跪在地上的百姓,看着他放下了剑,都停下了哭喊,抬起头,怔怔地看着他,眼中满是警惕与不解。
宇文君成也握着长剑,看着唐翊豪,眼中满是平静,没有半分松懈。
唐翊豪睁开眼,目光落在宇文君成的身上,深深看了他一眼。他没有点破他的身份,只是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一丝释然。
他没有再看宇文君成,而是转过身,朝着身后望去。
唐宸海父子三人,早已被之前的气浪震倒在地,浑身是伤,狼狈不堪。此刻见唐翊豪转过身来,唐宸海连忙挣扎着爬起来,踉跄着跪倒在地,对着唐翊豪连连叩首,声音带着哭腔:“老祖!求老祖为我唐门做主!杀了仇煞罗!保住我唐氏百年基业啊!”
唐清瑜与唐清航也连忙跪倒在地,连连叩首,不敢抬头。
唐翊豪看着跪在地上的三个子孙,眼中没有半分温度,只有无尽的冰冷与失望。他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每一个字,都像一柄重锤,砸在唐宸海的心上:
“唐宸海今日之祸,不是仇煞罗带来的,是你们自己招来的!是你们,亲手把唐门,推到了悬崖边上!”
一番话说得掷地有声,唐宸海跪在地上,浑身颤抖,汗如雨下,头埋得极低,再也不敢抬起来,口中连声道:“孙儿知错了!孙儿真的知错了!求老祖再给孙儿一次机会!孙儿一定改!一定痛改前非!”
唐翊豪冷冷地看着他,缓缓道:“机会,我可以给你。但这机会,不是我给的,是蜀中百姓给的。”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立下了铁律:
“第一,三日之内,关闭所有青楼勾栏,释放所有被强抢的良家女子,给受害者家属,发放抚恤银两,赔礼道歉。”
“第二,一月之内,返还所有强占的百姓田产、商铺,开仓放粮,散发银两,救济蜀中所有饥民。”
“第三,平反所有被唐门诬陷的冤假错案,所有被冤枉入狱的百姓,尽数释放。”
“第四,即刻停止与外敌的所有勾结,销毁所有走私军械的账目与证据,将所有私藏的军械,尽数上缴官府,若再有半分通敌之举,我亲自下山,清理门户。”
“这四条,你若是能做到,我便保你唐氏血脉不断。若是有半分做不到,不用仇煞罗动手,我亲自一剑,屠了你们这些不肖子孙,让这唐门,彻底从蜀地消失。你听清楚了吗?”
最后一句话,没有半分疾言厉色,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如同剑谕,刻在了唐宸海的骨子里。
唐宸海浑身一颤,哪里还敢有半分迟疑,连忙连连叩首,额头撞在碎石地上,鲜血直流,声音带着哽咽,字字郑重:“孙儿听清楚了!谨遵老祖教诲!孙儿必定一一照办!痛改前非,重拾先祖仁义祖训,济世安民!若违此誓,天诛地灭,甘受老祖一剑,绝无半分怨言!”
唐翊豪看着他,微微颔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他转过身,再次看向宇文君成,又看了一眼仇煞罗,缓缓道:“今日之事,到此为止。唐宸海已立下重誓,定会还蜀中百姓一个公道。仇煞罗,你兄弟的血仇,唐门也付出了代价,就此收手,撤回凉州,不得再在蜀中动刀兵,伤百姓,如何?”
仇煞罗抬起头,看了看挡在自己身前的宇文君成,又看了看跪倒一片的百姓,再看了看远处昏迷不醒的义子仇鸩,还有那些死伤惨重的无目营兄弟,以及满地战死的赊刀门弟子。
他知道,今日这场仗,打到这个地步,已经够了。
他虽然没能亲手杀了唐宸海父子,可唐门百年基业,已被夷为平地,核心弟子死伤殆尽,唐宸海也立下了重誓,要归还百姓田产,平反冤狱,开仓放粮,那些被欺压的百姓,终于能讨回公道了。
黄泉、冥河,还有那些战死的兄弟,在天有灵,也该瞑目了。
若是再打下去,只会让更多的百姓死于非命,让更多的兄弟白白送命,毫无意义。
仇煞罗缓缓松开了手中的断刀,对着唐翊豪,沉声道:“好。我答应你,今日就此收手。三日之内,我便带着我的人,撤回凉州。可若是唐宸海言而无信,违背誓言,继续欺压百姓,我仇煞罗就算是拼了这条性命,也定会再次入蜀,血洗唐门,绝不食言。”
唐翊豪微微颔首,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看了一眼满地的残垣断壁,看了一眼跪倒在地的子孙,又看了一眼远处的蜀山方向,眼中闪过一丝寂寥。他手中的照胆神剑轻轻一振,散落在地上的五柄名剑,同时飞起,落入了他身侧的乌木剑匣之中。
随即,他身形一晃,如一道清风般腾空而起,朝着蜀山的方向疾驰而去,只留下一句话,在夜风之中悠悠回荡,渐渐消散:
“记住你们今日的誓言。若违此誓,天地不容,我必亲临。”
话音落时,白衣身影早已消失在夜色之中,只余下漫天的星辰,静静照着这片满目疮痍的土地。
成都府的夜空,渐渐恢复了平静。
仇煞罗撑着断刀,踉跄着站起身,对着宇文君成,深深一揖,声音沙哑,却带着十足的郑重:“公子今日又救了我仇煞罗一命,还有为蜀中百姓仗义执言的恩德,我仇煞罗,还有赊刀门上下,没齿难忘。日后公子但有吩咐,我赊刀门上下,万死不辞。”
宇文君成连忙上前,虚扶一把,声音平和:“仇门主不必多礼。江湖中人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本是分内之事。更何况,护佑百姓,本就是江湖人该做的事。”
仇煞罗看着他,眼中满是敬重,再次躬身一揖,随即转过身,对着周围的百姓,深深一揖,沉声道:“诸位乡亲,唐门已经答应了你们的诉求,血债,我们讨回来了,公道,也拿到了。蜀中不能再乱了,百姓不能再遭战火了。我仇煞罗在此立誓,今日起,赊刀门所有人马,尽数撤出蜀中,绝不再惊扰蜀中百姓半分。”
百姓们闻言,纷纷跪倒在地,对着仇煞罗连连叩首,口中高呼着“谢仇门主”,声音此起彼伏,在废墟之上久久回荡。
