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砸

　　阿狸已经三天没出房间了。

　　朱圆把饭放在门口，敲门，里面没人应。过一会儿去收，饭没动，碗里结了一层膜。

　　王宸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药瓶——陈晚晴给的，祛疤的。

　　他敲了敲门。

　　“阿狸。”

　　里面没有声音。

　　“我进来了。”

　　他推门。门没锁。

　　房间里很暗，窗帘拉上了，只有门缝里透进来的一线光。阿狸蜷缩在床上，被子裹得紧紧的，只露出头顶和两只耳朵。耳朵耷拉着，毛色暗淡。

　　王宸走过去，在床边坐下。

　　“阿狸。”

　　被子动了一下，没有掀开。

　　“药放在桌上。”王宸把药瓶放下，“陈晚晴配的，一天两次。”

　　被子里传来一声很闷的“嗯”。

　　王宸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门口。

　　“你出去。”阿狸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很哑，“别管我。”

　　王宸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团被子。

　　“你后背的疤，我看不到。”他说，“衣服穿这么厚，什么都看不到。”

　　被子没有动。

　　王宸走出去，关上门。

　　##二、砸

　　当天夜里，阿狸房间传来一声闷响，然后是东西摔碎的声音。

　　王宸冲到门口，推门。门从里面反锁了。

　　他一脚踹开。

　　房间里，阿狸坐在地上，周围是摔碎的碗——朱圆傍晚放的饭，她没吃，全砸了。碎片散了一地，粥溅在墙上、被子上，黏糊糊的。

　　她的手在抖。指甲缝里有血——不是摔碗划的，是自己掐的。

　　她的狐尾缠着自己的脖子，勒出一道红印。

　　王宸坐下来，坐在地上，和她平视。

　　“阿狸。”

　　阿狸抬头看他。她的眼睛是红的，瞳孔缩成一条线——那是灵狐族极度恐惧时的样子。

　　“你别看我。”她的声音在抖，“你别看我后背。”

　　“我没看。”王宸说。

　　“你骗人。你知道有疤，你肯定在想。”

　　王宸没有否认，也没有辩解。他坐在那里，没有说话。

　　阿狸的狐尾缠得更紧了，勒得她咳嗽了一声。

　　王宸伸出手，把她的手从地上拉起来，放在自己掌心里。她的手冰凉，指甲缝里的血蹭在他手上。

　　“阿狸，我知道你害怕。”他说。

　　阿狸的身体僵了一下。

　　“不是因为疤丑。”王宸继续说，“是因为你不知道别人看到疤会怎么想。你怕他们嫌弃你，怕他们觉得你不完整。”

　　阿狸的眼泪掉下来了。她没有哭出声，但眼泪一滴一滴往下掉，滴在王宸的手背上。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疤。”王宸说，“有的在脸上，有的在身上，有的在这里。”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阿狸看着他。

　　“我的疤在这里。”王宸说，“老周死的那天，我眼睁睁看着他死在界壁裂缝里。我到现在还会梦到。那道疤，比你后背的深得多。”

　　阿狸的狐尾慢慢松了一点。

　　“但我还活着。”王宸说，“老周让我替他看春天。我不能因为怕疼就不看了。”

　　他握紧阿狸的手。

　　“你的疤在那里。不会消失。但你是我们的人，和有没有疤没关系。”

　　阿狸低着头，肩膀在抖。

　　“等你准备好了，你自己决定给谁看。”王宸说，“现在不想让人看，就不让。但我告诉你一件事——”

　　他停顿了一下。

　　“萧烈身上二十几道疤。温言手上全是烫伤。朱圆后背也有一道，是被追杀时留下的。我后背也有。”

　　阿狸抬起头，看着他。

　　“我们都有疤。”王宸说，“谁也不比谁好看。”

　　阿狸的狐尾彻底松开了，从脖子上滑下来，垂在地上。

　　她靠过来，把头抵在王宸肩上。

　　王宸没有动，就那样坐着，让她靠着。

　　过了很久，阿狸的声音从他肩膀上传来，闷闷的。

　　“王宸。”

　　“嗯。”

　　“你刚才说，我的疤不会消失。”

　　“嗯。”

　　“那我以后穿衣服，是不是永远遮不住？”

　　王宸想了想，说：“你以后穿什么，你自己决定。遮不遮，也你自己决定。”

　　阿狸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现在不想让人看。”

　　“那就不让。”

　　阿狸又沉默了一会儿。

　　“王宸。”

　　“嗯。”

　　“谢谢你。”

　　王宸没有说话。他坐在那里，让阿狸靠着。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碎碗片散了一地，粥已经干了，黏在地上。

　　过了很久，阿狸的声音又响起来，很轻。

　　“王宸，你刚才说你后背有疤。”

　　“嗯。”

　　“我能看看吗？”

