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会散场,一时间,整个玉女峰巅,再次热闹了起来,众人纷纷议论着今日的两场比试,尤其是陆长渊与步震涛的巅峰对决,个个激动不已,唾沫横飞,仿佛自己也亲身参与了这场对决一般。
陆长渊被五岳剑派的弟子,扶着走下了论剑台,回后山客房休养去了。
步震涛也被极武宗的弟子簇拥着,走下了山道,沿途的江湖武师,纷纷对着他拱手行礼,口称“步宗师”,眼中满是敬佩。
哪怕他输了比试,可他的拳法,他的坦荡,他对武道的纯粹,早已赢得了整个江湖的尊重。
宇文君成与宇文君衡,也随着人流,缓步走下巨石,准备回山下的客栈歇息。
方才那场巅峰对决,让宇文君成心中也感慨万千,对这江湖,对这武道,有了新的认知。
就在二人转身之际,两个年轻道童,快步走了过来。一个身着龙虎山的靛蓝道袍,一个身着武当的浅青道袍,走到二人面前,恭敬地躬身行礼,齐声道:“二位公子留步。”
宇文君成停下脚步,看着两个道童,微微颔首,声音平和:“二位小道长,有何见教?”
那龙虎山的道童,再次躬身,恭敬道:“回公子,我家张天师,与武当的张真人,已在山后客房备下清茶,特请二位公子移步一叙,有要事相商,还望公子赏光。”
宇文君成闻言,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澜,他看了一眼身侧的宇文君衡,又看了看两个恭敬的道童,沉默了一瞬,随即微微颔首,声音依旧平和:“有劳二位道长带路。”
两个道童闻言,脸上露出喜色,再次躬身行礼,侧身引着路,朝着后山的方向缓步走去。
---------------------------------------------------------------------------------------------------
西岳华山的秋夜,早已浸透了入骨的寒凉。
千峰万仞被万顷墨色裹着,唯有一轮冰盘似的圆月,悬在黛色的天幕之上,清辉遍洒,将玉女峰后山的苍松翠柏,映得如同泼墨山水。
山风穿过松林,发出簌簌的声响,混着崖下云海翻涌的微鸣,更衬得这后山别院,静得落针可闻。
这别院是五岳剑派招待江湖上顶尖宗门宗主的所在,青砖铺地,白墙黛瓦,院中植着数竿修竹,竹影被月光投在窗纸上,疏疏落落,摇曳生姿。
东首的静室之内,一炉龙涎香正幽幽燃着,青白的烟气袅袅升起,在灯光下缓缓散开,混着案上煮茶的清苦香气,漫了一屋。
静室之中,对坐着两位道门宗师。
上首坐着的,是龙虎山天师府当代天师,张玄真。
他依旧身着明黄道袍,只是卸了白日里的法冠,素白的长发松松挽了个道髻,用一根木簪固定着。
面如古松覆雪,眉峰长垂,目若深潭映月,鹤骨松姿,仙风道骨。
手中执着一把拂尘,搭在膝头,指尖捻着三枚铜钱,铜钱上的纹路被岁月磨得温润,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对面坐着的,是武当派掌门,江湖人称张真人的张松尧。
他身着浅青太极道袍,面容温润,眉目平和,下颌带着三缕短须,今年也已经是杖朝之年,眼底藏着历经世事的通透与圆融。
他手中执着一把紫砂茶壶,正缓缓往面前的两个茶盏里注着热茶,茶汤清冽,入盏无声,动作行云流水,不见半分滞涩,正合了武当太极以柔克刚、圆融无碍的至理。
炉中的香,燃到了中段,火头明明灭灭。张松尧将注满的茶盏推到张玄真面前,指尖在盏沿轻轻一触,声音温润平和,如春风拂过静水:“天师今日,似是心事重重。从论剑台散场,回了这别院,便一直捻着这三枚铜钱,莫不是有什么卦象,让天师挂怀?”
张玄真闻言,缓缓抬眸,目光落在张松尧脸上,长眉微微一动,将手中的三枚铜钱放在案上,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他拿起茶盏,饮了一口热茶,声音清朗,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郑重:“今日贫道这三枚铜钱,起了六爻,算的不是江湖风云,也不是武林盟主的归属,而是这华山之上,藏着的一位潜龙贵客。”
张松尧执茶盏的手微微一顿,抬眸看向张玄真,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又恢复了平和,淡淡笑道:“哦?潜龙贵客?天师这话,贫道倒是有些不解了。
这华山之上,汇聚的都是江湖各门各派的英雄豪杰,论身份尊贵,莫过于陆掌门这位五岳之主、未来的武林盟主,论修为高深,便是你我二人,与释空、觉法两位大师,除此之外,还有什么贵客,能当得起天师‘潜龙’二字?”