仇煞罗看着这些百姓,眼眶微微发热。他一生杀人无数,被世人骂了一辈子魔头,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有这么多百姓,对着他跪地叩谢,念着他的好。
他挥了挥手,对着身后的赊刀门弟子,沉声下令:“传令下去,收敛战死兄弟的尸骸,即刻启程,撤回凉州鄯海郡总坛。”
“遵命!”幸存的赊刀门弟子,齐声应道,声音里带着疲惫,却也带着大仇得报的释然。
弟子们连忙上前,扶起昏迷的仇鸩,收敛战死兄弟的尸骸,又扶起重伤的仇煞罗。
许多百姓也自发的在帮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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岷江水自蜀地群山间蜿蜒而出,裹挟着川地的温润水汽,一路向东奔涌而去。成都城外的官道之上,玄色的队伍绵延数里,正朝着西北凉州的方向缓缓行进。
队伍的最前方,仇煞罗骑在一匹河西良驹之上,身上的伤依旧未愈,面色还带着几分久病初愈的苍白,玄色劲装的下摆随着马蹄的起落微微晃动。他手中握着那柄断成两截的鬼头索魂刀,刀身被粗布紧紧裹住,贴在马背一侧,随着马蹄的颠簸,轻轻撞着鞍鞯。
身后的三万余赊刀门部众,此刻已不复入蜀时的杀气腾腾,人人脸上都带着几分鏖战过后的疲惫,却依旧队列齐整,鸦雀无声。
战死兄弟的尸骸被妥善收敛,用黑布裹着,安置在队伍中间的马车上,车轮碾过官道的青石板,发出沉闷的声响,在空旷的原野上悠悠回荡。
仇鸩依旧昏迷不醒,躺在最中间的一辆马车里,两名赊刀门的弟子寸步不离地守在车旁,时刻留意着他的气息。
无目营剩余的百余骑骑士,人人带伤,却依旧人马具甲,护在马车两侧,玄铁面甲遮住了他们的面容,只露出一双双看不见光明的眼睛,却依旧牢牢锁定着周遭的风吹草动,没有半分松懈。
队伍行出成都城三十余里,仇煞罗突然勒住了马缰,胯下的战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低沉的嘶鸣,随即稳稳停住。他缓缓转过身,望向东南方成都城的方向,那里的城墙在晨雾中若隐若现,轮廓模糊。
潼峪谷的血仇,黄泉冥河的性命,蜀中百姓的冤屈,都在那座城里,有了一个不算结局的结局。
他与唐门的恩怨,虽未以血还血,却终究逼着唐宸海低头,答应还田济民,平反冤狱,给了蜀中百姓一条活路。
这一趟入蜀,他折损了四万多的兄弟,断了相伴半生的鬼头索魂刀,自己也经脉受损,修为大损,可他终究没有辜负战死的兄弟,没有辜负那些豁出性命护着他的百姓。
“门主?”身侧的彼岸勒住马缰,停下了脚步,看着他望向成都城的背影,低声开口,“可是还有什么未了之事?”
仇煞罗缓缓摇了摇头,收回了目光,三角眼里的复杂情绪尽数敛去,只剩下了往日的冷冽与沉稳。他轻轻拍了拍马颈,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没什么。走吧,回凉州。”
说罢,他双腿轻轻一夹马腹,胯下的战马再次迈开了脚步,朝着西北方向疾驰而去。身后的队伍紧随其后,玄色的人流如同一条长蛇,渐渐消失在官道的尽头,没入了川地的群山晨雾之中。
天边,终于泛起了鱼肚白。
第一缕晨光,穿透了漫天烟尘,照在了成都府城南的废墟之上。满地的瓦砾,染血的泥土,还有劫后余生的百姓,都被镀上了一层暖金色的光。
成都府的晨雾刚散,锦江之上的水汽裹着初冬的寒意,漫过城头的雉堞,洒在青石板铺就的长街上。
昨夜的厮杀与震动仿佛还留在空气里,余波早已顺着锦江的流水淌遍了蜀地的每一寸街巷。
天刚蒙蒙亮,城南的废墟前便围满了百姓,有提着木桶来收敛亲人尸骸的,有攥着地契等着讨还田产的,也有远远站着,看着那片曾经不可一世的唐门总坛化为焦土,眼中满是快意与释然的。
断壁残垣之间,唐门的弟子们正沉默地清理着砖石瓦砾,收敛战死族人的尸骸。
唐宸海一身锦袍早已被尘土与血渍染得看不出原本的模样,鬓边的白发一夜之间添了数分,正站在宗祠的残阶前,听着长子唐清川低声禀报着昨夜的伤亡与府中余存的账目,脸上没有半分波澜,只有眼底深处,藏着一丝难以言说的疲惫与颓然。
经此一役,唐门五百年的基业,几乎毁于一旦。嫡系子弟死伤过半,核心精锐折损九成,数代人积攒的家业,大半都毁在了昨夜的对撞之中。
更重要的是,蜀山老祖那番话,那道铁律,如同悬在他头顶的利剑,时时刻刻提醒着他,这蜀中,再也不是唐家可以一手遮天的蜀中了。
与往日里的惶惶不安不同,今日的成都府,街头巷尾竟多了几分活气。
临街的铺子陆陆续续开了门,商户们虽依旧小心翼翼地探着脑袋张望,可眼底的惧色却散了大半,反倒多了几分压不住的喜色。
长街上往来的百姓,手里攥着空了许久的粮袋,脚步匆匆地往城南义仓的方向去,嘴里低声议论着昨夜的惊天动地,议论着唐门倒了台,议论着那个替他们讨回公道的仇门主,脸上是藏不住的舒展。
唯有城北的蜀州刺史府,此刻正弥漫着一股难言的焦躁。
后宅的书房之内,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初冬的寒意,可毛延龄坐在梨花木大案之后,身上的绯色官袍却依旧绷得紧紧的,指尖捻着两枚油光水滑的核桃,转得飞快,眼底满是掩不住的惊疑不定。
昨夜那场地动山摇的碰撞,他在刺史府里听得清清楚楚,城南唐府的方向烟尘冲天,他吓得一夜没合眼,死死守在府里,五千郡兵全部集结在刺史府周边,半步不敢妄动。他既怕蜀山剑神迁怒于他,又怕仇煞罗杀红了眼,转头带着人冲了刺史府,整整一夜,坐立难安,连茶杯都换了三盏。
直到天刚蒙蒙亮,派出去打探消息的兵卒,才跌跌撞撞地跑了回来,带来了让他悬了一夜的心,终于落回肚子里的消息。
“大人!探清楚了!全探清楚了!”兵卒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喘着粗气,声音里还带着未散的惊恐,“城南唐府那边,仗打完了!”
