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

　　陈薇先起。

　　她在火堆边重新校对父亲笔记里的设计图，逐行抄到她自己的笔记本上。

　　赵奎第二个起。

　　他坐到陈薇对面，从内袋掏出陆远那枚铜徽章，看了两秒，又收了回去。

　　他没问陈薇看什么。

　　陈薇也没问他徽章是谁的。

　　他们俩各自做各自的事。

　　在天亮前那段最冷的时间里，听见彼此的呼吸。

　　他们彼此知道，对方也有事压在心上。

　　秦夜醒。

　　他先去看秦柒。

　　秦柒还在睡。

　　十五在帐篷外等他。

　　她今天的银白色长发扎了起来。

　　精神链接里，秦夜问：“你今天扎起来？”

　　“因为今天要入塔。”十五说。

　　“嗯。”

　　“扎起来，更利索一点。”

　　秦夜看着她。

　　过了三秒。

　　“好看。”他说。

　　十五没有回答。

　　但她的频率，向上抬了零点二度。

　　零下站在远处，立领又微微敞开了一些。

　　她在心里说：今天这一天，秦夜的话有点多。

　　清晨七点整。

　　塔门前。

　　秦柒再次把右手按在塔门上。

　　这一次，塔门直接大开。

　　门内是一个巨大的环形大厅，直径约八十米。

　　合金地面。

　　合金墙壁。

　　穹顶是无数暖金色纹路交织而成的网，每一条都在缓慢流动。

　　大厅中央悬浮着一个三维全息投影。

　　塔的内部结构图。一个圆柱形的建筑，从上到下分五层。

　　第一层，存储。

　　第二层，控制。

　　第三层，能量。

　　第四层，源代码缓存。

　　第五层，核心。

　　第五层标着一个小小的圆点。

　　那个圆点旁边，写着两个字。

　　“父亲”。

　　秦夜看着那两个字。

　　精神链接里，十五压住了他的心率读数。

　　“不报。”十五说。

　　“谢谢。”秦夜说。

　　陈薇从战术包里掏出便携终端，屏幕上跳着塔身能量流的实时数据。

　　她抬头扫了一眼大厅四周的区域标识，对队伍补了一句：“存储层分两块：外面这片大厅按编号前缀分区，FL是友方残档，AX是协会归档；再往里是保管区，放的是长期封存的旧件。前缀不同，认前缀就不会乱。”

　　十二个人，一步一步，走进了塔。

　　塔门在他们身后，没有关。

　　小十四第一个跑到全息投影前。

　　四十五度歪头：“主人，塔的肚子里，还有四层！”

　　陈薇已经开始记结构参数。

　　赵奎站在大厅入口处警戒。

　　林珩往大厅的某一个方向走过去。

　　秦夜喊他：“林珩？”

　　林珩回头。

　　“有东西。”

　　“什么？”

　　林珩想了一下。

　　“和小七很像。”

　　林珩走在前面，往大厅西侧的走廊去。

　　他在三号区的一个储物柜前停。

　　储物柜的编号：FL-007。

　　林珩看着那串字，手顿了一下。

　　“小七的编号是FL-008。”他说。

　　“那这个FL-007？”秦夜问。

　　“是小七的姐姐。”

　　秦夜愣了一下。

　　“同系？”

　　“同系。”林珩说，“但我不知道小七有姐姐。”

　　“她没告诉你？”

　　“她的姐姐们，没告诉过她。”

　　他打开储物柜。

　　柜子里只有一件东西。

　　一条头绳。

　　非常普通的一条头绳，黑色，有一段磨损。

　　林珩拿起来。

　　他把头绳放进了自己的口袋。

　　他对秦夜说：“秦夜。”

　　“嗯。”

　　“我以后，要找齐六座塔。”

　　“......”

