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阿狸闯祸
##一、不安
从遴选场回来后的第三天,阿狸变了。
她不怎么说话了。吃饭的时候坐在角落,把碗里的饭拨来拨去,就是不往嘴里送。朱圆问她是不是不好吃,她摇头,然后使劲扒了两口,咽得眼眶都红了。
王宸看在眼里,没问。
晚上,他路过阿狸的房间,听到她在里面翻东西。窸窸窣窣的,像是把柜子里的东西都倒出来了,又一件一件放回去。他站了一会儿,走了。
第二天一早,阿狸不见了。
她的房间很整齐,被子叠好了,枕头摆正了。桌上放着一张字条,上面只有一行字,字歪歪扭扭的:
“我去去就回来。”
王宸把字条攥在手里。“她去哪儿了?”
没有人知道。温言摇头,萧烈摇头,朱圆摇头。陈晚晴从房间里出来,看到字条,沉默了一会儿。“她前两天问过我,有没有什么办法能掩盖灵狐族的气息。”
王宸看着她。
“我说有。隐灵草,炼成丹服下,能掩盖三个月。”陈晚晴顿了顿,“但这种草只有清霄仙宗的灵田里有。”
王宸转身就走。
萧烈在后面喊:“老大!我跟你去!”
“你留下。”王宸头也不回,“我一个人快。”
他跑出据点,小金从衣领里探出头,尾巴卷着他的手腕。他跑得很快,快到风在耳边呼啸。他想起阿狸说“你以后能变得那么厉害吗”,想起她说“那是不是所有人都会来抓我”,想起她说“害你被人看不起”。
他应该早点发现的。她不是不说话,是在想事情。她在想怎么才能不连累他。
##二、灵田
王宸跑了一天一夜,第二天清晨到了清霄仙宗外围。
他没有从正门进,绕到灵田那边的山脚。灵田在仙宗外围,被三层阵法围着。他蹲在灌木丛后面,感知了一下——最外层的阵法被人动过,有一个缺口,很小,像是有人用幻术钻了个洞。
缺口边缘有血迹,滴在阵基的石头上,已经干了。旁边躺着两把折断的木剑,是巡逻弟子的制式武器。
他沿着血迹的方向追。血迹断断续续,滴在草叶上,有的已经干了,有的还是湿的。他追了半里地,在一棵树下看到了阿狸。
她蜷缩在树根旁边,浑身是血。衣服被撕开了好几道口子,后背有一道鞭痕,从左肩斜到右腰,皮开肉绽。她的狐尾耷拉在地上,一动不动。耳朵从帽子里露出来,一只耷拉着,一只竖着,在听周围的动静。
她听到脚步声,身体猛地缩了一下。然后她抬起头,看到是王宸,眼泪掉下来了。
“对不起……”她的声音很哑,像砂纸磨过石头,“我……我想去采隐灵草……被他们发现了……”
王宸蹲下来,把她的帽子戴好,盖住耳朵。“别说话。”
他把她背起来,往回走。阿狸趴在他背上,轻得像一片叶子。她的手攥着他的衣领,攥得很紧。
“王宸,”她的声音贴着他耳朵,很轻,“我是不是又闯祸了?”
王宸没有说话。
“对不起。”她又说了一遍。
“别说了。”王宸加快脚步。
走了没多远,前面传来脚步声。七八个仙宗弟子从林子里出来,为首的是个执法队长,仙将中期,手里拿着剑,剑上有血——阿狸的血。
“站住!”队长喝道,“灵狐族的余孽,偷盗灵草,打伤我两名弟子。你是她同伙?”
王宸停下来,把阿狸往上颠了颠,让她趴得更稳。“她受伤了,需要处理。”
“处理?”队长冷笑,“她偷了仙宗的东西,打了仙宗的人,你还想走?”
弟子们围上来,剑尖对着他。
阿狸的手在王宸肩上紧了紧。“放我下来……你走……”
王宸没理她。他看着那个队长。“她偷的草,我赔。她打的人,我道歉。你先让我给她止血。”
队长看着他,忽然笑了。“你赔?你拿什么赔?隐灵草是仙宗的东西,你一个散修,赔得起吗?”
王宸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在刀柄上敲了两下。
就在这时,人群后面传来一个声音,很冷,冷得像冰。
“让开。”
弟子们自动分出一条路。凌清寒走过来,看了一眼王宸,又看了一眼他背上的阿狸。她的目光在阿狸后背的鞭痕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
“怎么回事?”她问队长。
队长恭敬地行礼。“圣女,这灵狐族的余孽潜入灵田,偷盗隐灵草,被巡逻弟子发现后拒捕,打伤两人。我们追到这里,发现这个同伙。”
凌清寒看着王宸。“你是她同伙?”