毛延龄猛地停下了手里的核桃,身体往前倾了倾,厉声问道:“打完了?谁赢了?仇煞罗呢?蜀山剑神呢?唐宸海呢?!”
“回大人,仇煞罗带着赊刀门的残部,连夜撤出成都府了!天不亮就往凉州方向去了,走得干干净净,一个人都没留!”兵卒连忙回话,“蜀山剑神也不见了!昨夜大战之后,就没人再见过那位老神仙,想来是回蜀山剑塔去了!唐宸海还活着,唐门的人也没死绝,就是唐府……整个唐府,都被夷为平地了,就剩个宗祠还立着,剩下的全成了瓦砾废墟!”
“走了?都走了?”毛延龄重复了一句,悬了一夜的心,终于彻底放了下来,后背的冷汗浸湿了中衣,却只觉得浑身一阵轻松。
他先是哈哈大笑了两声,捻着核桃的手都微微发颤,嘴里连连道:“好!好得很!走了好!都走了才干净!”
笑罢,他又猛地收敛了笑意,坐在大案之后,手指轻轻叩击着桌面,眼底飞快地转着算计。
仇煞罗走了,蜀山剑神回山了,唐宸海虽活着,可唐门经此一役,元气大伤,再也不是那个在蜀地一手遮天的庞然大物了。这场驱虎吞狼之计,虽说中间出了蜀山剑神这个变数,可最终的结果,却依旧在他的算计之内——唐门与赊刀门两败俱伤,他坐收渔利,毫发无损。
可转念一想,他又皱起了眉头。
昨夜他全程龟缩在刺史府里,一兵一卒都没出,既没帮唐门守城,也没出面平息战乱,这事若是传到天京城,被御史参上一本,说他身为蜀州刺史,守土有责,却坐视江湖仇杀席卷州府,惊扰百姓,轻则丢官罢职,重则抄家下狱。
更何况,他暗中放开蜀道、挑动百姓、勾结漕帮放赊刀门入城的事,唐宸海手里必然握着把柄,若是逼急了对方,把这些事抖出来,他更是万劫不复。
念及此处,毛延龄脸上的笑意瞬间散去,猛地一拍大案,站起身来,厉声喝道:“来人!”
门外的师爷立刻躬身走了进来,拱手道:“大人,有何吩咐?”
“传我命令!”毛延龄沉声道,“州衙所有衙役,郡兵全部集结,随我去城南唐府!另外,传令下去,四门守卫严加盘查,安抚城内百姓,清理街道尸首,维持城中秩序!动作快!”
师爷微微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连忙躬身应道:“是!属下明白!这就去安排!”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毛延龄便换上了一身崭新的正四品绯色官服,头戴三梁束发冠,腰间系着革带,前呼后拥地带着数百名郡兵,浩浩荡荡地朝着城南唐府而去。
一路上,但凡遇到街边的百姓,毛延龄便会停下脚步,温声安抚几句,摆出一副忧心百姓、操劳州事的父母官模样,引得不少百姓纷纷侧目。只是那些被唐门欺压了数十年的百姓,看着他这副惺惺作态的样子,眼底只闪过一丝不屑,却也没多说什么,只是默默低下头,侧身让开了路。
半个时辰后,队伍便到了城南唐府门前。
入目所及,尽是断壁残垣,崩碎的砖石、断裂的梁柱、焦黑的木椽铺满了整片空地,原本雕梁画栋、占地百顷的唐门总坛,此刻已然化为一片焦土废墟。
唯有最深处的唐氏宗祠,靠着蜀山剑神的剑意护持,勉强立在废墟之中,却也早已墙皮剥落、梁柱崩裂,摇摇欲坠,在初冬的寒风里,显得格外萧索。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与砖石的焦糊味,地上的沟壑深达数尺,便是昨夜一刀一剑对撞留下的痕迹,哪怕过了一夜,依旧能感受到那两股毁天灭地的力量残留的威压。
就在这时,宗祠外传来了一阵喧闹的马蹄声,还有衙役开道的呼喝之声,由远及近,很快便到了废墟之前。
不过片刻功夫,便见一队身着皂衣的衙役,手持水火棍,在前开道,清出了一条路来。
紧随其后的,是一队身着铠甲的郡兵,手持长戟,步伐整齐,护着一顶四人抬的绿呢官轿,缓缓行入了废墟之中。
官轿稳稳停下,轿夫躬身掀开轿帘,一个身着正四品绯色官袍的中年男子,从轿中缓缓走了出来。正是蜀州刺史毛延龄。
毛延龄看着眼前的景象,瞳孔微微收缩,脸上露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猛地顿住脚步,抬手捶了一下自己的大腿,发出一声长叹,声音里满是“悲愤”:“哎呀!晚了!本官还是来晚了一步啊!”
他转过身,对着身后跟着的郡兵将领、州衙官吏,厉声呵斥道:“你们都是干什么吃的?!昨夜城中大乱,江湖匪寇肆虐,惊扰百姓,损毁世家府邸,你们竟然毫无作为?!连城关都守不好,本官要你们何用?!”
一众官吏将领纷纷低下头,噤若寒蝉,不敢多说半个字。
他们心里都清楚,昨夜是谁下令按兵不动,是谁放开了城门,可此刻毛延龄把锅全甩了过来,他们也只能受着,不敢有半分反驳。
毛延龄又转过身,对着围拢的百姓们深深一揖,声音里满是痛惜与愧疚:“诸位乡邻,是本官失职,是本官御下不严,未能提前察觉唐门与赊刀门的私仇,未能护得蜀中百姓周全,让诸位受了惊吓,遭了劫难,本官在这里,给诸位赔罪了!”