　　“小七有姐姐，我得去把她姐姐带回来。妹妹不在了，姐姐还在，她不该一个人。”

　　秦夜没有说话。

　　他点头。

　　“好。”他说。“一起。”

　　林珩没有再说什么。

　　但他的右手按在了自己的口袋外侧。

　　口袋里，是那条头绳。

　　陈薇打开了大厅二号区的控制台。

　　控制台是六块屏幕围成的六边形。

　　陈薇蹲下来。

　　她从战术包里掏出从堡垒区带出来的那枚加密芯片，当年从旧系统里调取秦远档案时顺手下载的那枚。

　　她把芯片插进控制台侧面。

　　控制台的六块屏幕瞬间亮起。

　　每一块屏幕上的符号，全部变成暖金色。

　　陈薇看着那些屏幕。

　　她的眼神流露出骄傲。

　　“陈薇。”秦夜说。

　　“嗯？”

　　“这把密钥，不是你父亲给你的。”

　　“什么？”

　　“密钥的档案编号，是给你本人的。”

　　陈薇愣了。

　　“......我？”

　　秦夜翻开父亲的笔记，给陈薇看其中一页。

　　父亲的手写字。

　　“如果我活不到见到陈薇·岩的那一天，请告诉她，我欠她父亲的那份承诺，由我的儿子代我兑现。她父亲曾经救过我的命。”

　　陈薇看着那行字。

　　她的眼泪慢慢地滚下来。

　　“我爸爸......”陈薇说。

　　“他从来没告诉过我。”

　　“他每天下班、吃饭、看报纸、骂电视、然后睡觉。”

　　“他死的时候，什么都没留下。”

　　“他就是个普通的技工。”

　　“但他救过秦远先生。”

　　秦夜没说话。

　　他走到陈薇身边，把一只手，放在她的肩膀上。

　　陈薇没有抖。

　　她擦了一下眼睛。

　　“继续解吧。”她说，“眼泪不耽误做事。”

　　她转回屏幕，继续解塔的控制系统。

　　队伍走到第一层的保管区。

　　保管区是一整个巨大仓库，排列着编号储物柜。

　　赵奎在仓库里走，他的步子比平时慢一半。

　　他从编号AX-0001开始，一个一个走过去。

　　走到AX-0374。

　　他在那个柜子前停了十秒。

　　他打开柜子。

　　里面，一枚铜徽章。

　　徽章上刻着一个名字。

　　“陆远”。

　　赵奎握着这枚徽章，愣了三秒。

　　他从内袋里也掏出一枚，昨天他自己一直贴身带着的那一枚。

　　两枚徽章并在一起，一模一样，只是磨损的程度不同。

　　“队长生前给过我一枚。”赵奎低声说。

　　“我没想到，他还给自己留了一枚。”

　　秦夜走过来。

　　“老赵。”

　　“少爷。”

　　“你认得？”

　　“我老队长。”赵奎说，“我刚入行那年跟过他的队，他是我的引路人。十年前牺牲，他临死前留下一个档案编号：AX-0374。家属想取，协会说‘已移交核心区’。”

　　“现在它在这。”

　　“对。”

　　赵奎看着两枚徽章。

　　过了大约三十秒。

　　他说：

　　“我老队长叫陆远。”

　　“你父亲也叫秦远。”

　　“他们一远字辈。”

　　“是否存在这个可能性，或许他们认识？”

　　“或许吧，过去的事都已经过去了，我们就不要再纠结了。”

　　秦夜握紧了赵奎的肩膀。

　　“老赵。”

　　“嗯。”

　　“以后，你不用叫我少爷，挺尴尬的。”

　　“你叫我秦夜就行。”

　　“我也觉得有些生分，那就还是叫你秦夜。”

　　队伍离开保管区，向控制层入口移动。

　　走廊很长。

　　走到一半，塔的自动防御，第一次触发。

　　走廊顶部的纹路亮起。

　　一道白色能量光束从顶部射下，横扫整条走廊。

　　小十四以具现体最高速度，挡在了秦夜和那道光束之间。

　　光束扫过她的左前臂内侧。

　　光束结束。

　　精神链接里，十五立刻说：“这不是攻击，是塔在测试。守门人血脉有进入权，但塔要看你身后这十一个人，你能不能护得住。”

