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梁主任
第二天早上,林耀东没有摆摊。
天刚亮,珍姐就到了文昌路口。
她把米浆桶往桌下一放,看了林耀东一眼。
「今日真不来?」
「去外贸公司。」
珍姐没多问。
只把铜刮板拿出来,在蒸布边上刮了一下。
「那就去。档口我看着。」
阿标在旁边已经等得脚痒。
「东哥,我也去?」
林耀东看他。
「你想去做什么?」
「多看。」
阿标这次答得很快。
「不乱讲话。」
这句话他说得比背纸条还熟。
陈玉珍从巷口出来,手里拿着昨晚那张皱巴巴的协助记录副本。
「去公司就去公司,衣服换件干净的。」
林耀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
白衬衫洗过,袖口还有一点旧灰印。
「够干净。」
「外头人看你,先看衣服,再听你讲话。」
陈玉珍说完,把一件叠好的衬衫塞到他手里。
「你阿爸的,改短了。」
林耀东摸着布料,愣了一下。
这衣服洗得发白。
但熨过。
领口硬硬的。
陈玉珍嘴上嫌他忙,手上却早把衣服改好了。
阿标在旁边想笑,被陈玉珍一眼瞪回去。
「你也去?」
「我……我帮东哥拿账本。」
「那就别像去看戏。」
阿标立刻挺胸。
「知道。」
…………
外贸公司比厂里更安静。
楼道里有一股纸张、墨水和旧木柜混在一起的味道。
墙上挂着几张宣传画。
一张是广交会。
一张是出口创汇。
还有一张写着:
发展对外贸易,支援四化建设。
阿标仰头看了半天,小声问:
「东哥,四化是哪四化?」
林耀东看他。
「你进来之前不是讲不乱讲话?」
阿标立刻闭嘴。
宋建民在楼梯口等他们。
看见林耀东换了衬衫,他眼神动了一下。
「黄科长在里面。」
又压低声音补一句:
「梁主任也在。」
阿标听到“主任”两个字,肩膀都缩了一下。
林耀东倒没什么表情。
前世他见过太多办公室。
玻璃门的,真皮椅的,墙上挂世界地图的。
但1980年的外贸公司办公室,还是不一样。
门一推开,里面没有空调。
只有两台吊扇慢悠悠转着。
大木桌,绿台灯,搪瓷杯,文件堆得半人高。
窗边站着一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
中等个子,头发梳得很整齐,穿一件白短袖衬衫,胸袋里插着钢笔。
他没有坐。
也没有笑。
黄科长站在旁边。
罗文斌也在。
周启明靠墙,手里拿着翻译记录。
桌上摆着一份文件。
P-01首批十箱抽检记录。
林耀东三个字,在上面不算显眼。
但看得见。
黄科长介绍:
「梁主任,这就是林耀东。」
梁主任转过身。
目光先落在林耀东脸上,又落到他手里的旧账本上。
最后才开口:
「你就是文昌路口那个个体户?」
这话说得很平。
可阿标听着,后背一下绷紧。
不是“林同志”。
是“个体户”。
林耀东点头。
「是。早上卖肠粉。」
梁主任看了他一会儿。
「卖肠粉,怎么卖到外贸公司来了?」
屋里没人笑。
连阿标都知道,这不是玩笑。
林耀东说:
「先是外宾到文昌路口吃早餐,后来黄科长让我帮忙看样品。」
梁主任指了指桌上的抽检记录。
「帮忙看样品,能看进厂里?」
「样品出问题,最后会进箱。箱子出问题,最后会进外宾手里。」
林耀东说。
「所以看样,不能只看仓库那一只。」
梁主任没说对,也没说错。
他走到桌前,拿起那份抽检记录。
「首批十箱,开箱抽检通过。箱唛、颜色比例、纸卡、封口一致。这里面,有你的名字。」
林耀东说:
「有。」
「你知道名字落在外贸公司的记录上,是什么意思吗?」
阿标下意识咽了口唾沫。
林耀东回答得很慢。
「意思是这一步我看过。」
梁主任盯着他。
「出了问题呢?」
「样品复核的问题,我认。」
梁主任又问:
「交期出了问题呢?」
「厂里和公司定的交期,我不认。」
「报价出了问题呢?」
「报价我没碰。」
「合同出了问题呢?」
「合同我没看,也不能看。」
梁主任放下记录,终于坐了下来。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你倒分得清。」
罗文斌这时开口:
「主任,林同志确实一直强调边界。不过现在外宾已经点名要他看样,厂里也习惯让他插手。长久下去,业务三科这边恐怕不好摆位置。」
这话说得客气。
可刀很清楚。
不是说林耀东错。
是说位置不对。
黄科长皱了下眉。
梁主任没看罗文斌。
他看林耀东。
「你想要什么?」
这问题问得很突然。
阿标一愣。
宋建民也抬起头。
林耀东没有马上答。
他知道,这句话不能随便说。
说要钱,像个短工。
说要机会,像想钻进外贸公司。
说不要,没人信。
他想了一会儿。
「钱要算清,机会也要算清。」
梁主任眉头微动。
林耀东继续说:
「我帮外贸公司看样,不能白看。白看久了,事情会变味。」
阿标听得心里一跳。
这种话也能当着主任说?