说罢,他竟真的对着百姓们,躬身长揖不起。
围拢的百姓们见状,瞬间议论纷纷。他们大多一辈子都没见过刺史大人给百姓鞠躬赔罪,一时间,原本对他的不满与怨怼,竟消了大半。不少人甚至连忙摆手,说着“大人折煞我们了”。
毛延龄呵斥了半天,又安抚了半天,做足了戏码,这才整理了一下官袍,带着师爷,迈步朝着废墟深处的宗祠走去。
宗祠门前,唐宸海正带着唐清川、唐清瑜、唐清航兄弟三人,还有几个幸存的唐氏宗族长老,站在台阶上,指挥着幸存的唐门弟子,清理废墟,收敛尸骸。
唐宸海身上的锦袍早已沾满了尘土与血污,头发散乱,面色惨白,眼底满是红血丝,一夜之间,仿佛苍老了十岁。可他依旧脊背挺得笔直,身上的威仪不减半分,哪怕唐门已然化为废墟,可唐氏家主的气度,依旧还在。
唐宸海转过身,望向废墟入口的方向,眼底闪过一丝冷冽,却又很快敛去,恢复了往日里的平静。
他太清楚毛延龄的为人了,昨夜蜀山剑神现身,赊刀门与唐门罢战,这位蜀州刺史此刻前来,打的是什么主意,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见着毛延龄带着人走过来,唐宸海缓缓抬起头,眼底闪过一丝冷冽,却又瞬间敛去,没有半分波澜,仿佛只是看到了一个寻常的同僚。
毛延龄快步走上前,对着唐宸海深深一揖,脸上满是愧疚与痛心,开口道:“唐公!宸海兄!是本官来晚了!是本官御下不严,守城不力,才让那匪寇仇煞罗带着人杀入城中,毁了唐府百年基业,惊扰了唐氏列祖列宗!本官有罪啊!”
他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仿佛真的是愧疚难当,恨不得以死谢罪一般。
“昨夜城中异动,本官听闻赊刀门的逆贼围攻唐府,当即就要点齐郡兵前来驰援,可谁曾想,底下的人办事不力,磨磨蹭蹭,等到点齐人马,却已是天亮了!本官来迟一步,让唐兄与唐门遭此大难,实在是罪该万死!罪该万死啊!”
唐宸海看着他这副惺惺作态的样子,心里冷笑一声。若是在昨夜之前,他或许还会陪着毛延龄演完这场戏,虚与委蛇,互相给个台阶。
可经此一役,他亲眼见着蜀中百姓对唐门的滔天恨意,亲耳听着老祖那番振聋发聩的斥责,早已没了心思陪这官场老狐狸兜圈子。
可他也没戳破,只是微微侧身,避开了毛延龄这一揖,淡淡开口,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沉稳:“毛刺史客气了。江湖仇杀,是我唐门与赊刀门的私事,不敢劳烦毛刺史费心。刺史大人守土有责,能保成都府百姓无虞,便已是大功一件,何罪之有?”
这话听着客气,可话里的刺,却扎得明明白白。你毛延龄身为蜀州刺史,守土有责,连城门都守不住,放匪寇入城,如今还好意思在这里说这些场面话?
这话一出,毛延龄脸上的神情微微一僵,显然没想到唐宸海会是这般不冷不热的态度。他原本以为,经此一役,唐宸海必定元气大伤,对自己毕恭毕敬,甚至会求着自己出手相助,却没想到,对方依旧是这般不卑不亢,甚至话里话外,还带着几分敲打。
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愧疚的模样,叹了口气道:“宸海兄说的哪里话。你我同朝为官,同镇蜀地,唐门遭此大难,本官岂能坐视不理?本官已经下令,让州衙的衙役、郡兵,全力协助唐门清理废墟,收敛尸骸,另外,府库里拨出两千两白银,一千石粮食,送到唐府,聊表本官的心意,还望宸海兄不要推辞。”
他这番举动,既是做给外人看的,也是给唐宸海递个台阶,安抚住对方,免得对方狗急跳墙,把自己那些龌龊事抖出来。
唐宸海闻言,微微颔首,也没推辞,只是淡淡道:“如此,便多谢毛刺史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毛延龄,一字一句道:“不过,有几件事,还要劳烦毛刺史出手相助。”
“宸海兄但讲无妨!”毛延龄立刻拍着胸脯道,“但凡本官能办到的,绝无半分推辞!”
“第一,”唐宸海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老祖有谕,即日起,唐门尽数返还这些年强占的百姓田产、商铺,凡有契书为证的,一律原物奉还,无契书可查的,按市价双倍赔偿。此事涉及成都府十三县,百姓众多,还需刺史府下文,通令各郡县,协助办理,不得有半分阻拦。”
毛延龄闻言,微微一愣,显然没想到唐宸海竟然真的要这么做。
他原本以为,蜀山剑神现身,不过是护着唐门度过此劫,没想到竟然真的勒令唐宸海改邪归正,还田于民。
可他也不敢多说什么,连忙点头道:“应该的!应该的!宸海兄高义!本官立刻下文,通令各郡县,全力配合此事,谁敢阻拦,本官立刻摘了他的乌纱帽!”
“第二,”唐宸海继续道,“蜀中各郡县的大牢里,这些年,有不少百姓,因与唐门起了冲突,被罗织罪名,含冤入狱。我已经让清川整理好了名单,三日之内,会送到刺史府。劳烦毛刺史下令,所有含冤入狱的百姓,一律无罪释放,被抄没的家产,尽数返还,造成损伤的,由唐门出面赔偿。”
这话一出,毛延龄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了几分。
这些含冤入狱的百姓,大半都是他与唐门勾结,一手操办的,里面不少人,还握着他与唐宸海贪墨受贿、倒卖军械的把柄。若是把这些人都放了,岂不是给自己埋下祸根?
可他看着唐宸海那双平静却带着冷意的眼睛,心里瞬间一凛。
他知道,唐宸海这是拿着老祖的谕令压他,也是在警告他,若是不照办,那些见不得光的事,随时可能被抖出来。
更何况,这些事本就是唐门与他一起做的,真要是闹大了,他这个刺史,比唐宸海更难收场。
念及此处,毛延龄只能咬了咬牙,脸上再次堆起笑容,拱手道:“理所应当!理所应当!冤假错案,本就该平反昭雪!宸海兄放心,名单一到,本官立刻下令,所有含冤百姓,一律释放,家产尽数返还!绝无半分拖延!”
“第三,”唐宸海的声音,陡然冷了几分,“即日起,唐门关闭所有青楼勾栏,斩断与西域大夏国的军械走私往来,所有相关人等,一律按门规处置,涉及官府的,也会尽数移交刺史府。
另外,老祖有谕,唐门开仓放粮,救济蜀中饥民,此事,也需刺史府出面,协助安抚百姓,维持秩序,免得出现哄抢踩踏之事。”
毛延龄此刻哪里还敢说半个不字,连连点头,满口应承下来:“宸海兄放心!所有事情,本官一定全力配合!一定办得妥妥当当!”