烛火跳荡,将二人的身影投在墙上,忽明忽暗。
良久,张玄真端起面前的酒盏,浅啜一口温热的黄酒,抬眸看向张松尧,声音清越,在这寂静的夜里,字字清晰,却又不越斋门半步:“张真人,今日论剑台一战,步震涛与陆长渊的对决,当真是江湖百年难遇的盛事。只是不知,真人可曾留意,那日五岳掌门之争,峰巅东侧的巨石之上,立着的两位年轻公子?”
张松尧闻言,缓缓颔首,拂尘轻轻一摆,扫去落在衣襟上的一点灯花,声音沉稳如钟,不疾不徐:“天师所言,贫道自然记得。那日群雄汇聚,万人瞩目,皆在论剑台的胜负之上,唯有这两位公子,立于角落,不发一言,不趋不附,于喧嚣之中,自有一番沉静气度。那年长的公子,面若寒玉,丰神俊朗,虽身着素色布衣,却难掩一身天潢贵胄之气;那年少些的,英武挺拔,肩宽腰窄,周身悍勇之气凛然,背后虽只负了一杆寻常铁枪,却已有了名将之风。彼时贫道便觉二人绝非寻常江湖子弟,只是未曾深究来历。”
“真人好眼力。”张玄真轻叹一声,将酒盏放回几上,指尖落在罗盘之上,那原本微微颤动的指针,竟瞬间定住,直直指向斋门之外的东南方向,“不瞒真人,贫道在离开龙虎山之前,夜观天象,便见紫微垣中,帝星旁有两颗辅星骤然亮起,紫气东来,直贯西岳,便知此番华山之行,必有贵人莅临。那日五岳掌门之争,贫道在观礼席上,遥遥望见那两位公子,便觉其气宇不凡,与天象相合。”
他顿了顿,指尖再次捻起那三枚铜钱,指尖微微用力,继续道:“贫道当日便起了一卦,得乾卦,九二爻,见龙在田,利见大人。这卦象,绝非寻常江湖人能有的。这三日里,贫道暗中留意,那兄弟二人,行事沉稳,不与旁人结交,只冷眼旁观这江湖盛会。贫道以为,年长的那位,看的不是剑法高低,不是武功强弱,而是这江湖门派的势力消长,是台下数万武师的民心向背。这般眼界,这般格局,岂是寻常江湖武人能有的?”
张松尧闻言,微微颔首,眼中露出了然之色。他放下茶盏,指尖在桌案上轻轻敲击着,沉吟道:“天师这么一说,贫道倒是也想起来了。那日步掌门与陆掌门对决,台下万人屏息,唯有那位月白衫的年轻人,目光扫过全场,似是竟将峰巅上万人的气息、路数,尽数了然于胸。莫非,张天师所言的贵人,就是此二位?”
“真人所言极是。”张玄真抚着长须,微微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赞许,“贫道这三日,又反复推算了数次,终于算出了这二人的来历。当今圣上,共育有六位嫡皇子,皆为皇后王氏所生。“我细查了这皇长子的命格,八月十六生辰,八字中正官坐命,印星护身,是天生的帝王命格,更难得的是,命带天德、月德二星,主心怀仁善,皆是上上之选。二皇子宇文君衡,时年十八岁,六月十八生辰,勇猛无敌,粗中有细,掌中一杆霸王破阵枪,乃圣武大帝传下的神兵,因武学天赋极高,也被称作大秦麒麟儿。”
他话音落下,静室之中,瞬间安静了下来。只有炉中的香,依旧在缓缓燃烧,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响。
张松尧的眼中,终于露出了浓浓的震惊,他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天师的意思是……那两位年轻人,便是当今的大皇子与二皇子?他们竟化名潜行,来了这华山论剑?”
“正是。”张玄真微微颔首,语气笃定,“贫道反复推算,六爻皆合,绝无半分差错。乾卦九五,乃帝王之位,九二见龙在田,正是潜龙在渊、待时而飞之象。除了这位嫡长皇子,当今大秦,还有谁能当得起这一卦?”
张松尧沉默了,他端起茶盏,饮了一口热茶,压下心中的震动,眉头微微蹙起,沉吟道:“只是……如今天京城中,局势波谲云诡,朝堂之上奸佞当道,皇权旁落,这位大皇子,不在京中稳固势力,反倒孤身涉险,潜行千里,来这华山之上,看一场江湖论剑,究竟是为何?”
