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平米的集装箱里，现在住了三个人。

　　确切地说，是一个人和两个枪械具现体，但“住”这个字用得没有任何问题，因为小十四醒来之后的第一个问题不是“我在哪”，不是“敌人呢”，不是“精神链接需要同步吗”，而是——

　　“我睡哪？”

　　秦夜看了一眼行军床，一人宽，勉强能翻身的宽度。

　　“十五不睡觉。”他说，“你也不需要。”

　　“我需要。”小十四斩钉截铁地说，“觉醒初期，我的能量核心需要至少四个小时的低功耗休眠才能完成初始化校准。”

　　秦夜看向十五。

　　十五靠在储物柜旁，双臂交叉抱在胸前，眼睛微微闭着，表情平静。

　　“她说的是真的。”十五的声音从闭着的嘴唇间传出来，没有睁眼，“觉醒初期的具现体确实需要低功耗休眠，这不是可选项。”

　　小十四立刻接上了话。

　　“那我就睡床上好了，秦夜你不介意吧？”她说这话的时候已经朝行军床的方向迈了一步，琥珀色的眼睛弯成了月牙形。

　　秦夜倒是不介意，问题是两个人怎么睡一张一人宽的行军床。

　　“我睡地上。”秦夜说。

　　“不行。”这次说话的是十五。

　　她睁开了眼睛，银灰色的目光扫过来，很凉。

　　“你的肋骨裂缝刚修复百分之七十，地面的硬度和温度都会影响恢复速度。”她的语气是标准的“战术建议”格式，“你睡床，她用枪形态休眠。”

　　“枪形态休眠效率只有人形态的百分之四十。”小十四转过头看着十五，琥珀色和银灰色在两平米的空间里隔着半米对视，“十五姐，你的数据库里应该有这条记录。”

　　十五没有说话。

　　因为小十四说的是事实。

　　最终的结果是：秦夜睡在行军床上，靠着墙壁侧躺，把床的外侧空出来；小十四以人形态蜷缩在床沿的位置，像一只找到了暖气片的猫一样把自己卷成了一团，她的后背贴着秦夜的胸口，金红色的短发蹭着他的下巴。

　　十五在角落，闭着眼睛，双臂抱胸，姿势和之前每一个夜晚没有任何区别。

　　集装箱里黑下来之后，安静了很久。

　　小十四的呼吸渐渐变得绵长而规律，她的身体放松了下来，体温通过后背传过来，暖得过分，秦夜能感觉到她的肩胛骨随着每一次呼吸的起伏，贴在他胸口的位置。

　　然后，小十四说梦话了。

　　声音很轻，含混不清，大部分内容被她埋在枕头里的脸颊吞掉了，但秦夜还是听到了。

　　“秦夜。”

　　她叫的名字，在梦里。

　　集装箱的角落传来了一阵极其细微的声响，十五的眼睛在黑暗中睁开了一条缝。

　　秦夜不知道她有没有听到那两个字。

　　十五的眼睛又闭上了。

　　然后小十四翻了个身，一只手臂搭过秦夜的腰，另一只手在他前面的空气中抓了两下，像是在抓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她在半梦半醒之间嘟囔了一句：“好爱......枪械具现体也会做梦呀......”

　　秦夜闭上了眼睛。

　　他没有推开小十四搭在他腰上的手。

　　明天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第二天清晨，秦夜去猎人协会的悬赏板上揭了一张任务单。

　　C级悬赏：清除禁区外围9-F区废弃火车站内C级变异兽“铁脊蜥”，数量一只，悬赏五十贡献值。

　　柜台后面的短发女工作人员看了一眼任务单，又看了一眼他手臂上崭新的D级标签。

　　“D级猎人接C级悬赏？”她的语气和之前一样，不关心但也不完全不关心，“你知道C级的意思吧？上次接D级悬赏的时候我就跟你说过，运气不会每次都好。”

　　“我知道。”秦夜把任务单推过去。

　　女工作人员盖了戳。

　　“祝你好运。”她说，和上次一模一样。

　　秦夜走出猎人协会的时候，十五在精神链接里做了一个简短的战术汇报。

　　“铁脊蜥，爬行类变异兽，体长约三米，全身覆盖深灰色鳞甲，背部有一排高耸的骨质脊刺，可以向两侧展开形成防御阵型，主要攻击方式为尾部横扫和正面冲撞，力量型，速度偏慢但防御极高。弱点在喉部以下、前肢根部之间的一块未被鳞甲覆盖的软组织区域，面积大约一个拳头大小。”

　　“只有一个拳头大？”

　　“C级变异兽的防御覆盖率普遍在百分之九十五以上。”十五的声音冷静而精准，“这已经算是相对宽裕的弱点了。”

　　小十四的声音在精神链接里插了进来，带着起床气的慵懒。

　　“我来打，我打它的头，十五姐打它的弱点，完美配合。”