他心里清楚,唐宸海这一番举动,看似是自断臂膀,实则是借着蜀山剑神的名头,重拾蜀中民心,更是把他绑在了同一条船上。这些事办好了,百姓念的是唐门的好,办砸了,黑锅全是他这个刺史的。
可他偏偏没有半分反驳的余地,只能顺着唐宸海的话往下接。
两人又寒暄了几句,无非是毛延龄再三表示会全力协助唐门,唐宸海不冷不热地应着,彼此心照不宣,都没提昨夜放开城门、引狼入室的事,也没提那些见不得光的龌龊勾当,仿佛那些事,从未发生过一般。
唐宸海微微颔首,不再多言,只是挥了挥手道:“毛大人公务繁忙,就不必在此处多留了。我唐门还要清理废墟,安顿族人,就不招待毛大人了。”
这便是明着下了逐客令。毛延龄哪里还敢多待,连忙笑着拱了拱手,说了几句场面话,便带着一众衙役、郡兵,离开了唐府废墟,坐上官轿,匆匆回了刺史府。
看着毛延龄带着人浩浩荡荡离去的背影,唐清瑜咬着牙,低声道:“父亲!这个老狐狸!昨夜就是他放开了城门,放仇煞罗入城,才让我们落得这个下场!您就这么放过他了?!”
唐宸海缓缓收回目光,看着眼前的一片废墟,长长地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疲惫与沧桑:“不放过,又能如何?老祖有谕,要我们重拾仁义初心,济世安民,难道还要我带着人,去和刺史府拼个你死我活?”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蜀山的方向,眼底满是敬畏,继续道:“更何况,毛延龄的把柄,握在我们手里,他不敢耍什么花样。当务之急,是按着老祖的吩咐,把还田、放粮、平冤这几件事,一桩桩一件件,都办妥当。若是连这点事都办不好,不用仇煞罗回来,不用毛延龄算计,老祖就会亲自下山,清理了我们这些不肖子孙。”
唐清瑜闻言,瞬间噤了声,不敢再多说半个字。昨夜老祖那惊天动地的一剑,早已刻进了他的骨子里,他哪里还敢有半分违逆。
唐清川上前一步,躬身道:“父亲放心,孩儿已经安排下去了,义仓的粮食已经备好,田产、商铺的契书也都整理出来了,含冤入狱的百姓名单,今夜就能整理完毕,绝不会出半分差错。”
唐宸海微微颔首,拍了拍长子的肩膀,看着眼前的废墟,看着远处街头那些脸上带着喜色的百姓,久久没有言语。
他执掌唐门二十余年,一心只想把唐门的家业做大,把唐门的势力做强,以为这就是守住了唐氏的基业,守住了列祖列宗的传承。
直到昨夜,那些跪倒在地,用身体护着仇煞罗的百姓,才让他彻底明白,唐氏立门五百年的根基,从来不是良田美宅,不是金银珠宝,不是暗器机括,而是蜀中百姓的民心。
这一场大战,唐门百年基业毁于一旦,可也让他,终于捡回了那句被抛在脑后百年的祖训——仁义立门。
蜀地的天,在经历了一夜的血雨腥风之后,终究是亮了。
而此时,成都城北的官道之上,两匹快马正朝着东南方向疾驰而去。
马上的两人,正是宇文君成与宇文君衡兄弟二人。
宇文君成依旧是一身素色布衣,腰间悬着那柄寻常的青钢长剑,身姿挺拔如松,坐在马背上稳如磐石,哪怕是疾驰之中,也依旧带着一身清贵端方的气度,不见半分狼狈。
宇文君衡则是一身玄色劲装,手中握着一杆寻常的镔铁长枪,枪身斜挎在马背一侧,英气逼人,双腿轻轻夹着马腹,时不时回头望一眼成都城的方向,脸上还带着几分未消的意气。
“大哥,你说那唐宸海,真的能说到做到,老老实实还田济民,不再欺压百姓吗?”宇文君衡策马追上宇文君成,与他并驾齐驱,压低了声音问道,眼里带着几分疑虑,“那老狐狸狡诈得很,如今不过是怕了蜀山老祖,才不得不低头,等风头一过,会不会又变回老样子?”
宇文君成闻言,微微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凤目里带着几分平静,缓缓道:“他会不会变,不重要。重要的是,蜀中百姓,已经知道了,这世道,不是只有唐门和官府说了算。公道二字,不是只能靠世家和官府给,也能靠自己争,靠手里的刀,靠心里的义,去讨回来。”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东南方的连绵群山,声音里带着几分笃定:“更何况,唐宸海是个聪明人。他很清楚,蜀山老祖能护他一次,护不了他一辈子。若是他再敢背弃祖训,欺压百姓,不用赊刀门杀上门,不用老祖出手,蜀中百姓的怨气,就能把他和整个唐门,彻底吞噬。他不敢赌,也赌不起。”
宇文君衡闻言,恍然大悟,挠了挠头,咧嘴一笑:“还是大哥你看得通透!我就说,这老狐狸就算是再狡诈,也不敢拿整个唐氏一族的性命开玩笑。这么说来,蜀中这摊子事,算是彻底平定了?”
“算是平定了,也算是没平定。”宇文君成轻轻摇了摇头,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唐门的事了了,可这蜀地吏治的病根,还在。毛延龄这样的官员,在蜀中,在整个大秦,不知还有多少。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想要彻底肃清,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宇文君衡脸上的笑意彻底消失了,握着长枪的手,微微收紧,沉声道:“大哥说的是。以前在天京城里,在皇宫里,只听那些官员说什么四海升平,国泰民安,可真的走出来看一看,才知道,这大秦的天,早就千疮百孔了。”
“是啊,千疮百孔。”宇文君成缓缓颔首,语气十分坚定,“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这积弊,不是一天两天形成的,想改,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可哪怕再难,也总得有人去做。总得有人,替蜀中百姓,替天下百姓,守住这朗朗乾坤。”
宇文君衡重重点了点头,看着兄长的背影,朗声道:“大哥去哪,我就去哪!不管是整顿吏治,还是平定外患,我这杆枪,永远跟着大哥!谁敢害百姓,谁敢坏朝廷法度,我这杆枪,第一个不答应!”