张玄真闻言,缓缓笑了,眼中露出深深的赞许之色,拂尘一摆,道:“真人这便是当局者迷了。你我身在江湖,只看得到这武林盟主的归属,可这位大皇子,看到的,却是整个大秦的江山社稷,天下民心。”
他站起身,缓步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的华山群峰,声音低沉,带着几分感慨:“圣武大帝当年,奋七世之余烈,扫平八国,一统天下,废奴制,定律法,书同文,车同轨,创下这大秦五百年基业。当年他颁下禁武令,大秦铁骑马踏江湖,扫平不服管束的门派,为何?只因他深知,侠以武犯禁,江湖势力若不受约束,便会动摇国本,祸乱百姓。”
“可五百年过去,世事轮转。”张玄真转过身,看着张松尧,继续道,“如今的大秦,早已不是圣武大帝时的盛世。朝堂腐败,奸佞当道,上欺下瞒,官官相护,苛政猛于虎,百姓民不聊生。百姓有冤无处诉,有苦无处说,官府不能护其周全,律法不能还其公道,便只能投身江湖,寄望于侠士行侠仗义,扶危济困。这五百年来,江湖门派从几近断传,到如今枝繁叶茂,门徒遍布天下,隐隐有与朝廷分庭抗礼之势,为何?不是江湖人要反,是民心,已经渐渐从朝堂,转向了江湖。”
张松尧闻言,豁然开朗,他抚掌长叹道:“天师一语惊醒梦中人!原来如此!这位大皇子,来这华山,不是来看热闹的,是来看民心的!是来看这江湖势力的兴衰,看这天下百姓的归向!”
他顿了顿,继续道:“今日论剑,顾帮主上台挑战,他赞顾帮主有胆气;步掌门与陆掌门对决,他叹二人武道至纯;可他看得最重的,却是陆掌门振臂一呼,天下英雄云集响应的号召力,是丐帮数十万弟子遍布天下的势力,是极武宗武馆开遍各州郡的民间根基。他看的从来不是武功,是这江湖,能不能为朝廷所用,能不能为百姓谋福,能不能扶这将倾的大秦江山,重回正轨。”
张松尧闻言,缓缓点头,眼中也露出了由衷的赞许,长叹道:“难得啊难得。如今天下大乱,内忧外患,朝堂之上,尽是蝇营狗苟之辈,宗室之中,多是骄奢淫逸之徒。没想到,竟还有这样一位皇子,心怀百姓,眼观天下,躬身入局,亲身体察民间疾苦。圣武大帝在天有灵,大秦后继有人了。”
他话音刚落,静室门外,传来了轻轻的叩门声,一个稚嫩却恭敬的声音,隔着门传了进来:“启禀天师、张真人,二位公子已经到了,正在院中等候。”
张玄真与张松尧对视一眼,皆是微微颔首。张玄真朗声道:“知道了,请二位公子进来便是。”
“是。”门外的道童应声而去,脚步轻盈,转瞬便没了声息。
张松尧放下茶盏,看着张玄真,低声笑道:“天师既然早已算出来了,今日特意遣道童请他们过来,想来不是只为了认一认这位潜龙皇子吧?”
张玄真抚须一笑,眼中闪过一丝深意,淡淡道:“天下兴亡,匹夫有责。你我虽是方外之人,却也是大秦子民。这江山社稷,百姓疾苦,你我岂能真的置身事外?这位大皇子,有仁心,有眼界,有手段,或许,便是这乱世之中,唯一能救大秦,救天下百姓的人。今日请他过来,一是认一认这位贵人,二是,也想听听,这位皇子心中的天下,究竟是什么模样。”
他话音未落,院中的石板路上,便传来了沉稳的脚步声。一前一后,两道身影,缓缓朝着静室走来。
走在前面的,正是化名李成的嫡长皇子宇文君成。他依旧身着那身月白锦袍,洗得干净平整,腰间只系着那块素面墨玉,乌发如墨,鬓边几缕发丝垂落,衬得面若羊脂美玉,清贵端方。一双凤目清邃幽深,如寒潭深墨,不起半分波澜,哪怕是来见龙虎山天师与武当掌门这两位江湖上泰山北斗般的人物,也依旧神色平静,不卑不亢,不见半分局促与慌张。
跟在他身后的,是化名李衡的二皇子宇文君衡。他一身玄色劲装,身形挺拔如枪,乌发束在发冠之中,面骨峻拔,英武不凡。一双虎目亮如寒夜星火,正警惕地扫过四周
走到静室门前,宇文君成停下脚步,微微抬手,轻轻叩了叩木门,声音清润平和,字字清晰:“晚生李成、李衡,应天师与真人之邀,前来拜访,叨扰清修,还望见谅。”
“二位公子远道而来,有失远迎,快请进。”室内传来张玄真清朗的声音。
宇文君成微微颔首,推开门,带着宇文君衡缓步走了进去。
静室之中,龙涎香与茶香交织,扑面而来。张玄真与张松尧早已起身,站在案前相迎。宇文君成见状,连忙上前两步,对着二人深深一揖,动作一丝不苟,礼数周全,无半分差池:“晚生李成,见过张天师,见过张真人。久仰二位宗师大名,如雷贯耳,今日得见,实乃三生有幸。”
宇文君衡也跟着上前,对着二人抱拳行礼,声音洪亮,带着少年人的爽朗:“晚生李衡,见过天师,见过真人!”