　　小十四的左前臂内侧，那条金红色的纹路发暗了一段。

　　她没有喊疼。

　　但她皱了一下眉。

　　“......主人，这里，奇怪的感觉。”

　　十五立刻报告。

　　“层纹级损伤。”

　　“修复必须立即进行。”

　　“超过十分钟，破损区域会被塔的能量流二次侵蚀。”

　　“影响具现体长期稳定性。”

　　秦夜看小十四。

　　“坐下。”

　　小十四坐下。

　　秦夜蹲在她面前。

　　十五让开位置，站到秦夜身后半步。

　　秦夜的右手，悬在小十四左前臂上方约五厘米。

　　他启动深度共鸣扫描。

　　扫描反馈：

　　【部位：左前臂内侧】

　　【损伤长度：约二十厘米】

　　【深度：表层之下三毫米】

　　【建议：直接接触修复，持续约二十秒】

　　秦夜的右手慢慢放在了小十四的左前臂上。

　　小十四的身体，在那一秒，微微颤了一下。

　　精神链接里，她没有说“好痒”。

　　她只是把头微微低了一点。

　　她的金红色头发，滑下来一缕，挡住了她的侧脸。

　　秦夜的精神力，顺着掌心流入小十四的左前臂。

　　层纹开始重新亮起。

　　以他的掌心为起点，一点点向小十四的肘窝方向蔓延，二十秒走完二十厘米。

　　秦夜在那二十秒里，没有看小十四的脸。

　　他的目光始终落在自己的掌心和小十四前臂层纹的交界线上。

　　精神链接里。

　　十五在看着。

　　与此同时，她的频率又向秦夜那一边偏了零点二。

　　秦柒小声说：“余烬，我们转过去吧。”

　　余烬点头。

　　两个人一起转身。

　　二十秒到。

　　层纹完全修复。

　　秦夜收回手。

　　小十四的左前臂恢复完好。

　　但她的耳根，有一点红。

　　她抬头看着秦夜。

　　“主人。”

　　“......”

　　“你的手，很厉害。”

　　秦夜没有回答。

　　他的视线在小十四的左前臂上停了一秒，确认层纹完全愈合，才挪开。

　　小十四四十五度歪头，眯眼。

　　她在精神链接里小声说：“主人，下次还来。”

　　队伍继续向前。

　　走到控制层入口前，塔的防御升级。

　　但这一次，不是攻击。

　　走廊两侧的墙壁里，走出四具合金躯壳，每具一米五高。

　　它们的头部纹路是金、白、蓝的混合色。

　　四具躯壳扫过每一个人。

　　扫描节奏均匀。

　　但当它们的传感器扫到十五、小十四、零下时，节奏停了一下。

　　十五在精神链接里说：“它在尝试认识我们。”

　　“塔里有源代码体的母模板登记。”

　　四具躯壳继续扫。

　　扫到秦夜，停在他身前。

　　然后，四具合金躯壳同时跪下。

　　“？”

　　秦夜没有笑。

　　他只是说：“起。”

　　四具躯壳起身，退到走廊两侧，让出道路。

　　队伍穿过那条由四具下属合金躯壳让开的礼仪通道，走到控制层入口前。

　　他看了一眼队伍。

　　“今天先到这里。”他说，“装置位置已经确认，明天再正式深入。”

　　赵奎点头：“听你的。”

　　全队没有反对。

　　回到塔外的营地时，已是傍晚。

　　夜里。

　　秦夜和十五，坐在岩石上，和昨夜同一块岩石。

　　秦夜把左手伸过去，指尖张开零度，放在十五的手背上。

　　十五这一次主动翻过手来，和秦夜的手五指交握。

　　两个人的手握了整整二十分钟。

　　核心区。

　　宋远舟站在办公室窗前。

　　她看着窗外。

　　很久。

　　她说了一句话。

　　“秦远。”

　　“你儿子，长大了。”

　　她的右手食指，敲了桌面一下。

　　“替你看着。”她轻声说。

　　营地里，秦夜和十五，在那块岩石上，坐到了夜深。

　　两个人的手，一直没有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