宇文君成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微微颔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策马朝着前方疾驰而去。
他们二人,昨夜大战落幕之后,便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成都府,没有惊动任何人,既没有去见唐宸海,也没有去见仇煞罗,更没有露面见毛延龄。蜀中之事,已然落定。
他们原本的计划,是从蜀地出发,一路向西,前往玉门关,查访边境的防务与民情,看看关外的大夏国,到底有多少实力,对大秦的虎视眈眈,又到了何种地步。可经蜀中一事,宇文君成改变了主意。
西南的滇州、岭南,地处大秦南疆,山高皇帝远,吏治比蜀地还要混乱,当地的土司、豪强与官府勾结,欺压百姓,苛捐杂税多如牛毛,百姓早已是苦不堪言。更兼南疆毗邻吐蕃、南洋诸国,边情复杂,防务废弛,早已是隐患重重。
他想趁着这次微服私访的机会,去岭南看一看,看看那里的百姓,到底过着什么样的日子,看看那里的吏治,到底崩坏到了何种地步,看看南疆的边情,到底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危机。
两匹快马沿着官道疾驰,一路向南,不过两个时辰,便到了一处三岔路口。左边的路,是往南去岭南的官道,右边的路,则是往东北方向,直通长安、洛阳,最终抵达天京城。
宇文君成勒住马缰,停下了脚步,正准备抬手示意往南走。
就在这时,身后忽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马蹄声整齐划一,越来越近,带着一股军中精锐特有的肃杀之气。
二人同时停下脚步,转过身,朝着身后望去。
只见官道的尽头,一队骑兵疾驰而来,约莫二十余骑,人人身着玄色劲装,外罩轻甲,腰间挎着横刀,背负长弓,个个身姿挺拔,气息沉凝,一看便知是京中禁军精锐。
为首的一骑,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男子,相貌俊朗,剑眉星目,一身紫袍束腰,腰间系着金鱼袋,胯下一匹神骏的乌骓马,速度极快,转眼便到了二人面前。
那年轻男子一眼便看到了宇文君成,瞳孔骤然一缩,脸上瞬间露出了激动与恭敬的神色,猛地一勒马缰,乌骓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响亮的嘶鸣,随即稳稳停在了二人面前。身后的二十余骑,也同时勒住马缰,动作整齐划一,没有半分错乱,齐齐停在了他的身后,勒马肃立,气息凝而不发。
那年轻男子翻身下马,动作干净利落,快步走到宇文君成面前,便要撩袍跪倒行礼,口中急声道:“属下羽林军副统领百里锦棠,参见大皇子殿……”
话还没说完,便被宇文君成抬手拦住了。
宇文君成双眼扫过四周,官道上往来的行商路人,都被这队骑兵惊动,纷纷停下脚步,朝着这边望来,人多眼杂,若是暴露了身份,恐遭贼人惦记,还是小心为上。
“不必多礼。”宇文君成的声音平静,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仪,目光落在百里锦棠身上,微微颔首,“此处人多眼杂,有什么话,换个地方再说。”
他心里清楚,百里锦棠乃是羽林军副统领,从三品的武官,负责皇宫大内的宿卫,若非有天大的事,父皇绝不会派他亲自出宫,千里迢迢来寻自己。更何况,羽林军乃是天子亲军,非有皇帝手谕,绝不能擅离京城半步,如今百里锦棠出现在这里,必定是京中出了大事,或是父皇有十万火急的旨意,要召自己回去。
百里锦棠瞬间反应过来,收住了话头,躬身应了一声“是”,眼底的恭敬却丝毫未减。他是羽林军副统领,常年驻守皇宫大内,自幼便跟着父亲出入宫廷,见惯了这位大皇子,自然知道这位殿下的性子,素来谨慎低调,最不喜在民间暴露身份。
百里锦棠闻言,脸上的神情变得愈发凝重,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对着宇文君成躬身道:“李先生,前面正有一座官办驿站。属下已经安排好了,我们到了驿站,再详细说。主人有亲笔手谕,要亲手交给您。”
他口中的“李先生”,正是宇文君成微服私访所用的化名。
宇文君成微微颔首,没有再多问,只是道:“好。前面带路。”
“是!”百里锦棠恭敬应道,随即翻身上马,调转马头,在前面引路。宇文君成与宇文君衡也翻身上马,紧随其后,二十名羽林军骑士,则分列两侧,护在队伍前后,朝着驿站方向疾驰而去。
没行多远,就见青瓦白墙,门前立着一杆写着“驿”字的大旗,正是大秦官道上常设的官办驿站。
驿站的驿丞早已得了消息,早早便等在驿站门口,见着一行人过来,连忙躬身迎了上来,脸上满是恭敬。
百里锦棠翻身下马,从怀中掏出一枚令牌,对着驿丞亮了一下。那令牌是玄铁打造,上面刻着羽林军的专属纹路,还有一个“御”字,正是羽林军副统领的专属令牌。驿丞只看了一眼,便吓得浑身一颤,腰弯得更低了,连头都不敢抬,连声应道:“大人放心!上房已经备好了,干净雅致,绝对不会有人打扰!一应吃食、茶水、马料,也都备妥当了!”
百里锦棠微微颔首,冷声道:“安排下去,驿站内外,全部由我的人把守,任何人不得靠近上房半步,无论是谁,就算是县令来了,也一律挡回去。若是出了半分差错,仔细你的脑袋。”
“是是是!小人明白!小人这就去安排!”驿丞连连应道,连忙转身下去安排,不敢有半分怠慢。他在驿站当差多年,什么样的官员没见过,一看这阵仗,就知道来的是京里的大人物,哪里敢有半分疏忽。
很快,驿站的内外,便被二十名羽林军骑士牢牢把守起来,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戒备森严,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百里锦棠引着宇文君成与宇文君衡,来到了驿站最深处的上房,关上房门,又仔细检查了一遍四周,确认没有任何异常,这才转过身,对着宇文君成,噗通一声单膝跪地,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声音恭敬:“属下百里锦棠,参见大皇子殿下!参见二皇子殿下!”
宇文君成抬手虚扶,缓缓道:“起来吧。这里没有外人,不必多礼。说吧,京中到底出了什么事?父皇为何派你千里迢迢来寻我?”
百里锦棠应声起身,从怀中掏出一个封得严严实实的锦盒,双手捧着,恭恭敬敬地递到了宇文君成面前,沉声道:“殿下,陛下有亲笔手谕在此,急召殿下即刻返回天京城。属下奉陛下口谕,一路星夜兼程,寻了殿下近一个月,总算是在临江县等到了殿下。”
宇文君成接过锦盒,只见锦盒之上,盖着皇帝的专属印玺,封泥完好无损,显然是没有被人打开过。他抬手拆开锦盒,里面放着一卷明黄色的圣旨,还有一封皇帝的亲笔手书。
他先展开圣旨,上面的内容很简单,只有一句话:着大皇子宇文君成,即刻启程,返回天京城,钦此。
他又展开那封亲笔手书,上面是父皇熟悉的字迹,字数不多,只写了几句家常,问他在外游历的情况,身体是否安康,最后只说了一句:京中有事,速归,父子相见,再详谈一切。
天京城,是大秦的京师,是帝国的心脏。他自幼在那里长大,对那座皇城里的波谲云诡,权力倾轧,再熟悉不过了,父皇急召他回京,到底是为了什么?是朝堂之上出了变故?还是边境起了战事?亦或是,有什么他意想不到的大事,即将发生?