王宸抬头看她。她的眼睛很冷,和遴选场上一模一样。他想起她救他的那两次,想起她说“我等着”。但那是另一个人的事。现在站在他面前的,是清霄仙宗的圣女。
“是。”他说。
“你知道偷盗仙宗灵田是什么罪?”
“知道。”
凌清寒看着他,很久很久。“把她放下。”
王宸把阿狸放下来,扶着她站着。阿狸靠在他身上,腿在抖,但她咬着牙,没有倒。
凌清寒走到阿狸面前,低头看她。“你为什么要偷隐灵草?”
阿狸嘴唇动了动。“我想……掩盖气息……这样就不会被人认出来……不会连累他……”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
凌清寒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转身,对队长说:“按规矩办。偷盗灵田,鞭刑三十。拒捕伤人,再加二十。共五十鞭。”
队长点头。“那这个同伙呢?”
凌清寒看了王宸一眼。“他知情不报,包庇罪徒,囚禁七日。以儆效尤。”
阿狸的脸一下子白了。“不关他的事!是我自己去的!他不知道——”
“够了。”凌清寒打断她,声音很冷,“带下去。”
##三、行刑
阿狸被绑在柱子上。
鞭子是用灵兽筋做的,每一鞭下去,皮肉就翻开一道口子。第一鞭,她咬着牙没出声。第五鞭,她的嘴唇咬破了,血从嘴角流下来。第十鞭,她的身体弓起来,像一只煮熟的虾。
她没有叫。她只是攥着拳头,指甲嵌进掌心。
王宸被关在旁边的囚笼里,隔着栅栏看着她。他的手握着铁栅栏,指节发白。他的嘴唇在动,但声音太小,阿狸听不清。
第二十鞭的时候,阿狸终于忍不住了,发出一声很轻的呜咽。像小动物被踩到尾巴的声音,很短,很快就压下去了。
王宸闭上眼睛。
第三十鞭。第四十鞭。第五十鞭。
阿狸已经站不住了,整个人挂在柱子上,狐尾垂在地上,一动不动。血从后背流下来,滴在地上,汇成一小片暗红色的水洼。
执法队长收鞭,让人把她解下来。两个弟子架着她,像架着一块破布。
凌清寒站在旁边,看着阿狸被拖走。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的手指在剑柄上敲着。敲三下,停一下。敲三下,停一下。
然后她转身,走到囚笼前。
王宸靠在栅栏上,闭着眼。他的手指还在发抖,但他没有睁眼。
凌清寒站了一会儿,然后说:“七日之后,她会被送走。你们可以一起走。”
王宸睁开眼。“她伤得很重。”
“我知道。”
“五十鞭,会留疤。”
凌清寒没有说话。
王宸看着她。“你故意的。”
凌清寒的手指在剑柄上停了一下。“按规矩,她应该被废掉修为,逐出仙宗。五十鞭,已经是轻的。”
“为什么轻?”
凌清寒没有回答。她转身走了。
王宸看着她的背影。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稳,但他注意到,她的手在袖子里攥着。
凌清寒走出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别再来了。”
然后她走了。
##四、送药
当天夜里,阿狸被萧烈和温言接走了。
王宸还在囚笼里。他听守卫说,傍晚的时候来了两个人,一个背着刀,一个拿着罗盘,说是“陈尘”的兄弟。凌清寒让人放行,让他们把阿狸带走了。
王宸在囚笼里坐了一夜。
第二天夜里,凌清寒来了。她让守卫退下,站在囚笼前,隔着栅栏放下一个瓷瓶。
“疗伤的。”她说。
王宸看着那个瓷瓶。“她呢?”
“接走了。你那个拿刀的朋友,说要砍人。我让人拦住了。”
王宸沉默了一会儿。“谢谢。”
凌清寒没有走。她站在月光下,看着他。“你不问我为什么帮她?”
