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救人
林越说干就干。
当天下午,他把西区所有骑手召集起来开了个会。会议室坐不下那么多人,他就站在走廊里讲,骑手们挤在过道上,有的靠着墙,有的蹲在地上。
“西区的日均订单,现在是三百二十单。”林越手里拿着平板,调出数据,“下个月,我要翻一倍。”
没人说话。骑手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翻一倍?怎么翻?”王强蹲在第一排,嘴里叼着根烟,没点。
“加人。加地推。加补贴。”林越划了一下屏幕,调出一张表格,“西区还有十七个小区我们没有覆盖,下个月全部铺进去。每个小区门口设一个推广点,发传单,扫码下单减两元。”
“两元?”有人倒吸一口凉气,“一单才赚两块钱,减两元不就白送了?”
“白送也要做。”林越把平板放下,“前三个月不赚钱。第四个月开始,用户养成了习惯,我们再慢慢把补贴降下来。这个叫烧钱换市场。”
骑手们又是一阵交头接耳。2008年,没人听过“烧钱换市场”这种说法。但林越说什么,他们照做。不是因为他们懂了,是因为林越之前说过的每一件事,最后都对了。
散会后,林越回到办公室,陈锋正坐在沙发上盯着手机。
“查到了。”陈锋抬起头,“省城还有两个时间能力者。一个在城北,一个在城南。”
“你怎么知道的?”
“织网者。她刚给我发了信息。”陈锋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一行字,没有头像,没有号码,像是凭空出现的——“城北,刘洋,回档上限两小时,剩余寿命八个月。城南,孙梅,回档上限三小时,剩余寿命五个月。”
林越记下名字和地址。“他们知道熵的存在吗?”
“应该不知道。如果他们知道,早就跑了。”
“那就去找他们。”
林越穿上外套,陈锋跟在后面。两个人出了办公室,打车先往城北。
城北是老工业区,比西区还破。路是坑坑洼洼的水泥路,两边是七八十年代建的红砖厂房,有的还在冒烟,有的已经废弃了。刘洋住的地方,是厂区后面的一排平房,外面搭着简易棚,堆满了废品。
“就是这儿。”陈锋看了一眼手机。
林越敲了敲门。没人应。又敲了三下,里面传来一个闷闷的声音:“谁?”
“林越。时间能力者。”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只眼睛,布满血丝。上下打量了林越好几秒,门才开了。
刘洋三十岁出头,胡子拉碴,穿着一件油腻的军绿色棉袄,屋子里堆满了废纸箱和塑料瓶。他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袖子里,看着林越和陈锋。“你们怎么找到我的?”
“织网者告诉我们的。”林越说。
刘洋的脸色变了一下。“她找你们干什么?”
“熵在追杀时间能力者。你已经被他盯上了。”
刘洋的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攥紧了门框。“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住的这个地方,离熵的据点只有五公里。”林越看着他,“他迟早会找到你。”
刘洋盯着林越看了好几秒,然后转身走进屋里,坐在一张破旧的折叠床上。“我剩八个月命。他来了,我就跑。”
“跑不掉的。”陈锋开口了,声音很平,“我跑过三次。每次都被追上。”
刘洋看向陈锋,眼神变了。“你是……”
“陈锋。我也是时间能力者。我被熵追了半年,差点死了。是林越救的我。”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刘洋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粗糙,指甲缝里全是黑泥。
“你能怎么救我?”他问林越。
“跟我走。我帮你找需要救的人。你每救一个人,系统会奖励寿命。我已经续了三个月了。”
刘洋抬起头,眼睛里有一丝光,但很快就灭了。“我除了收废品,什么都不会。”
“不需要你会什么。我帮你安排。”
刘洋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从床底下拉出一个蛇皮袋,把几件衣服塞进去。
“走。”
林越带着刘洋回到办公室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陈锋安排他住隔间,行军床不够,又去隔壁买了一张折叠床。三个人挤在五十平米的办公室里,空气里弥漫着泡面和汗味。
刘洋坐在折叠床上,四处打量。“你开公司的?”
“外卖平台。”
“赚钱吗?”
“现在不赚。以后会。”
刘洋点了点头,没再问。他看起来是个不爱说话的人,但眼神里有一种东西——不是信任,是试探。他还在判断林越是不是值得跟的人。
林越不怪他。换了谁,被一个陌生人说要救你,都不会马上信。
第二天一早,林越带着刘洋去了医院。王强儿子的骨髓移植手术已经做完了,恢复得不错。王小军坐在床上,手里拿着一本漫画书,看到林越进来,笑了。
“林叔叔!”
林越摸了摸他的头。“疼不疼?”
“不疼。”王小军摇头,“林叔叔,我什么时候能出院?”
“快了。再住两周。”
王强不在,出去跑单了。他妈妈在病房里,正在削苹果。看到林越,老太太又要站起来鞠躬,被林越按住了。
“阿姨,别这样。”
老太太红着眼眶,把削好的苹果塞到林越手里。“吃。你吃。”
林越接过苹果,咬了一口。很甜。
刘洋站在病房门口,没进来。他看着林越和老太太说话,看着王小军笑,看着林越把苹果吃完。他的眼神变了——从试探,变成了某种说不清的东西。
出了医院,刘洋突然说了一句:“你经常这样?”