　　王宸沉默了一下，然后把衣领往下拉了一点，露出后背。那里有一道疤，不大，但很深，是不久前挡蚀魂咒时留下的。

　　阿狸看着那道疤，伸出手，手指轻轻碰了一下。

　　“疼吗？”她问。

　　“早不疼了。”

　　阿狸把手缩回去，低下头。

　　“我的疤，以后也会不疼吗？”

　　王宸把衣领拉好，说：“会。但需要时间。”

　　阿狸点了点头。

　　##三、涂药

　　过了很久，阿狸从王宸肩上抬起头。

　　“药呢？”她问。

　　王宸指了指桌上的药瓶。

　　阿狸站起来，走过去，拿起药瓶，拧开盖子。她的手还在抖，但她没有让瓶子掉下去。

　　她转过身，背对着王宸。

　　“你帮我涂。”她说，“我自己看不到。”

　　王宸站起来，走过去，接过药瓶。

　　阿狸把衣服撩起来，露出后背。纱布还缠着，是陈晚晴昨天换的。王宸把纱布解开。

　　疤很长，从左肩到右腰，暗红色的，凸起来的，像一条蜈蚣趴在白皮肤上。

　　阿狸的身体在发抖，但她没有躲。

　　王宸把药涂上去。手指很轻，药是凉的。

　　“疼吗？”他问。

　　“不疼。”阿狸说。

　　药涂完了。王宸把新纱布缠上，打了一个结。

　　“好了。”

　　阿狸把衣服放下来，转过身。她的眼睛还是红的，但不抖了。

　　“王宸。”

　　“嗯。”

　　“我明天开始练刀。”

　　王宸看着她。

　　“萧烈说过教我。明天我去找他。”

　　王宸点头：“好。”

　　阿狸走到床边，坐下来。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甲缝里的血已经干了。

　　“王宸，你出去吧。我想睡了。”

　　王宸点头，走到门口，停下来。

　　“阿狸。”

　　“嗯。”

　　“明天早上，我让朱圆给你煮粥。红枣的。”

　　阿狸嘴角翘了一下：“好。”

　　王宸走出去，把门带上。

　　走廊里，萧烈靠在墙上，刀横在肩上。

　　“怎么样了？”他问。

　　“睡了。”

　　萧烈点头，把刀扛起来，走了。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大哥。”

　　“嗯。”

　　“你刚才在里面说的那些话，我听到了。”

　　王宸看着他。

　　萧烈咧嘴笑：“你说我身上二十几道疤。你数的？”

　　王宸没说话。

　　萧烈转身走了。

　　##四、练刀

　　第二天天没亮，阿狸就起来了。

　　她换了一身紧身的衣服，把头发扎起来，走出房间。

　　萧烈已经在院子里了，刀横在肩上，看到她，咧嘴笑：“来了？”

　　阿狸点头。

　　萧烈把一把短刀扔给她。阿狸接住，刀很沉，她握住了。

　　“握紧。”萧烈说。

　　阿狸握紧刀柄。

　　萧烈指了指旁边的木桩：“先砍一百刀。”

　　阿狸走过去，举起刀，砍下去。

　　第一刀，歪了，只砍出一道浅痕。

　　她没停，继续砍。

　　第十刀，虎口震麻了。

　　第二十刀，手磨出了血泡。

　　第三十刀，血泡破了，血顺着刀柄往下滴。

　　她没有停。

　　王宸站在走廊里，看着。

　　陈晚晴从房间出来，看到阿狸在练刀，停下来，看了一会儿。

　　“她的伤还没好。”陈晚晴说。

　　“她知道。”王宸说。

　　陈晚晴没有再说话，转身去丹房。

　　一百刀砍完，天已经大亮了。

　　阿狸瘫坐在地上，手在抖，胳膊在抖，全身都在抖。手上全是血，刀柄上也是血。

　　萧烈走过去，蹲下来，看着她。

　　“明天还练吗？”

　　阿狸点头。

　　“练。”

　　萧烈笑了，站起来，走了。

　　王宸走过来，在阿狸旁边坐下，递给她一壶水。

　　阿狸接过，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她咽下去了。

　　“王宸。”

　　“嗯。”

　　“你昨天说的那些话，我记住了。”

　　王宸看着她。

　　“你说每个人都有疤。有的在身上，有的在这里。”阿狸指了指胸口。

　　王宸没有说话。

　　阿狸把手伸到面前，看着掌心磨破的血泡。

　　“我的疤在这里。”她指着胸口，“也在后背。”

　　她把手放下来。

　　“但我还活着。”

　　王宸看着她，嘴角翘了一下。

　　太阳升起来了，照在他们身上。

　　远处，陈晚晴站在丹房门口，看着院子里的一幕。

　　她转身回去，继续炼丹。

　　丹炉里的火跳了一下，她伸手稳住，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