“殿下,”百里锦棠看着他紧锁的眉头,低声开口道,“陛下吩咐过,手谕上只写召殿下回京,其余的事,等殿下回到天京城,陛下会亲自跟您说。属下只负责护送殿下平安回京,其余的事,一概不知,也不敢多问。”
宇文君成闻言,缓缓收起了圣旨与手书,抬眼看向百里锦棠,缓缓道:“我知道了。既然是父皇的旨意,那我们即刻启程,返回天京城。”
一旁的宇文君衡闻言,眼睛一亮,咧嘴笑道:“太好了!大哥!我们终于能回天京城了!出来一年多,我早就想父皇,想母后,想几个弟弟了!正好回去,把我们这一路看到的事,都跟父皇好好说说!”
他没有再多想,当即下令,即刻启程,返回天京城。
百里锦棠早已备好了车马与路上所需的一切,无需多做准备。一行人只在驿站里歇了半个时辰,吃了些东西,喂了马,便再次出发,朝着东北方向的天京城,疾驰而去。
一路之上,晓行夜宿,快马加鞭。
有百里锦棠这位羽林军副统领在,沿途的驿站、州府,无不倾力配合,换马不换人,一路畅通无阻,原本需要一个多月的路程,他们只用了二十天,便走完了。
这一日,黄昏时分,一行人终于抵达了幽州地界,远远地,便能看到天京城那巍峨的城墙轮廓,在落日的余晖之中,如同一只蛰伏的巨兽,横亘在华北平原之上,气势磅礴,撼人心魄。
宇文君成勒住了马缰,停下了脚步,遥遥望着那座雄伟的城池,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这座城,是大秦的京师,他自幼在这座皇城里长大,在这里生活了二十年,对这里的一草一木,都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可离开一年有余,再回头看这座京师,他的心境,却早已截然不同,他生出了几分陌生的感觉。
这一年多来,他走遍了大秦的山川大地,看遍了民间的疾苦,才真正明白,这座金碧辉煌的皇城之下,藏着多少百姓的血泪,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腐朽与黑暗。
“大哥,快看!我们到天京城了!”宇文君衡策马来到他身边,指着远处的城墙,脸上满是兴奋,虎目里闪着光,“一年多没回来,这天京城,还是这么气派!”
宇文君成微微颔首,收回了目光,双腿轻轻一夹马腹,胯下的战马再次迈开了脚步,朝着天京城的方向,缓缓行去。
随着队伍渐渐靠近,天京城的全貌,也一点点展现在眼前。
这座大秦的京师,是圣武大帝一统天下之后,亲自选址、亲自督造的都城,历时十五年方才建成,至今已有五百载春秋。城墙以巨型条石与青砖夯筑而成,高达十五丈,厚达八丈,通体漆黑,坚不可摧,城墙上每隔百步,便设一座箭楼,上面架着守城的巨弩,时刻有禁军驻守,戒备森严,气势逼人。
整座城池,方方正正,绵延数十里,外郭之内,分为皇城、内城、外城三部分。皇城位于内城正中,是皇宫大内所在,也是整个大秦的权力核心;内城之中,分布着六部、都察院、大理寺等各个衙门,还有王公贵族、世家大族的府邸;外城则是寻常百姓、商贾行旅居住的地方,分为一百零八坊,坊市林立,商铺云集,是整个北方最繁华的所在。
城池四面,各开三座城门,共计十二门,每一座城门,都高达数丈,由万斤玄铁浇筑而成,厚重无比,城门之上,建有巍峨的城楼,飞檐斗拱,雕梁画栋,气势磅礴。
正南方的正阳门,乃是天京城的正门,只有皇帝出行、大典祭祀之时,才会开启,平日里,官员百姓,皆从两侧的城门出入。
夜色渐浓,亥时将近,换做寻常的州府县城,此刻早已是城门紧闭,街无行人,万籁俱寂。可眼前的天京城,却依旧灯火通明,亮如白昼,远远望去,如同一条蛰伏在华北平原上的巨龙,灯火勾勒出的城墙轮廓,连绵数十里,雄伟壮阔,撼人心魄。
城门两侧,驻守着身着玄甲的羽林军,手持长戟,身姿挺拔,目光锐利,扫视着每一个进出城门的人,秩序井然,却又不显严苛。
百里锦棠策马在前,亮出了羽林军副统领的令牌,守门的军士见了,立刻躬身行礼,不敢有半分阻拦,连忙清开了一条路,让一行人顺利进入了城内。
城门是三丈高的双扇玄铁大门,上面布满了铜钉,厚重无比,哪怕是攻城锤,也难以撼动分毫。
城门两侧,是巨大的瓮城,形成了两道防线,固若金汤,尽显帝国京师的威严与气派。
城门之前,车水马龙,人来人往,络绎不绝。有满载货物的商队,有赶着马车的行旅,有骑着高头大马的世家子弟,有挑着担子的货郎,还有巡逻的京营士卒,往来穿梭,热闹非凡,丝毫没有深夜的沉寂。
百里锦棠策马走到前面,亮出了羽林军的令牌,守门的士卒一见令牌,立刻躬身行礼,不敢有半分怠慢,连忙让开了道路,放一行人入城。
穿过永定门,便是天京城的主街朱雀大街。
这条大街,宽二十丈,长十里,可容十辆马车并行,从永定门直通皇城的午门,青石板铺就的路面,平整光滑,被车马磨得发亮,一尘不染。街道两侧,商铺林立,酒楼、茶肆、客栈、当铺、绸缎庄、粮铺、铁匠铺,一家挨着一家,鳞次栉比,一眼望不到头。每家商铺的门前,都挂着醒目的幌子,在晚风之中轻轻晃动,伙计们站在门口,热情地招揽着客人,叫卖声、吆喝声、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
此时天色早已黑了下来,可街道两侧的商铺,家家户户都点着灯笼,一盏盏红灯笼沿着大街一路排开,如同两条火龙,将整条街道照得亮如白昼。街上依旧是车水马龙,人头攒动,往来的行人络绎不绝,有带着家眷逛夜市的百姓,有呼朋引伴去酒楼饮酒的文人墨客,有牵着马匹的商旅,还有巡逻的禁军士卒,一派繁华热闹的景象,丝毫没有入夜之后的沉寂。
宇文君衡骑在马背上,看着街上的繁华景象,忍不住啧啧称奇:“乖乖!一年多没回来,这天京城的夜市,倒是比以前更热闹了!你看这街上的人,比白天也少不了多少!”