张玄真与张松尧对视一眼,眼中皆是闪过一丝赞许。二人虽是年轻,却礼数周全,气度不凡,尤其是年长的这位,面对他二人,竟能如此沉稳从容,这份定力,实在难得。
张玄真拂尘一摆,连忙回礼,笑道:“二位公子客气了。华山寒僻之地,招待不周,还望二位公子海涵。快请坐,茶已经煮好了,尝尝贫道这龙虎山的云雾茶。”
“多谢天师。”宇文君成再次拱手,从容落座,宇文君衡站在兄长身侧,腰背挺得笔直,一双虎目依旧警惕地看着四周,却始终一言不发。
道童奉上茶盏,躬身退下,轻轻带上了房门。
静室之中,再次安静了下来。张玄真端起茶盏,对着二人示意,饮了一口,放下茶盏,目光落在宇文君成脸上,缓缓开口,开门见山,没有半分拐弯抹角:“大皇子殿下,二皇子殿下,贫道二人,在这里有礼了。”
一句话落下,如同平地惊雷,炸响在静室之中。
宇文君衡脸色骤然一变,猛地站起身,手瞬间按在了身后的枪杆上,虎目圆睁,厉声喝道:“你们说什么?!”
他周身的煞气瞬间散开,如同一头蓄势待发的猛虎,哪怕对面是龙虎山天师与武当掌门这两位顶尖宗师,也没有半分惧色,只一心护着身侧的宇文君成。
“君衡,不得无礼。”宇文君成却依旧坐在原位,神色平静,没有半分波澜,仿佛张玄真这句话,并未让他有半分意外。
他微微抬手,止住了宇文君衡,抬眸看向张玄真与张松尧,眼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随即又恢复了平和,淡淡道,“天师慧眼,竟能看穿我二人的身份,晚生佩服。只是不知,天师是如何得知的?”
他没有否认,也没有惊慌,只是平静地反问,语气依旧不卑不亢,礼数周全。这份临变不惊的定力,让张玄真与张松尧心中,更是暗暗赞叹。
宇文君衡见自家大哥如此平静,也渐渐压下了心中的怒意,只是依旧站在宇文君成身侧,手按在枪上,警惕地看着二人,随时准备出手。
张玄真看着宇文君成,抚须笑道:“殿下说笑了。贫道自幼修习阴阳五行、奇门遁甲之术,观人面相,推算命理,虽不敢说料事如神,却也能算个七七八八。殿下天潢贵胄,潜龙之姿,那股生于皇家的威仪,是藏不住的。贫道反复推算,除了当朝嫡长皇子,宇文君成殿下,再无第二人。”
宇文君成闻言,微微颔首,缓缓站起身,对着张玄真与张松尧,行了一个皇家的正礼,声音郑重:“大秦嫡长皇子宇文君成,见过张天师,见过张真人。之前隐瞒身份,多有冒犯,还望二位宗师不要见怪。”
身侧的宇文君衡,也连忙收起了枪,跟着躬身行礼,朗声道:“大秦二皇子宇文君衡,见过天师,见过真人!晚辈鲁莽,多有冲撞,还望二位恕罪!”
“殿下折煞贫道二人了。”张玄真与张松尧连忙侧身避开,不敢受这全礼,对着二人拱手回礼,“殿下万金之躯,潜行江湖,体察民情,心怀百姓,实乃大秦之幸,百姓之福。贫道二人,敬佩还来不及,何来怪罪之说?”