“什么样?”
“帮人。”
林越想了想。“不是帮。是救。”
“有区别吗?”
“帮是顺手。救是拼命。”林越看着他,“你以后也会这样。”
刘洋没说话。
下午,林越去城南接孙梅。孙梅四十多岁,是个单亲妈妈,在一家服装厂上班。她住在厂里的宿舍,一间十平米的房间,两张上下铺,住四个人。
林越在厂门口等她。下班铃响后,一个女人穿着蓝色工装走出来,头发用皮筋扎着,脸上有灰,但眼睛很亮。
“你就是林越?”她走过来,声音不大,但很稳。
“对。”
“织网者跟我说了。”孙梅把工装脱下来,搭在胳膊上,“我跟你走。”
“你不问问去哪?”
“去哪都行。只要能活命。”
她说话干脆利落,没有一句废话。林越喜欢这种人。
带着孙梅回到办公室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办公室更挤了,四个人,两张行军床,一张折叠床,还有一个沙发。陈锋睡沙发,刘洋睡折叠床,孙梅睡行军床,林越睡地板。
孙梅看了一眼地上的铺盖,皱了皱眉。“你睡地上?”
“习惯了。”
“你是老板,睡地上?”
“老板也是人。”
孙梅没再说什么,把行军床让给林越,自己睡地板。林越不让,两个人推了半天,最后林越妥协了,睡行军床,孙梅睡地板。
半夜,林越被一阵声音吵醒。不是打鼾,是哭。很轻,压在枕头里的那种哭。他睁开眼,看到刘洋坐在折叠床上,双手捂着脸,肩膀在抖。
林越没动。没出声。假装还在睡。
过了大概十分钟,哭声停了。刘洋躺下去,翻了个身,面朝墙。
林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他能理解。一个人扛了那么久,突然有了依靠,眼泪就忍不住了。不是脆弱,是绷得太久,弦松了。
第二天早上,林越起来的时候,刘洋已经在叠被子了。他的眼睛有点肿,但表情跟昨天没什么区别,还是那副不爱说话的样子。
“早。”林越说。
“早。”
两个人没再说话。有些事,不需要说破。
早会上,林越把新来的三个人介绍给骑手们。“这是陈锋、刘洋、孙梅,以后负责西区的推广。”
骑手们鼓掌。王强带头喊了一声“欢迎”,其他人跟着喊。刘洋站在台上,面无表情,但耳朵红了。孙梅倒是大方,冲大家挥了挥手。陈锋还是那副病恹恹的样子,但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散会后,林越把三个人叫到办公室。
“从今天开始,你们的任务不是推广。”他关上门,“是找人。”
“找什么人?”孙梅问。
“需要救的人。”林越在白板上写了几个字:医院、福利院、敬老院。“这些地方,每天都有需要帮助的人。你们要做的,就是找到他们,帮他们。每帮一个人,系统会奖励因果值。因果值够了,就能换寿命。”
三个人看着白板,没人说话。
“刘洋,你去医院。陈锋,你去福利院。孙梅,你去敬老院。”林越转过身,“每天至少跑一个地方,每天至少帮一个人。”
“帮什么?”刘洋问。
“什么都行。陪老人聊聊天,帮病人买个饭,给孤儿送本书。重要的是让对方感受到你的善意。”
“这能行?”孙梅皱眉,“帮人聊聊天就能续命?”
“你试试就知道了。”
三个人分头行动。林越一个人留在办公室,打开系统面板。
【剩余寿命:2年零4个月。】
【因果值:2140。】
昨天帮王小军,因果值涨了三百。帮刘洋和孙梅,也涨了——不是因为他们被救了,是因为林越改变了他们的命运。一个人从等死变成有希望,这就是改变。
林越把面板关掉,打开外卖平台的后台。
日均订单,一千零二十单。
骑手数量,一百五十人。
覆盖区域,三十五个。
还不够。他要把数字再翻一倍。
这样才能救更多的人。才能攒够因果值。才能活到打败熵的那一天。
下午三点,林越的手机震了。赵天豪的短信,只有五个字:“暗房找到了。”
林越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拨过去,响了一声就接了。
“赵叔叔,什么情况?”
“暗房的人,愿意跟你谈。”
“什么时候?”
“今晚八点。西区,老码头。”赵天豪的声音很低,“林越,你确定要去?”
“确定。”
“那我让人来接你。”
挂了电话,林越站在窗前,看着西边的天空。太阳快落山了,云层被染成暗红色,像凝固的血。
他摸了摸脖子上的围巾,沈梦瑶织的那条。深灰色,针脚不匀,但很暖。
陈锋推门进来,看到他站在窗前,愣了一下。“你怎么了?”
“今晚我去见一个人。”
“谁?”
“暗房。”
陈锋的脸白了。“我跟你去。”
“不用。你留在这里。”
“林越——”
“你留在这里。”林越转过身,看着他,“如果我今晚没回来,你带着刘洋和孙梅离开省城。越远越好。”
陈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林越把围巾往上拽了拽,遮住半张脸,推门出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