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汉刀风凌厉，显然也是有些功夫傍身的。

　　呀！

　　西门双儿惊呼一声，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

　　东方朔也是心头一紧，正欲上前相助，但见百里长春身形一晃，如同鬼魅般避开了这一刀。他手中的酒葫芦不知何时已经收了起来，右手成掌，看似轻飘飘地往那络腮胡大汉胸前一推。

　　那大汉的刀锋距离百里长春不过寸许，却再也砍不下去。他脸上的狞笑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置信的痛苦，整个人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击中，“哇”地一声喷出一口鲜血，倒飞出去，重重地摔在地上，抽搐了几下便没了声息。

　　这变故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其余几名匪徒也都看呆了，甚至连手中的刀掉在地上都没能察觉。

　　百里长春拍了拍手，笑眯眯地看着剩下的几名匪徒：“还有谁想试试？”

　　那几人对视一眼，脸上都露出了恐惧之色。刚才那一幕太过诡异，他们根本没看清百里长春是如何出手的，只知道自己的大哥瞬间就被解决了。

　　“鬼啊！”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剩下的几名匪徒顿时作鸟兽散，连滚带爬地消失在夜色中。

　　转眼间，原本拦路的匪徒便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地上那具不知死活的尸体。

　　百里长春转过身，对着两人嘿嘿一笑：“看来，老夫这面子，还是有几分用处的。”

　　东方朔定了定神，拱手道：“多谢百里谷主出手相助。”

　　“举手之劳罢了。”百里长春摆了摆手，“走吧，再耽搁下去，恐怕东方公子伤势又要加重了。”

　　“是！”

　　西门双儿拱手道。

　　与百里长春告别后，两人就这么战战兢兢地赶着路，生怕还会遇到歹人。

　　夜已深，微风拂过湖面，卷起一阵阵涟漪。

　　东方朔只觉左臂断口处传来一阵剧痛，如潮水般反反复复，每一次搏动都像是有无数根针在扎刺。随之，眼前的景象也开始阵阵发黑，他强撑着挺直脊背，试图加快脚步，可双腿却越来越沉，仿佛被灌了铅一般。

　　“东方公子，你要撑住啊！前面，前面就有客栈了……”西门双儿紧紧地搀扶着他，双手早已被他残臂渗出的血液浸透。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东方朔身体的僵硬与颤抖，那是剧痛难忍的征兆，却偏偏从他口中听不到一声呻吟……

　　转过一道山坳，前方终于亮起了一点昏黄的灯光。就在西门双儿心中稍定，想要催促东方朔再坚持片刻之时，搀扶着的身子突然一沉。

　　“东方公子……东方公子！”西门双儿惊呼道，却没能扶住那骤然失去气力的身躯。

　　东方朔闷哼一声，单膝跪倒在地，右手缓缓抬起，欲要抚摸西门双儿的脸蛋，可视线已经彻底模糊，耳边只剩下自己那粗重的喘息声，与西门双儿的哭喊声。

　　“对……对……不起！”他艰难地吐出几个字，随之眼前猛然一黑，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倒去。

　　在失去意识前，他仿佛又嗅到了那股熟悉的花香。

　　意识像是坠入了温暖的潭水，周遭的喧嚣都被隔绝在外，只剩下一片朦胧的光晕。东方朔感觉自己正站在一片青石板铺就的庭院里，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香火气息，不远处的香炉里，三炷炊烟正袅袅地升腾着烟霭。

　　这是城南的观音庙。

　　他记得，那是三天前的午后。

　　那天他刚处理完宗门里的琐事，想着出来透透气，便信步走到了这处香火不算鼎盛的小庙。

　　庙门虚掩着，他正欲推门而入，却听见里面传来女子的啜泣声，夹杂着几个男人的哄笑与调戏。

　　“小美人，生得这般俊俏，何必在这冷清庙里陪着泥菩萨呢？跟哥哥们走，保你吃香的喝辣的！”一个粗噶的声音响起，带着令人作呕的轻佻。

　　“你们放开我！放开我！我是西门府的人，你们若敢无礼，我伯父定饶不了你们！”那女子的声音，带着惊恐，却仍强撑着不肯示弱。

　　东方朔心头一紧，推门的手猛地用力。两扇木门“吱呀”一声敞开，眼前的景象让他眸色一沉。

　　只见三五个流里流气的男子正围着一个身着浅绿罗裙的少女，肆意欺凌。其中一个满脸横肉的家伙伸手想去扯她的衣袖，另一个则在一旁阴阳怪气地笑道：“西门府神拳宗？神拳宗算什么东西？我们玄阴教才是这中原第一大帮……小美人，你就别嘴硬了，乖乖从了我们，还可以少受点苦头！”

　　女子背靠着供桌，双手紧紧攥着裙摆，指节泛白，泪水在眼中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她看向门口的东方朔时，眼中先是闪过一丝惊讶，随即是难以掩饰的希冀，仿佛是遇到了救星一般，冲着他喊了句：公子，救命！

　　那几个歹人见有人闯入，顿时转过身来，只见东方朔一身素色长衫，面容清俊，虽然腰身上挂着一把短刀，却不像是会武功的模样，随即，脸上便露出不屑之色。

　　“哪来的小白脸，也敢管爷爷们的美事？”领头的横肉男子啐了一口，“识相的话赶紧滚，否则大爷我连你一起收拾了！”