几人再次落座,这一次,彼此之间,少了几分客套,多了几分坦诚。宇文君衡依旧坐在宇文君成身侧,只是不再紧绷着身子,却依旧少言寡语,只静静听着几人说话。
张松尧看着宇文君成,温润的目光里满是赞许,缓缓开口道:“殿下年纪轻轻,却能躬身入局,步行千里,亲身体察民间疾苦,这份心性,这份担当,实在难得。贫道这些年,走遍大秦各州郡,见惯了官府横征暴敛,百姓流离失所,心中常叹,圣武大帝创下的盛世基业,竟衰败至此。今日得见殿下,方知大秦,还有希望。”
宇文君成闻言,眼里闪过一丝黯然,他端起茶盏,指尖摩挲着微凉的杯壁,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沉重:“真人谬赞了。我身为大秦嫡长皇子,皇家血脉,守这江山社稷,护这黎民百姓,本就是分内之事。只是惭愧,我生于深宫,长于皇家,若非亲自走这一遭,竟不知这大秦天下,早已衰败到了如此地步。”
他顿了顿,抬眸看向二人,目光里满是痛心,继续道:“这一路从幽州到长安,千里之地,我见的是流离失所的百姓,是卖儿鬻女的饥民,是横征暴敛的苛吏,是欺上瞒下的贪官。关中连年大旱,朝廷拨下的赈灾粮款,层层克扣,到了百姓手中,竟十不存一。圣武大帝当年创下的‘圣武盛世’,百姓路不拾遗,夜不闭户,可五百年后的今天,百姓竟连一口饱饭都吃不上,我身为皇家子嗣,愧对先祖,愧对天下百姓。”
这番话,字字恳切,句句真情,没有半分皇子的骄矜,只有满心的愧疚与沉重。张玄真与张松尧听着,皆是面露动容之色。
他们身在江湖,见惯了百姓疾苦,也见惯了皇家子弟的骄奢淫逸,从未见过哪位皇子,能对百姓的苦难,感同身受到如此地步。
张玄真长叹一声,拂尘一摆,道:“殿下不必自责。如今天下大乱,非殿下之过。大秦传到当今圣上手中,早已是积重难返。朝堂之上,奸佞当道,把持朝政,蒙蔽圣听;地方之上,贪官污吏,相互勾结,鱼肉百姓。这大厦将倾,绝非一木能支,殿下能有这份仁心,这份担当,便已是百姓之福了。”
宇文君成长呼一口气:“现如今,草原诸部已被黄金家族统一,经营得如日中天,其怯薛军兵锋之盛,已非如今的大秦边军所能敌。吐蕃赞普厉兵秣马,高原铁骑数十万;西域四十六国奉鲜于氏为主,建国大夏,带甲百万;关外女真更是对我中原虎视眈眈。可我边军守将尚养寇自重,长此以往,大秦恐有覆灭之危啊。”
张玄真闻言手捻胡须,眼中满是赞赏之意,没想到这位大殿下居然对天下大势如此了解,遂开口道:“殿下见识匪浅。如今朝廷命官皆是尸位素餐,若有一日殿下执掌兵权,当重整秦军,方能安定社稷。”
“天师说的是。”宇文君成微微颔首:“只是,积重难返,并非无药可救。大厦将倾,也并非不能扶正。有道是‘民惟邦本,本固邦宁’。这江山社稷的根本,从来不是金銮殿上的龙椅,不是四京的巍峨宫墙,而是天下的黎民百姓。圣武大帝当年,能一统八国,创下盛世,靠的不是神天龙戟与帝剑苍阙,而是他深知百姓疾苦,懂得以民为本,所以天下归心,四海臣服。如今大秦衰败,根源便在于,朝堂之上,早已忘了这四个字,忘了这江山是谁的江山,这天下是谁的天下。”
张玄真与张松尧闻言,皆是豁然开朗,看向宇文君成的目光里,更是多了几分敬佩。他们没想到,这位二十岁的年轻皇子,竟对治国之道,有如此深刻的见解,如此通透的认知。
张松尧抚掌叹道:“殿下此言,可谓是一语中的!《道德经》有云:‘圣人无常心,以百姓心,为心。’殿下能悟透这一点,便已是圣君之资了。贫道一生修太极之道,深知圆融之理,可这天下的圆融,从来不在朝堂的权术,而在百姓的安乐。殿下能以民为本,便是抓住了这天下的根本。”
宇文君成闻言,微微拱手,谦逊道:“真人过誉了。晚生不过是读了几本圣贤书,走了几里民间路,看了些人间疾苦,才有了些粗浅的感悟罢了。《论语》有云:‘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虽令不从。’如今朝堂腐败,根源便在上梁不正,下梁才会歪。想要正本清源,便要先清君侧,除奸佞,整吏治,定律法,再轻徭薄赋,与民休息,让百姓能吃饱饭,穿暖衣,有田种,有房住,这江山,才能慢慢稳下来。”
宇文君成继续道:“昔年圣武大帝,奋七世之余烈,扫灭八国,一统天下,废奴隶之制,除苛政之弊,兴农桑,修水利,书同文,车同轨,定法度,安万民,何也?只因圣武大帝知,江山之根本,在百姓,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百姓安,则江山固;百姓危,则社稷倾。”
“而今大秦传承五百载,早已失了这份初心。朝堂之上,奸佞当道,上欺下瞒,皇帝久居朝堂,不问民间疾苦;中书省、尚书省、门下省三省官员,结党营私,官官相护,只知搜刮民脂民膏,不思为国分忧;地方州县,官吏横征暴敛,苛捐杂税多如牛毛,强征民田,草菅人命,更有甚者,瞒报天灾,克扣赈灾粮款,致令百姓流离失所,卖儿鬻女,易子而食。《管子》有言:‘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百姓连温饱都无法保全,连性命都无法保障,又怎会再敬法度,再信朝廷?这便是大秦江山的病根——上失其道,下失其心,根基已朽,纵有巍峨外壳,也不过是风雨飘摇,危如累卵。”
这些话已在宇文君成的心中沉积许久,今日在两位明仕面前,才一吐为快。
这番话,鞭辟入里,字字切中要害,张玄真与张松尧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震撼与赞许。
他们本以为宇文君成只是个心怀仁善的皇子,却没想到,他对江山弊病的洞察竟如此深刻,对治国之道的理解竟如此通透。
张玄真抚着长须,长叹一声:“殿下所言,字字珠玑,一针见血。贫道身为朝廷钦封的护国教派天师,居于龙虎山,却也常听闻地方官吏贪腐之事,只是有心无力,难以插手朝堂之事。只是殿下既知病根已深,可有治本之法?”