　　“我不需要你来安排战术。”十五说。

　　“可是两把枪比一把枪好用呀。”小十四的语气甜得能在精神链接里拉出丝来，“十五姐，你一个人打了这么久，也该休息一下了。”

　　十五没有接话。

　　秦夜在心里说了一句：“都别吵了。”

　　精神链接里安静了一秒。

　　“好。”十五说。

　　“好~”小十四说，尾音拖出了一个让人牙酸的上扬。

　　秦夜注意到一个事实，当他开口的时候，两个人都会听。

　　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十五花了将近二十天才逐渐开始对他的非战术性发言做出回应，而小十四在醒来不到十二个小时之后就自然而然地服从了他的指令。

　　精神链接的共鸣深度，和信任的建立速度，似乎并不成正比。

　　9-F区的废弃火车站在禁区外围偏东的位置，步行大约一个小时。

　　秦夜到达目标区域的时候是上午十一点，阳光从破碎的站房穹顶漏下来，在锈蚀的铁轨上投下一块块不规则的光斑，空气中弥漫着铁锈、枯草和某种动物尿液的刺鼻气味。

　　铁脊蜥趴在月台尽头的一节倾覆的火车车厢里，车厢的一侧被它的脊刺顶出了几个窟窿，阳光从窟窿里照进去，照亮了它深灰色的鳞甲。

　　它在晒太阳。

　　“爬行类变异兽依赖外部热源维持体温。”十五说，“晒太阳时它的反应速度会下降约百分之二十，这是最佳的突袭窗口。”

　　秦夜趴在月台对面的售票厅废墟后面，距离目标大约六十米。

　　“十五，你负责弱点，喉部以下的软组织区域。”秦夜在心里安排战术，“小十四，你负责吸引它的注意力和火力压制，它转向你的时候前肢会抬起来，软组织区域会暴露得更完整。”

　　“收到。”十五的回应简洁而干脆。

　　“收到~”小十四的回应带着一个几乎能听到笑意的尾音。

　　秦夜深吸了一口气。

　　这是他第一次同时使用两个枪娘作战。

　　他的精神力分成了两条通道，右手握着CAR-15，十五的精神链接在他意识的右侧，冷而精确，左手从腰后拔出了小十四切换的枪形态，一把暗金色的M14步枪，她的精神链接在他意识的左侧，暖而跳跃。

　　两种截然不同的频率在他的意识中同时运转，负担确实比只用一个枪娘的时候大了不止一倍，不是简单的叠加，而是需要同时维持两条精神链接的同步，任何一条出现延迟都可能在战斗中造成致命的误差。

　　秦夜的太阳穴微微胀痛，这是精神力过载的前兆。

　　但他压住了不适，右手举起CAR-15，左手将M14架在废墟的边缘上。

　　“开始。”他说。

　　左手先动，M14的第一发子弹破空而出，暗金色的弹道轨迹在阳光中闪了一线，精准地命中了铁脊蜥的脊刺顶端。

　　这一发不是为了杀伤，是为了激怒。

　　铁脊蜥的脊刺是它最敏感的部位之一，相当于它的传感器，被击中的瞬间，背部脊刺向两侧展开，形成了一面半圆形的骨质盾牌，头部猛地抬起，暗黄色的竖瞳锁定了子弹飞来的方向。

　　它朝秦夜的位置冲了过来。

　　速度比十五描述的“偏慢”要快不少，C级变异兽的肌肉爆发力果然不是D级可以相提并论的，铁脊蜥冲刺起来的气势像一辆小型装甲车，脊刺展开后它的正面宽度接近两米，几乎封死了月台通道。

　　秦夜没有后退。

　　他再次扣动M14的扳机，小十四在枪形态下的射击风格和十五完全不同，十五是精准的、克制的，每一发都追求最小消耗最大效果；小十四是大开大合的、豪放的，她的弹道修正不是“引导”而是“推”，把子弹推向最具视觉冲击力的弹着点。

　　三发速射，全部命中铁脊蜥正面的鳞甲，没有穿透，但强大的冲击力逼得它微微抬起了前肢。

　　就是这个瞬间。

　　右手，CAR-15。

　　十五在他意识中画出了一条银色的弹道线，精确到了毫米级别，起点是枪口，终点是铁脊蜥喉部以下那块拳头大小的软组织区域，两点之间，一条完美的直线。

　　秦夜扣动了右手的扳机。

　　一发。

　　枪声清脆，弹头在六十米的距离上几乎零弹道下坠，笔直穿入了那块暴露不到一秒的软组织。

　　铁脊蜥的冲锋戛然而止。

　　它发出了一声低沉的、痛苦的嘶吼，前肢在地面上疯狂刨动，头部剧烈摇摆，暗黄色的竖瞳里第一次出现了痛觉带来的混乱。

　　但它没有倒。

　　C级变异兽的生命力远非D级可比，一发命中弱点不足以致命。

　　“再来。”秦夜的声音在精神链接里响起。

　　左手的M14率先开火，这次不是三发速射，而是连续六发的火力压制，弹头密集地砸在铁脊蜥的正面鳞甲和脊刺上，没有一发穿透，但持续的冲击让它的前肢始终无法完全放下来，软组织区域断断续续地暴露着。