“你说了,五十鞭已经是轻的。”
“那是对她。对你,也是轻的。”她顿了顿,“包庇灵狐族,按规矩是要废修为的。”
王宸抬头看她。
“所以别再来了。”她的声音很轻,“下次,我保不住你们。”
王宸看着她。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很冷,但她的眼睛很亮。他想起她救他的那两次,想起她说“我等着”。那是他听过的最暖的话,从一个最冷的人嘴里说出来的。
“你为什么要保我们?”他问。
凌清寒沉默了很久。“因为你替我挡过一道咒印。”
“你救过我两次。”
“那是两回事。”
王宸没有说话。
凌清寒转过身,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王宸。”
她叫的是他的真名。
他愣了一下。
“你的根基不稳。别总替别人挡。挡多了,自己会碎。”
她走了。这一次,她没有回头。
王宸坐在囚笼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月光照在她走过的路上,银白一片。
他把瓷瓶拿起来,打开,闻了闻。是止血的药粉,还有一瓶内服的丹。他把瓶塞塞好,放进怀里。
他想起她说“别再来了”。他想起她说“下次,我保不住你们”。
他闭上眼睛。
她是对的。他不能再来了。至少,现在不能。
##五、等待
据点里,阿狸趴在床上,陈晚晴在给她处理伤口。
布条拆下来的时候,阿狸疼得直吸气,但没有叫。她的手指攥着枕头,指节发白。
萧烈站在门口,刀横在肩上。“那个圣女判的五十鞭?”
“嗯。”温言在旁边看书,头也没抬。
“她倒是会做人。五十鞭,说重不重,说轻不轻。”
陈晚晴头也不回。“重了。按规矩,偷灵草是三十鞭。拒捕伤人加二十,但她打伤的那两个人,是别人打的。”
萧烈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陈晚晴把新布条缠好。“她去的时候,灵田那边正好有一队散修在偷别的药材。她趁乱钻进去的。打伤巡逻弟子的,是那些散修,不是她。”
“那她为什么认了?”
“因为她被抓住了。”陈晚晴顿了顿,“而且她是灵狐族。灵狐族的人被抓到,不管有没有打人,结果都一样。”
萧烈沉默了一会儿。“那个圣女知道吗?”
“知道。所以判了五十鞭。”陈晚晴站起来,“五十鞭,刚好够重,重到没人会质疑。也刚好够轻,轻到不会打死人。”
萧烈看着床上的阿狸。她的后背缠着新布条,布条上有血渗出来。她趴在那里,一动不动,只有狐尾偶尔动一下。
“那老大呢?他被关了七天,那圣女也是故意的?”
陈晚晴没有回答。
温言合上书。“七天,是让她长记性。太短了,她下次还敢。太长了,她伤好了就走了。”他顿了顿,“七天,刚好够她把伤养到能动,也刚好够她记住疼。”
萧烈把刀插回地上。“这圣女,心真狠。”
“不狠,她保不住人。”温言站起来,走回房间。
阿狸趴在床上,把脸埋在枕头里。她听到萧烈和温言说的话,听到陈晚晴收拾药箱的声音。她想起凌清寒站在她面前,低头问她“你为什么要偷隐灵草”。她说“不想连累他”。凌清寒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五十鞭”。
她忽然有点明白了。那个人不是要害她。那个人是在帮她。用她能承受的最大的代价,帮她挡掉更大的祸。
但她还是疼。后背疼,胸口也疼。
她把狐尾缠在自己手腕上,缠了一圈,很紧。
“灵汐,”她轻声说,“你又闯祸了。”
没有人回答。
##六、回家
七天后,王宸被放出来。
他走出清霄仙宗的时候,天刚亮。阳光照在雪地上,白得刺眼。他眯起眼,看了一眼仙宗的方向,他看不到。但他知道她在那里。
他转身,往据点的方向走。
走了五天,第五天傍晚到了据点。
阿狸在门口等着。她坐在门槛上,狐尾垂在地上,脸色很白。后背的伤还没好,她坐不直,靠在门框上。看到王宸,她站起来,腿软了一下,扶住门框才站稳。
“你回来了。”她说。
“嗯。”
她低下头。“对不起。”
王宸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来。“看着我的眼睛。”
阿狸抬头看他。
“以后要去哪里,告诉我。我陪你去。”
阿狸的眼泪掉下来了。“我怕连累你。”
“你不去,才不连累我。”
阿狸愣了一下。
王宸站起来。“进去吧。外面冷。”
阿狸跟在他后面,一瘸一拐的。走了几步,她忽然拉住他的衣角。“王宸。”
“嗯?”
“那个圣女——她是不是好人?”
王宸沉默了一会儿。“她判了你五十鞭。”
“我知道。但晚晴姐说,如果她不判,别人会判更重。”
王宸没有说话。
“她还给你送药了,对吗?”阿狸的声音很轻,“萧烈说的。”
王宸看着她。“你想说什么?”
阿狸低下头。“我就是想知道,她是不是好人。”
王宸沉默了很久。“她是。”
阿狸松开他的衣角,慢慢走回房间。
王宸站在院子里,看着她的背影。她的后背缠着布条,布条上有血渗出来。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在疼,但她没有叫。
他把瓷瓶从怀里拿出来,交给陈晚晴。“疗伤的。你帮她换药。”
陈晚晴接过来,看了他一眼。“你替她受了七天?”