宇文君成放下茶盏,从怀中取出一本厚厚的线装册子,册子封面是粗麻纸所制,早已被翻得边角磨损,可见时常翻阅。他将册子轻轻放在长案上,推到二位宗师面前,声音沉稳:“天师与真人请看,这是晚辈自冀州出发,一路行来,历时三月,步行千里,所记录的所见所闻。”
张玄真与张松尧对视一眼,伸手拿起册子,缓缓翻开。
只见册子内的字迹,铁画银钩,刚劲有力,一笔一划皆见功底,里面密密麻麻,记录着沿途每一个州县的情况:潼关守兵如何勒索过往商旅,盘剥百姓,连挑担卖菜的老妇都不肯放过;华州县令如何强征民田,与当地豪强勾结,逼得百户百姓家破人亡,卖儿鬻女;雍州知府如何瞒报蝗灾,将朝廷拨付的赈灾粮款尽数克扣,致令一州之地,饿殍遍野;甚至连沿途村落的人口、田亩、苛捐杂税的数目、百姓的口粮,都一一记录在册,细致入微,分毫毕现。
册子的最后几页,更是将沿途所见的贪官污吏的姓名、籍贯、劣迹,一一列明,桩桩件件,皆有出处,有佐证,无半分虚言。
宇文君衡看着那本册子,虎目里燃起怒意,也带着几分心疼,忍不住开口道:“天师,真人,我大哥带着我,从幽州出发,一路不乘驿马,不扰官府,不进驿站,逢村便入,遇镇便停,所闻所见,都是一字一句地记,这些日子里,风餐露宿,从未有过半分懈怠。那些贪官污吏的所作所为,我亲眼所见,几次想一枪挑了那些狗官,都被大哥拦了下来。大哥说,杀一两个贪官容易,可这天下的贪官杀不尽,只有从根上拔了这腐坏的根子,才能真正救万民于水火,才能让这大秦江山,重回正道。”
他声音洪亮,带着少年人的热血与愤懑,也带着对自家兄长的全然敬服,将兄弟二人一路的行程与艰辛,尽数说了出来。
张玄真与张松尧一页一页翻着册子,手指微微颤抖,神色越来越沉重,也越来越动容。他们久居山门,虽知民间疾苦,却从未想过,竟已到了这般触目惊心的地步。
更难得的是,这位皇子殿下,以万金之躯,甘愿步行千里,风餐露宿,深入乡野村落,将这一切一一记录下来,这份隐忍,这份坚持,这份心怀万民的赤诚,绝非寻常人能做到。
良久,张玄真才合上册子,轻轻放在长案上,对着宇文君成深深一揖,正色道:“殿下心怀万民,躬身入局,贫道代表天下苍生,谢过殿下。”
张松尧也随之起身,对着宇文君成躬身行礼,声音郑重:“殿下有此心,有此行,有此识,大秦江山,终将有拨云见日之日,天下百姓,终将有安居乐业之时。我武当派上下,愿奉殿下号令,尽绵薄之力,助殿下整肃朝纲,安抚万民。”
张玄真看着宇文君成,眼中满是郑重,缓缓道:“殿下对天下大势,了然于胸,对民生疾苦,感同身受,有仁心,有谋略,有眼界,有担当。贫道二人,虽是方外之人,却也是大秦子民,护不住这江山社稷,却也能护得住一方百姓。日后殿下若有需要,龙虎山天师府,愿为殿下效犬马之劳。”
宇文君成连忙起身,扶住二人,神色郑重:“二位宗师快快请起,晚辈愧不敢当。我身为大秦皇子,护佑江山,安抚万民,本就是分内之责,何谈谢字?二位宗师德高望重,为江湖正道之柱石,若能得二位相助,不仅是我宇文君成之幸,更是大秦万民之幸。”
宇文君成闻言,连忙站起身,对着二人深深一揖,声音郑重:“二位宗师厚爱,君成愧不敢当。我今日所做的,不过是身为皇子的分内之事。若日后真有那么一天,能澄清玉宇,安抚百姓,定不忘二位宗师今日之言。只是君成在此,也有一事相求。”
“殿下请讲,贫道二人,无有不从。”张玄真与张松尧齐声道。
“我二人化名潜行江湖之事,还望二位宗师,代为保密。”宇文君成抬眸看向二人,目光郑重,“如今天京城中,局势复杂,奸佞环伺,我若身份暴露,不仅自身安危难保,更会连累沿途见过的百姓,坏了后续的安排。还望二位道长,能体谅我的难处。”
