晰。
“你父亲临终时把你托付给我,让我拿你当亲女儿看待。这些年来,伯父是如何对你,你自己心里可还清楚。”他顿了顿,目光瞟向西门京,“我这不成器的儿子做了什么混账事,我也不是不知道。”
西门京的身体僵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却什么都没敢说出口。
西门霸王收回目光,重新落在东方朔身上:“东方公子,听说你文武双全,在江湖上也算是一号人物。但你今夜做的事,说得好听叫仗义,说得难听,那就是当着我西门霸王的面,扇我西门家的耳光。”
“西门家主言重了,在下并无此意。”东方朔道。
“有没有此意,不是你说了算。”西门霸王的语气忽然沉了几分,“双儿毕竟是从我西门府的人,她的去留,可不是你能定夺的。”
西门霸王话音刚落,空气似乎凝滞了片刻。
就在这时,院墙外忽然传来一个笑眯眯的声音。
“哎呀呀,西门兄啊,你们弄出这么大的动静,把我这睡懒觉的都吵醒了。”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圆脸白胖的中年男人从后门踱了进来,手里抓着一个酒葫芦,一脸和善的笑容,来的不是别人,正是毒王谷谷主百里长春。
南宫芸若是在场,大概会疑惑,八大宗门的家主散朝之后各回各家,百里长春怎会在深夜出现在西门府后院?
但西门府的人却没有露出半分意外的神情,甚至连护院高手都自动让出了一条路来。
显然,百里长春来西门府做客,已经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
百里长春踱到西门霸王身旁站定,笑眯眯地打量了一圈院中的场面——碎石满地,花架倒了,墙砖裂了,两个年轻人一个带血一个带伤,当中还站着一个眼哭得红肿的姑娘。
“啧啧啧,现在的年轻人啊,火气不小。”他啜了口酒,冲东方朔点了点头,“呦,这不是东方公子吗,不知令尊的身体可还硬朗?”
东方朔看了百里长春一眼,眉头微蹙,拱手道:“家父一切安好,多谢谷主挂怀。”
“那就好,那就好。”百里长春笑呵呵地说完,便侧身凑到西门霸王耳边,压低声音说了几句什么。
旁人听不清他说了什么,但范三石若在此处,那幽州街头磨出来的直觉一定会告诉他,这两个人之间的关系远不止表面上的盟友那么简单。
西门霸王听完百里长春的耳语,目光闪了闪,面上的表情微妙地变了一下。
他沉默了数息,忽然开口,不紧不慢道:“双儿,伯父今夜便给你们两条路走,由你们自己选择。”
西门双儿的身体剧烈一颤,抬起头,满脸惊恐地看着西门霸王。
“第一条路,”西门霸王伸出一根粗短的手指,“从今往后,你与东方公子断绝一切往来。你仍是我西门霸王的女儿,婚嫁之事,由我做主。你嫁给京儿,我可保你一辈子荣华富贵,锦衣玉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