王宸没说话。
陈晚晴没有追问,拿着药瓶走进阿狸的房间。
##七、换药
阿狸趴在床上,陈晚晴把旧布条拆下来。
伤口已经结痂了,但结得不好。有的地方痂太厚,下面的肉还没长好;有的地方痂裂开了,血又渗出来。陈晚晴把药粉撒上去,阿狸闷哼了一声,手指攥着枕头。
“忍着。”陈晚晴说。
“嗯。”阿狸把脸埋进枕头里。
陈晚晴把新布条缠好,打了一个结。“七天之内别沾水。药每天换一次。”
“谢谢晚晴姐姐。”
陈晚晴站起来,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阿狸。”
“嗯?”
“下次别一个人去了。你想做什么,跟我说。我帮你炼丹,不用去偷。”
阿狸把脸从枕头里抬起来,眼睛红红的。“我怕连累你们。”
“你不说,才连累。”陈晚晴走出去。
阿狸趴在床上,把狐尾缠在自己手腕上,缠了一圈,很紧。她轻声说:“灵汐,你又闯祸了。”
没有人回答。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哭了。
##八、守夜
那天晚上,王宸没有睡。
他坐在院子里擦刀。月光照在刀上,刀刃上的缺口在光里很清楚。他把刀翻过来,检查每一个缺口。有的缺口是黑风峡留下的,有的是遴选场上留下的。他想起萧烈说该换了,他说还能用。
阿狸房间的灯亮着。他听到她在里面翻身,牵动了伤口,发出一声很轻的吸气声。
他站起来,走到她门口。“睡不着?”
里面沉默了一会儿。“嗯。”
“疼?”
“不疼。”她的声音闷闷的,像把脸埋在枕头里说的。
王宸在门口坐下来,靠着门板。“那我陪你一会儿。”
里面没有说话。但他听到她的呼吸声,比刚才平稳了一些。
过了很久,阿狸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很轻。“王宸,那个圣女——你替她挡咒印的时候,怕吗?”
王宸想了想。“怕。”
“那为什么还挡?”
“因为挡了,她就不会受伤。”
阿狸沉默了一会儿。“那如果是我呢?如果有人要打我,你会挡吗?”
王宸没有说话。
“你已经挡了。”阿狸的声音很轻,“你替我关了七天。”
王宸靠在门板上,看着月亮。“你是我捡回来的。我捡回来的,就要护着。”
里面沉默了很久。然后阿狸的声音响起来,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那我以后不闯祸了。”
王宸嘴角动了一下。“好。”
过了很久,阿狸的呼吸变得均匀了。她睡着了。
王宸站起来,走回自己的房间。
他躺在床上,闭上眼睛。脑海里是凌清寒的脸,月光下,她说“别再来了”。她的眼睛很亮,但很冷。
他想起她说“你的根基不稳。别总替别人挡。挡多了,自己会碎”。
他把手放在胸口,感受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很稳。
他把手放下来,闭上眼睛。
明天,还有事要做。
##九、疤
七天后,阿狸的伤好了。
陈晚晴拆掉布条,检查了一下。“痂掉了,但会留疤。”
阿狸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后背,看不到,又扭过头。“多长的疤?”
“从左肩到右腰。”
阿狸沉默了一会儿。“那以后穿衣服也遮不住。”
陈晚晴看着她。“疼吗?”
“不疼了。”
“我问的不是伤口。”
阿狸愣了一下。她看着陈晚晴的眼睛,很久很久。“疼。”她低下头,“但不是后背疼。是这里疼。”她指了指胸口。
陈晚晴没有说话。她把药箱收好,站起来。“下次别一个人去了。”
“嗯。”
阿狸走出房间,看到王宸在院子里练刀。他的动作很慢,每一刀都很稳。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王宸。”
他停下来。
“我后背留疤了。很长一道。”
王宸看着她。“那又怎样?”
阿狸低下头。“不好看。”
王宸把刀插回鞘里。“活着就好。”
阿狸抬头看他。他没有笑,但他的眼神很安静。
她忽然笑了。“嗯。活着就好。”
她转身跑回房间。跑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王宸,那个圣女——她是不是也替你挡过什么?”
王宸没有说话。
阿狸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你不用回答。”她笑了笑,“我猜到了。”
她跑进去了。
王宸站在院子里,看着她的门关上。小金趴在他肩上,“唧”了一声。
他把刀拿起来,继续练。
一刀,一刀,一刀。
月光照在他身上,银白一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