“殿下放心。”张玄真抚须笑道,“贫道二人,省得其中利害。今日之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绝不会有第三个人知晓。殿下只管放心行事,江湖之上,若有什么需要,只管遣人传信到龙虎山或是武当山,贫道二人,定当鼎力相助。”
“多谢二位宗师。”宇文君成再次拱手,眼中满是感激。
而此时,静室的屋顶之上,一片黛瓦的阴影里,正静静伏着一道身影。
那人身着一身玄色夜行衣,身姿窈窕,纤尘不染,脸上蒙着一层黑色面纱,只露出一双眼眸,眼波流转间,带着万年不化的冰雪。
她腰间悬着一柄长剑,剑鞘紫黑,镶着细碎的凤凰纹样,正是天下名剑谱排行第二的紫凰剑。
此人,正是离恨宫宫主,君墨雪。
她自华山论剑那日起,目光便始终追随着宇文君成的身影,从未移开过半分。
今日傍晚,她见宇文君成兄弟二人,被龙虎山的道童请走,便知此事必有蹊跷。龙虎山天师与武当掌门,皆是江湖顶尖宗师,深夜相召一位隐姓埋名的皇子,所谈之事,定然关乎天下大势。她心中牵挂,便趁着夜色,换上夜行衣,避开上清宫的道士守卫,凭着绝世轻功,悄无声息地潜入了别院,潜身于屋顶。
——————————————————————————
那年,他五岁,是宫里最受宠的嫡长皇子,眉目清俊,聪慧过人,却从不摆皇子的架子,他不像其他皇子那般,骄纵蛮横,欺负伴读,反倒温和有礼,哪怕是对宫中最低等的宫女,也从无半分苛待。
那年,她四岁,是君门的嫡女,因君门世代与皇室交好,被送入宫中,做皇子们的伴读。
她生来便是阴月阴时阴刻的极阴之体,性子清冷,不爱说话,也不爱与人玩耍,总是一个人躲在御花园的假山之后,看书写字,练剑抚琴。
而宇文君成常常来和她说话,每天都会送她一个新奇的小玩意儿来逗她开心,有什么好吃的也是第一时间来拿给她,两个人相处很好。
那一日,春和景明,御花园里桃花开得正盛,她坐在御河边的青石上,伸手去够水面上飘着的桃花瓣,脚下一滑,整个人便坠入了冰冷的御河之中。
河水没过了她的头顶,她不识水性,只觉得浑身冰冷,河水呛入口鼻,意识渐渐模糊,只能拼命挥舞着手臂,发出微弱的呼救声。周围的宫人都在远处,根本未曾察觉。
就在她以为自己要死在这御河之中时,一个小小的身影,毫不犹豫地纵身跃入了水中,朝着她游了过来。
是宇文君成。
他也不识水性,根本不会游泳,可他看到她落水,没有半分犹豫,便跳了下来。
一进水里便也跟着往下沉,可他却拼尽了全身的力气,呛了好几口水,好不容易游到她身边,用小小的胳膊,死死抱住了她,拼尽全力,将她往岸边拖。
万幸的是,那一处的河水并不深,只到成人的胸口,他踩着河底的石头,踉踉跄跄地,终于将她拖到了岸边,被随后赶来的侍卫拉了上去。
二人都呛了不少的水,浑身湿透,狼狈不堪。她吓得浑身发抖,抱着宇文君成的胳膊,哭个不停。宇文君成冻得嘴唇发紫,小脸煞白,却还是伸出小手,轻轻拍着她的背,用稚嫩的声音,一遍遍地安慰她:“阿雪不怕,哥哥在,没事了,没事了。”
那时的他,脸上还带着稚气,可那双眼睛,却和现在一样,清澈,坚定,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
那一幕,如同一颗种子,落在了她的心底,生根发芽,一开,便是十二年。
后来,二人被带回了宫中,请太医诊治。
她的父母得知此事,又是后怕,又是感激,却也担心她再在宫中,会出什么意外,没过多久,便找了个由头,将她接出了宫,再也没让她进宫做伴读。