　　右手的CAR-15在每一个暴露的间隙中精准开火，第二发、第三发，全部命中同一个位置。

　　铁脊蜥的嘶吼变成了哀鸣，身体开始摇晃，深灰色的血液从喉部的伤口中涌出来，在锈蚀的铁轨上汇成了一条暗色的溪流。

　　第四发命中的时候，它终于倒了。

　　三米长的身体轰然砸在月台上，脊刺插进了混凝土的缝隙里，六十米开外的售票厅废墟都感受到了地面的震动。

　　秦夜放下两把枪。

　　他的太阳穴在剧烈地跳动，双手都在微微颤抖，同时维持两条精神链接进行战斗，消耗量比他预估的更大。

　　但他做到了。

　　“目标击杀。”十五在精神链接里说，声音仍然冷而精准。

　　“好厉害好厉害！”小十四的声音在精神链接里几乎是蹦出来的，“我们三个好厉害！秦夜你好厉害！十五姐那一枪好厉害！”

　　“是四枪。”十五纠正。

　　“都好厉害！”

　　秦夜的嘴角动了一下。

　　五十贡献值到账之后，他们回到了堡垒区。

　　回到集装箱已经是傍晚了。

　　小十四以人形态出现在集装箱里的时候，她做的第一件事是：转了一圈。

　　两平米的空间，她转了一圈，总共用了三步。

　　“好小。”她评价道，语气里没有嫌弃，纯粹是在陈述事实，“但是好暖和。”

　　她说“暖和”的时候看的不是集装箱的墙壁，是秦夜。

　　十五切回人形态，靠在她的老位置，储物柜旁边，闭上眼睛。

　　秦夜坐在行军床上，检查今天的消耗，两把枪的弹药在战斗中消耗了大约三分之一，精神力的过载感还没有完全消退，太阳穴隐隐作痛。

　　“你的精神力负荷数据比昨天高了百分之六十三。”十五在精神链接里说，没有睁眼，“双链接同步战斗对使用者的消耗远超单链接，如果后续需要长时间战斗，你的精神力可能会在第三十分钟左右达到临界值。”

　　“那我就在三十分钟之内解决战斗。”

　　“这不是每次都能做到的。”十五的声音多了一丝秦夜很少听到的严肃，“你需要训练精神力的承载上限，这不是靠意志力能弥补的。”

　　小十四从另一边接了话。

　　“我可以调低精神链接的同步率。”她说，语气比平时认真了一些，“战斗中只保留基础通讯和最低级的弹道辅助，把精神力的消耗压下来。”

　　“那你的射击精度会下降百分之二十。”十五说。

　　“下降百分之二十也比秦夜一个人打强。”小十四看了十五一眼，“而且我的定位本来就不是精准射击，那是十五姐你的活儿，我负责把火力铺开，把缝隙逼出来，你负责往缝隙里塞子弹。”

　　十五睁开了眼睛。

　　她看着小十四，银灰色的瞳孔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很微妙的一下，像冰面下有鱼翻了个身。

　　“......可以。”十五说。

　　就两个字，但秦夜从那两个字里听出了一种他很少从十五嘴里听到的东西：认可。

　　不是对小十四这个人的认可，而是对她刚才那段战术分析的认可。

　　小十四显然也听出来了。

　　“十五姐，我们以后就是搭档了。”她说。

　　十五没有接话，但她也没有反驳。

　　在十五的语言体系里，“没有反驳”已经是相当程度的肯定了。

　　夜深了。

　　集装箱里的布局和昨晚一样，秦夜靠墙侧躺，小十四蜷缩在床沿，十五在角落闭目养神。

　　秦夜闭上眼睛之前，在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

　　今天的C级悬赏五十贡献值已经到账，D级标签刚拿到，距离实战评定还有五天，按照十五之前梳理的升级路径：D级参加实战评定，通过的话可以跳过贡献值限制直接升C级。

　　从C级再升B级需要两千贡献值、实战评定、以及至少一名B级猎人的推荐。

　　路还很长。

　　但今天的战斗让他确认了一件事：两个枪娘的协同作战能力远超一个，十五的精准狙击加上小十四的火力压制，形成了一套完整的战术体系，一个负责创造机会，一个负责终结。

　　如果他的精神力能够承受得住，这套战术的上限远不止C级。

　　这是末世第三年以来，集装箱里第一次挤了三个人。

　　空间比以前更窄了。

　　但黑暗比以前更浅了。

　　因为黑暗里现在有三个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