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明心见性
紫竹林边,陆长夜一袭青衣,不知何时已立在那里。
晨光透过竹叶洒在肩头,他唇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目光正落在周礼身上。
“半月不见,蚁兄倒是给了陆某一个惊喜。”
陆长夜缓步走近,在周礼身前丈余停下,俯身细观,笑意渐深。
“蜕凡开脉,骨润生光,这般进境,便是在虫修典籍中,也算罕见了。”
他竟一眼看穿了周礼的状态!
陆长夜算是周礼诞生此界以来,第一个同自己对话之人,前番更是赐下机缘。
此刻再见大师兄,周礼不免心中欣喜,触须上下摇摆,似在表达感谢。
“那日予你丹渣,本是想看看你能走到哪一步,不曾想你不但成功蜕凡,更是直入炼气之境。”
陆长夜一边说着,一边缓缓伸出右手。
掌心向上,停在离地半寸处,恰好是周礼稍稍仰首就能触及的位置。
意思再明显不过,这是要周礼爬到自己手上。
周礼记得这只手,半月前就是这只手将他捏起又放下。
上,还是不上?
罢了,若对方真有歹意,何须等到今日?
周礼不再犹豫,六足发力,沿着手指一路爬到陆长夜的掌心。
陆长夜惊奇地发现,这小东西并无丝毫慌乱,而是在掌心中央稳稳站定,触须低垂,像是在...行礼?
缓缓抬掌,陆长夜将蚂蚁举至眼前,凝视着掌中小物,眼底闪过一丝复杂。
良久,他怅然一叹:“连你这般微末生灵,都知情知义,可为何人却……”
“罢了,不说这些。”
陆长夜摇摇头,笑道:“今日你可有口福了,且看这是什么?”
他说着,从怀中取出一物。
那是一条一尺多长的红白锦鲤,只是已经肚皮朝天,没了气息。
“这半月未雨,灵泉有些干涸,想来是这灵鱼误入浅滩,挣扎未归,今晨已绝了气息,倒是平白便宜了你。”
“原来是一条鱼,”周礼耷拉着触须,心道,“还以为又有补气丹这样的好东西呢。”
似乎是看出来周礼心中所想,陆长夜眼中闪过笑意:“我猜你此刻,或许在可惜这次没有补气丹?”
周礼身形微僵,这大师兄好敏锐的灵觉。
陆长夜笑骂一声:“莫要得了便宜还卖乖,补气丹是给人用的,你如今这体魄虽强,终究是虫身,再服丹药,无异于饮鸩止渴。”
“这灵鱼却不同,它禀天地之气所生,虽不是草木之灵,但生于灵泉,吸天地之灵气,受日月之精华,不曾受过分毫侵染,与你虫身最是契合。”
“况且此条灵鱼,其鳞晶莹如玉,其身瘦而不柴,这可是天地间一等一的食材...呃,灵物,比之补气丹可犹有过之。”
周礼听着陆长夜这番言论,心头忽地闪过大师兄房间案几上的那本膳食典籍《心斋清供》。
不禁暗自嘀咕:“这等灵物,不会是大师兄嘴馋给弄死的吧。幸好我是只蚂蚁,皮糙肉少的,不然……”
周礼边想边打了个寒颤。
且不提周礼的小心思,陆长夜这边已经熟练地用柴火支起一个简易灶台。
生火烧鱼,做起来轻车熟路,一看就是吃惯了野味。
不一会儿,就有一股奇异的清香升起,陆长夜撕下小半截鱼腹,轻轻丢到地上道:“这是给你的。”
周礼也不客气,爬过去尝了一口,便觉一股清香灌顶,浑身说不出的受用。
好一条灵鱼!
这时陆长夜神情一肃道:“它不似补气丹那般霸道,其性温润绵长,最宜滋养根基,巩固境界,每吃一口,就当得数日苦修。”
“但也正因如此,必会遭到各类虫兽的争抢,万不可储藏巢中,你且放开了吃,能吸收多少,便看你本事了。”
周礼听了,再也顾不得细品,狼吞虎咽吞食起来,好在方才在洞中没吃多少,正好借此填饱肚子。
片刻过去,周礼实在吃不下了,四仰八叉地躺在院中。
却听陆长夜正色道:“还不到休息的时候,这肉中灵气若不善加利用,一日后便会散去,速速专心吐纳。”
周礼闻言神情一凛,当即翻过身来,收敛灵念,运转周天。自踏入初窥境后,他已不必每每再爬去竹梢修行了。
没有补气丹那般狂暴的炎流,那是一股温润的暖意,如春溪般缓缓淌过周礼全身。
那暖意所到之处,甲壳上的暗金纹路竟亮了一亮,等到流经背甲的时候,竟生出一股酥麻之感,转瞬即逝。
陆长夜则安静坐在一旁,失笑道:“想不到有一天,我居然会为一只蚂蚁护法,实在是世事难料。”
半晌后,陆长夜看着周礼突然轻咦一声,皱起眉头,却是并未出言打扰。
一直等到日头西斜,周礼吐纳结束,陆长夜方才开口:
“蚁兄,我观你灵力驳杂不纯,灵念暗生戾气,可是有何怨怼?”
周礼愣了一下,心头掠过几分阴霾。
生为蝼蚁,朝生暮死,要说心中没有怨怼,自然是假话。
陆长夜见周礼呆立原地不动,便起身负手道:“蚁兄可知,你修行数载,最大的机缘为何?”
“典籍有云,古有先贤坐而论道,鱼虫鸟兽有感于念,皆褪去野性,驻足聆听,更有甚者,灵智渐开,踏入道途。”
他目光投向周礼,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蚁兄,你最大的机缘并非陆某予你的补气丹,亦非今日这灵鱼,而是你在紫云峰日日受道家熏陶,萌生的一丝灵智。不然饶是我有天大本领,也完不成此番造化。”
周礼听了陆长夜的话,触须顿了一顿,心道:“大师兄这般说,倒是点醒了我。我只知自己是重生而来,却未想过也许正是自己在这竹林开了灵智,才能忆起前生。”
周礼以蝼蚁之躯重生以来,时常怨天尤人,恨天道不公,从未想过也许正是因天道馈赠,自己才能重生。
一番思考下来,周礼似是想通了什么,心中戾气渐去,胸中豁然开朗。
一念既生,明心见性。
念头通达的刹那,周礼只觉原本驳杂晦暗的灵念,此刻如被甘泉濯洗过一般明澈。
而他周身的灵气也悄然生变,随着他一口浊气呼出,那浊气离体即散,化作轻烟消弭于无形。
此刻,那背部的麻痒之感,再次浮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