　　东方朔没有说话，只是缓缓向前走了两步。他的目光始终落在西门双儿微微抽搐的脸上，想起前几日在闹市中，自己也曾与她有过一面之缘。

　　看到东方朔没有把他们放在眼里，几人顺势围了上来，均摆出了一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态势。

　　“让开！”东方朔淡淡道。

　　“嘿，这小子还挺拽的！”领头的男子被他的态度激怒，撸起袖子就朝他扑了过来，砂锅大的拳头眼看就要直取面门。

　　见状，东方朔侧身避开，右手如闪电般探出，抓住对方的手腕，顺势向后一拧。只听“咔嚓”一声脆响，伴随着男子杀猪般的嚎叫，那人的胳膊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着，疼得满地打滚。

　　另外两个歹人见状，脸色骤变，对视一眼后，各自抽出腰间的宝刀，一左一右地攻了上来。

　　东方朔身形一晃，从容避开两人刀锋。他虽未拔刀，可一双肉掌在他手中，却比利刃还要凌厉。只见他左手成掌，拍向左侧那人的胸口，右手屈指，点向右侧那人的肋下。

　　“哎哟！”

　　“砰！”

　　两声闷响几乎同时响起，两个男子捂着受伤的地方，疼得龇牙咧嘴，哪里还敢上前半步。

　　“大侠饶命，小人有眼不识泰山……”剩下的余人则纷纷跪倒在地，磕头求饶，乞求东方朔的饶恕。

　　“滚。”东方朔冷冷吐出一个字。

　　那几人哪里还敢停留，扶起地上哀嚎的同伴，连滚带爬地逃出了观音庙，就连掉在地上的刀都忘了捡。

　　庙内终于恢复了安静，只剩下香炉里的青烟依旧缭绕。

　　女子这才松了口气，双腿一软，差点瘫坐在地上。东方朔上前一步，伸手想要扶她，却又在半空中顿住，转而拿起供桌上的一个蒲团，递到她面前。

　　“多谢公子，”女子接过蒲团，在供桌旁坐下，脸上还带着未褪的惊恐，“若非公子恰巧路过，我今日……”

　　她说着，眼圈又红了。这些日子，西门府内的压抑，伯父的不管不顾，堂兄的纠缠，早已让她身心俱疲，刚才那番惊吓，更是让她险些崩溃。

　　东方朔站在一旁，看着她微红的眼眶，心中微动。他想起师傅曾说过，江湖虽大，却总有弱者需要庇护，身为习武之人，当有扶危济困之心。

　　“姑娘不必多礼，路见不平，本该拔刀相助。”他顿了顿，又道，“此处偏僻，你一个女子在此，又无侍从，多有不便。不如，让在下送你回府。”

　　女子抬起头，望着眼前这个清冷的男子，明明是拒人千里的气质，却在举手投足间透着让人安心的力量。

　　她点了点头，轻声道：“那就有劳公子了。”

　　两人并肩走出观音庙时，午后的阳光正好，洒在青石板路上，暖洋洋的。女子走在他身侧，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香气，与庙里的桂花香混合在一起，竟让她纷乱的心绪渐渐平静下来。

　　“不知公子尊姓大名，可否告知，容我日后报答。”

　　“在下复姓东方，单名朔。”

　　“原来是东方公子，我在伯父那曾听说过，长安城有一个有名的节侠，原来就是东方公子您啊！”说罢，女子顿时露出了一副崇拜的神情。

　　“姑娘过奖了，不知姑娘芳名？”

　　“小女子西门双儿，”她低着头，鬓边的碎发被午风轻轻吹动，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多谢东方公子相救，这份恩情，双儿没齿难忘。”

　　“举手之劳罢了，双儿姑娘不必挂怀。”

　　两人一路同行，从观音庙到西门府所在的街巷不过半柱香的路程。起初还有些沉默，西门双儿攥着裙摆，偶尔偷偷抬眼打量身旁的东方朔。他身形挺拔，步履沉稳，阳光落在他清俊的侧脸轮廓上，竟让她想起家中那幅描绘侠客的古画，只是画中之人多了几分凌厉，而眼前的东方朔，清冷中却藏着些许温润。

　　“东方公子，”她终是忍不住开口，悄声问道，“方才那些人说的玄阴教是？”

　　东方朔脚步微顿，侧目看她。西门双儿眼中带着一丝困惑，想来是在西门府中也听闻了些江湖门派的纷争。他略一沉吟，说道：“江湖门派，各有特点，但若论横行霸道，胡作非为，玄阴教算是数一数二的。只是近来有些宵小之辈，总爱借着玄阴教的名头招摇撞骗罢了。”他说得轻描淡写，却让西门双儿松了口气。她低下头，轻声道：“我伯父……他性子刚硬，神拳宗在长安地界上虽有威名，可树敌也不少。我总怕……”

　　话说到一半，她便停住了，大概是意识到说多了家族琐事。东方朔也没有追问，只是淡淡道：“神拳宗霸王拳的威名，江湖上无人不晓，刚那些许跳梁小丑，不足为惧。”

　　说话间，已到西门府门前。朱漆大门紧闭，门楣上悬挂的“西门府”匾额在阳光下泛着暗沉的光。两名护卫见是西门双儿，连忙上前行礼：“小姐回来了。”

　　西门双儿点了点头，转身看向东方朔，行了一礼：“今日多谢东方公子护送，双儿就此别过。”

　　“双儿姑娘，保重！”东方朔微微颔首。

　　那时的她怎会想到，短短三日之后，这个曾在观音庙前护她周全的男子，竟会为了带她离开西门府，生生断了自己一条手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