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父!”西门双儿脸色煞白,“他可是我的堂兄!”
“你们并非一母所出,更非同父所生,算不上什么血亲。”西门霸王语气淡漠,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这桩亲事,即便是你父亲尚在人世,也会应允于我。”
“龌龊!”
闻言,东方朔的手猛地按上了刀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西门霸王的目光扫过来,眼神中寒光一闪,饶是东方朔心志坚定,也觉得有一股无形的威压朝他袭来,只觉胸口一闷,手指僵在刀柄上动弹不得。
这就是神拳宗宗主的实力,与西门京那种小辈,根本不可同日而语。
“别急,还有第二条路。”西门霸王伸出第二根手指,目光转向东方朔,嘴角微微上扬。
“双儿可以跟你走。”
这句话一出,院中所有人都愣住了。
一旁西门京猛然抬头,惊叹道:“爹,你怎么……”
“我说了,闭嘴。”西门霸王头也不回地压下了儿子的话头,目光始终锁在东方朔身上。
“但是,我有一个条件……”
他拖长了语调,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如果要带她离开,那你就留下一条手臂,算是给我西门一个交代。”
西门霸王话音刚落,院中顿时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西门双儿的脸“唰”地一下子,白到了极点,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踉踉跄跄地后退了一步。
“不,不要!”她的声音从喉咙里挤了出来,嘶哑且割裂,“伯父,不要!我跟他没有发生过什么。”
“我没问你们有没有发生过什么。”西门霸王打断了她,声音冷如寒铁,“他夜闯我西门府,伤我儿子,还想着带走我西门府的人,这是不争的事实,倘若我西门霸王连这口气都咽了,日后在江湖上还有什么脸面?一条手臂换一个人,已经是我看在东方宗主面子上做出的最大让步了。”
百里长春站在一旁,笑眯眯地握着酒葫芦,目光在东方朔和西门双儿之间来回切换。他不置一词,但那双笑眯眯的眼睛底下,藏着一种近乎冷漠的审视,仿佛是在看一场好戏。
东方朔站在原地,胸口的气血还在翻涌,方才被西门霸王气势所压的那股闷意尚未消散。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持刀的右手,又看了看左手。
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幼年时父亲手把手教他执笔的日子,想起少年时在后山竹林中一刀一式地练功,想起三天前在城南观音庙前,他用这只右手替西门双儿打跑了那群歹人。
西门双儿已经泣不成声,她连滚带爬地冲到东方朔面前,死死抓住他的衣袖。
“东方公子,你别答应他!我求求,你千万别答应他!”她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落在东方朔的手背上,烫得他指尖一颤,“我不走了,我哪儿都不去了,我留在西门府,你快走吧……快走啊!”
东方朔低头看着她,那双清冷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波澜。
“双儿姑娘。”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我方才说过,今夜,我一定要带你走。”
“可是你的手臂!”
“我东方朔既然来了,就没打算要完完整整地回去。”
他说完这句话,缓缓抬起头,与西门霸王的目光在空中相撞。
院中灯火通明,火光映着每个人的脸上,却照不透每个人的心。
东方朔松开西门双儿抓着他衣袖的手,向前走了一步。
“西门宗主。”他的声音平静如水面,听不出半分颤抖,“你说的这第二条路,我现在就给你一个交代。”
西门京瞪大了眼睛,满脸不可置信。
百里长春握酒葫芦的手微微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又啜了一口。
西门霸王盯着东方朔,足足看了十息。他大概没有料到,东方朔竟有如此胆色。一条手臂,对于一个习武之人来说,几乎等同于半条命。
“你确定要这么做?”西门霸王的声音沉了下去。
“我东方朔,言出必践。”东方朔缓缓抽出短刀,刀身在灯火下泛着冷冽的白光。
他将刀横在自己左臂之上,刀刃紧贴着肘关节上方三寸的位置,那里的青筋在皮肤下微微跳动。
“不要!不要!”西门双儿疯了一般扑上来,双手死死握住刀身,鲜血顿时从她指缝间涌出来,染红了整片刀锋,带着哭腔,“我不让你断!我不让你断!傻瓜,你听见了没有!”
东方朔的刀停住了,不是因为犹豫,而是因为不想伤到她。
“都让开。”西门霸王忽然走上前来。
他那双粗糙的大手一伸,将西门双儿从东方朔身前拨到一旁。西门双儿挣扎着要冲回去,却被两名护院按住了肩膀,动弹不得。
西门霸王走到东方朔面前,两人之间只隔了一臂的距离。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比自己年轻了三十多岁的后生,目光复杂。
“小子,”西门霸王的声音忽然放低了,低到只有两人能听见,“你爹他知道吗……?”
“不知道。”
“你东方家就你这一根独苗,如果……”
“西门宗主,不必多言。”
西门霸王沉默了片刻,目光中掠过一丝极其隐晦光芒,不像是佩服,更像是某种算计后的满意。他后退一步,抱臂而立。
东方朔深吸一口气,将短刀重新抵在左臂上,刀锋微微陷入皮肉,一线鲜血顺着手臂滴落在青石地面上,在灯火下触目惊心。
他的右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他的身体在本能地抗拒即将降临的剧痛。
“不要!……”西门双儿嘶哑的哭喊声在众人耳边炸开。
东方朔闭上了眼睛。
刀起。
手落。
鲜血飞溅。
一条手臂落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手指还在微微抽搐,像是在抓握什么不存在的东西。
东方朔的身体剧烈晃了一下,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如纸,额上青筋暴起,冷汗顷刻间浸透了整件长衫。左臂断口处的血像打翻的水盆,顺着残臂“滴答滴答”地往下淌,在脚下汇成一小滩暗红的水洼。
但东方朔没有因此倒下,他甚至没有发出一声喊叫。
短刀还握在右手中,刀刃上沾满了自己的血,在灯火下泛着妖异的红光。他缓缓睁开眼睛,那双清冷的眸子因剧痛而微微失焦,但却仍死死地盯着西门霸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