罗文斌眼神也变了。
梁主任倒没打断。
林耀东说:
「但我不是来抢外贸公司的章,也不是来抢业务三科的单。我没有单位,没有出口权,也不该碰外汇、报价、合同。」
他说着,把账本放到桌边。
「我能做的,就是样品整理、包装建议、交付前复核。一次一结,每次留记录。公司让我看哪一步,我就看哪一步。」
梁主任靠在椅背上。
「你不想进外贸公司?」
这话一出,屋里又静了。
阿标眼睛都瞪大了。
进外贸公司。
这对文昌路口多少待业青年,是做梦都不敢想的事。
林耀东却摇头。
「现在不想。」
梁主任问:
「为什么?」
「我进不来。」
林耀东答得很干脆。
「就算靠人情进来,也坐不稳。坐不稳,还不如站在我现在能站的位置。」
罗文斌忍不住说:
「你倒会挑位置。」
林耀东看向他。
「不是挑,是不乱坐。」
梁主任忽然笑了一下。
很淡。
「你这个后生仔,说话不讨喜。」
「我阿妈也这么说。」
阿标差点没憋住。
连周启明嘴角都动了一下。
梁主任的笑意很快收回去。
「外贸公司不是街边档。这里每一张纸,每一个章,都有责任。」
林耀东点头。
「所以我不碰章。」
梁主任说:
「也不能冒用外贸公司的名头。」
「不会。」
「不能私下对外宾承诺。」
「不会。」
「不能绕开业务科去找厂。」
「不会。」
「不能拿着公司记录,回文昌路口招摇。」
林耀东停了一下。
「这条,我回去会说清楚。」
阿标脸一热。
他想起昨天自己拿协助记录副本回去讲十箱过关。
虽然不是招摇。
但确实讲得有点响。
梁主任看见他那表情,目光在阿标脸上停了一瞬。
「你是何志标?」
阿标立刻站直。
「是!」
声音大得把宋建民吓了一下。
梁主任看他。
「听说你数颜色还行。」
阿标的脸唰一下红了。
「就……数过几箱。」
梁主任没有多说,只看向林耀东。
「人可以跟着你学。但出了门,嘴要比手稳。」
林耀东说:
「我记住。」
梁主任拿起钢笔,在一张便笺上写了几行。
写完,推给黄科长。
「先按临时样品协助处理。一次一结,每次留记录。不得参与报价、合同、用章,不得冒用公司名义。」
黄科长接过来。
「是。」
罗文斌看着那张纸,脸色不太好。
这个结果,不算给林耀东身份。
但也不是把他赶出去。
更麻烦的是,它把林耀东的位置写下来了。
写下来的位置,就没那么容易一句话抹掉。
梁主任又看向林耀东。
「听清楚了?」
「听清楚了。」
「觉得亏不亏?」
林耀东说:
「不亏。」
「为什么?」
「有记录,就不亏。」
梁主任看他很久,终于把桌上另一份文件拿了起来。
那是一张新的样品意向单。
纸边还有仓库灰印。
上面写着几个编号。
B-01,小竹盒。
B-02,藤筐。
B-03,竹编水果篮。
阿标眼睛一下亮了。
竹器。
梁主任把意向单放到桌上。
「礼品店那个外宾,上午又问了一次竹盒和藤筐。」
黄科长说:
「他想看不同尺寸。」
梁主任看着林耀东。
「发夹这边,厂里按P-01标准继续推进。两百箱大货,黄科长和李科长对接。你只保留样品复核,不要被一条线绑死。」
林耀东点头。
这是他之前就想要的结果。
发夹大货要走。
但不能把他钉死在塑料厂。
梁主任手指敲了敲竹器意向单。
「这条,你怎么看?」
林耀东没有马上答。
他拿起那张纸,看见竹盒、藤筐、水果篮三个字,脑子里浮起样品仓里那几只不够齐整的竹器。
毛边。
色差。
尺寸不齐。
如果照发夹那套压,恐怕越改越假。
他说:
「不能按发夹那样做。」
梁主任问:
「为什么?」
林耀东把意向单放回桌上。
「发夹要齐。竹器不能太齐。」
罗文斌皱眉。
「不齐还能出口?」
「要分。」
林耀东说。
「毛刺扎手,是毛病。编纹略有差异,是手工味。尺寸差得太多,是问题。每只略有不同,是卖点。」
屋里一静。
周启明低声重复了一遍:
「每只略有不同,是卖点……」
梁主任看着林耀东。
「你确定?」
「不确定。」
这个回答让罗文斌笑了一声。
可林耀东紧接着说:
「所以要去竹器厂看。看他们能不能把不齐控制在范围里。」
梁主任慢慢点头。
「好。」
他把意向单推给黄科长。
「明天去竹器厂。黄科长带队,周启明跟翻译记录,宋建民带样品册。」
说完,他看向林耀东。
「你也去。」
阿标眼巴巴地看着。
梁主任扫他一眼。
「何志标也去。」
阿标差点喊出来。
好在他记得刚才“嘴要稳”,硬生生把声音吞回去,只用力点头。
「知道!」
梁主任站起来。
「记住,发夹的规矩,不能照搬到竹器上。」
他看着桌上那张B-01意向单。
「但竹器,也不能没规矩。」
这句话落下,林耀东心里反而一稳。
这位梁主任,比他想的更懂。
不是懂货。
是懂位置。
外贸公司需要规矩。
厂里需要规矩。
外宾也需要规矩。
只是每一种货,规矩不一样。
从办公室出来时,阿标终于憋不住,小声说:
「东哥,明天真去竹器厂?」
「嗯。」
「竹篮也要分颜色?」
林耀东看他一眼。
「竹篮分的不是颜色。」
「那分什么?」
林耀东下楼时,看见窗外一辆货车从流花路方向开过。
车斗里装着一摞竹筐,边缘参差不齐,阳光落上去,深一块浅一块。
他停了一下。
「分什么不齐能卖,什么不齐不能卖。」
阿标听得头皮发麻。
以前他觉得齐才好。
现在东哥说,不齐也能卖。
这外贸,比凉茶还苦。
可越苦,他越想看下一口是什么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