再后来,君墨雪七岁那年。君门内乱,父母双亡,她因体质特殊,被离恨宫前任宫主搭救,拜入其门下,修习冰魄诀,历经磨难,吃尽苦头,终于练成了紫炎冰火,接过了离恨宫宫主之位,成了江湖上人人敬畏的离恨宫主,手握天下最庞大的情报网,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十二年的光阴,足以改变太多事。她从一个怯生生的小女孩,长成了手握权柄、清冷孤高的离恨宫宫主,执掌着天下第一情报组织,见过了无数江湖险恶,人心诡谲,可心底里,始终记着那个奋不顾身跳进水里救她的小小少年,记着他那句“阿雪不怕,哥哥在。”
十二年后,华山之巅,她隔着人山人海,再次见到了他。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稚嫩的孩童,长成了温润端方、威仪天成的青年,眉眼间的温和,却依旧和当年一模一样。他早已不记得当年那个落水的小女孩,不记得那句随口的安慰,可她,却记了十四年。”
这份执念,她从未对任何人说起,连离恨宫最亲近的弟子,都不知道她们这位冷若冰霜的宫主,心底藏着这样一段往事,藏着这样一个人。
此刻,她离着他近在咫尺,听着他在屋内,畅谈天下大势,心怀百姓疾苦,那份温润之下的风骨,那份沉稳之中的担当,让她心底的情愫,愈发浓烈,如漫山的春草,疯长开来。
屋内对话,渐渐到了尾声。宇文君成与宇文君衡,起身向张玄真与张松尧告辞,二人亲自送到了斋门之外,又叮嘱了几句,看着兄弟二人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之中。
君墨雪见状,身形一晃,如一片落叶般,悄无声息地从柏树上飘了下来,足尖点地,没有发出半分声响,借着夜色的掩护,如鬼魅般,悄然离开了上清宫,回到了玉女峰侧,离恨宫暂居的别院。
别院之内,寂静无声,只有几盏宫灯亮着,白衣女弟子垂手侍立在院外,见她回来,连忙躬身行礼,却不敢多问半句。
君墨雪挥了挥手,屏退了所有弟子,独自走进了卧房,关上了房门。
她摘下面纱,露出了那张美艳无双的面容。
肤若凝脂白玉,眉如远山含黛,不描而墨。一双凤眸微挑,眼底却没了往日的冰封,多了几分动容与坚定。
鼻梁挺秀,如玉山将倾而未倾,勾勒出极清俊的侧影。
唇色朱红,不点而赤,唇形薄削,微微抿着时透着凉薄。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望着上清宫的方向,那里的灯火,依旧在夜色里明明灭灭。指尖轻轻抚过腰间的紫凰剑,剑身微微震颤,似是感应到了主人的心意。
十二年的念念不忘,十四年的一眼倾心,她原本只想远远地看着他,守着心底的这份执念,不打扰,不靠近。
可今夜,她听到了他的抱负,他的胸襟,他的赤诚,也看到了他前路的艰难与险阻。
朝中奸佞树大根深,地方官吏盘根错节,外有四国虎视眈眈,内有民生凋敝,江山飘摇。
他孤身一人,步履维艰,哪怕有龙虎山与武当派相助,这条路,也依旧难如登天。
她是君门的传人,是离恨宫的宫主,执掌着天下最灵通的情报网,有着一身绝世武功,有着遍布天下的耳目。她能帮他。
君墨雪的凤眸里,闪过一丝无比坚定的光芒。
她缓缓抬手,指尖凝出一缕极寒的冰气,又有一缕紫色的火焰,在冰气之中缓缓跳动,正是她冰魄诀练至化境,才悟出的紫炎冰火。
她在心底,默默做了一个决定。
这大秦的江山,这飘摇的世道,这万里的征途,她要陪他一起走。无论前路有多少风雨,多少险阻,她都会站在他的身后,为他扫平障碍,为他传递消息,为他守住这万里江山的暗流涌动。
哪怕,他永远都不记得当年御河边的那个小女孩,永远都不知道她的这份心意,也无妨。
窗外的山风,依旧呼啸,吹得窗棂微微作响。华山的秋夜,寒凉入骨,可君墨雪的心底,却燃起了一团火,一团藏了十二年的,从未熄灭的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