宇文君成骑在马背上,看着眼前的灯火繁华,眼里却没有半分轻松,反而愈发沉重。
街边的勾栏瓦舍里,传来阵阵丝竹之声,还有看客的叫好声;酒楼里,推杯换盏的喧哗声,此起彼伏;街边的小吃摊,冒着热气,摊主的吆喝声,不绝于耳。往来的行人摩肩接踵,有穿着绫罗绸缎的世家子弟,有身着各色官服的朝廷命官,有牵着骆驼的西域商队,有背着行囊的江湖武师,还有穿着粗布衣衫的寻常百姓,熙熙攘攘,一派繁华盛景。
宇文君成策马走在朱雀大街上,看着眼前的车水马龙,灯火通明,心中却愈发沉重。
这帝都的繁华,是真的。可这繁华背后,藏着的腐朽与溃烂,也是真的。这帝都的万家灯火,背后是五亿四千万大秦子民的生计,是这万里江山的安稳。可这京师里的达官显贵,世家大族,只知锦衣玉食,夜夜笙歌,哪里知道,这大秦的江山,早已是风雨飘摇,千疮百孔。
宇文君成勒住马缰,停下了脚步,抬眼望向眼前的天京城,心中百感交集。
这座城,是大秦的心脏,是帝国的京师,是圣武大帝当年定下的国都,可如今,这颗心脏,也早已开始腐朽了。
穿过外城的繁华街巷,驶入了内城。
内城是皇亲国戚、朝廷大员的府邸所在,街道宽阔平整,两侧都是高墙大院,朱漆大门,门前立着石狮子,肃静回避的牌子立在两侧,比起外城的喧嚣,这里多了几分肃穆与威严。街道两侧的路灯,每隔十步便有一盏,灯火通明,照得街道亮如白昼,却少有行人往来,只有巡逻的禁军小队,手持兵刃,往来巡查,脚步整齐,没有半分声响。
又行了一刻钟,车马终于停在了皇城的承天门前。
皇城的城墙,通体由汉白玉与青砖筑成,上面布满了龙纹雕刻,气势磅礴,威严无比。
红墙黄瓦,飞檐斗拱,连绵数十里,如同天上的宫阙一般,壮丽奢华,威严气派。
三丈高的朱红宫墙,上面铺着明黄色的琉璃瓦,在灯火的映照下,泛着耀眼的金光,墙头上,每隔十步,便有一名身着甲胄的羽林军士卒驻守,目光锐利,气息沉凝,连呼吸都压得极低,尽显皇家禁地的肃穆与威严。
正前方的承天门,是皇城的正门,五座门洞,中间的正门,唯有皇帝才能通行,两侧的门洞,供宗室王公、文武百官通行。午门之上,是五座巍峨的城楼,飞檐翘角,雕梁画栋,气势磅礴,如同五只展翅的凤凰,俯瞰着整座京师,尽显九五之尊的无上威严。
承天门之下,驻守着数百名羽林军精锐,个个身着玄甲,手持长戟,身姿挺拔,目光锐利,连呼吸都压得极低,整个午门之前,落针可闻,只有风吹过宫墙之上龙旗的声响,带着一股皇家独有的威严与肃穆。
此时已是亥时初刻,皇城的承天门早已关闭,只有侧门的门洞开着,门前的禁军将士,个个身披重甲,手持长戟,肃立在两侧,目光锐利如鹰,死死盯着过往的每一个人。皇城禁地,除了奉旨入宫的官员与内侍,任何人不得靠近,违者格杀勿论。
百里锦棠早已提前策马赶到了门前,出示了皇帝的金牌与羽林军的令牌,守门的禁军统领验过了令牌,又看了马车,连忙躬身行礼,挥手让将士们让开了道路,放马车驶入了皇城。
驶入承天门,沿着御道,朝着皇宫大内而去。
入了承天门是皇城的内宫。眼前的景象,比外面的承天门,更显壮丽奢华。
汉白玉铺就的御道,平整光滑,直通前方的金銮殿,那是大秦朝会百官、举行大典的正殿,重檐庑殿顶,覆盖着明黄色的琉璃瓦,殿基是三层汉白玉须弥座,雕栏玉砌,巍峨壮阔,在灯火的映照下,如同天宫一般,尽显帝国皇家的无上气派。
御道两侧,是文华殿、武英殿,还有各部院的衙门,再往两侧,是宗室王公的府邸,禁军的营房,一座座宫阙连绵不绝,飞檐斗拱,雕梁画栋,一眼望不到尽头。宫墙之间,每隔数步,便有驻守的羽林军士卒,甲胄鲜明,身姿挺拔,连呼吸都压得极低,整个皇城之内,除了风吹过檐角铜铃的清响,便只有他们二人的脚步声,肃穆到了极致。
马车在乾清门前停了下来。
乾清门是内廷的正门,进去便是皇帝的寝宫与日常理政的所在,除了皇帝、皇后、奉旨入宫的皇子妃嫔,任何人不得乘马乘车入内。
门前早已有人等候在此。
为首的是一名女子,身着正一品的宫装,那女子看着不过二十三四岁的年纪,实则今年已经三十三岁了,身着月白色宫装,裙摆上绣着暗金色的龙纹,头戴白玉发冠,面容清丽,气质端庄,一双眼睛清澈锐利,,眉宇间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度,行走之间,步履轻盈,却又沉稳有力,绝非寻常宫女可比。
她正是大秦皇室的帝令女官,南宫若诗。
帝令女官,乃是正一品,执掌皇宫大内的旨意传宣、宫规执行,直接对皇帝负责,在皇宫大内之中,地位极高,便是王公贵族、内阁大臣见了,也要礼让三分。
身后跟着数十名身着宫装的女官、宫女,一个个垂首肃立,不敢有半分喧哗。
见着宇文君成一行人策马而来,那女子快步迎了上来,对着宇文君成盈殿外传来轻柔的通传声,说话的是承乾宫正四品殿令女官,声线平稳,恪守规矩——自圣武大帝颁旨废除宦官制度以来,大秦皇宫之内,所有内廷职事皆由女官执掌,五百年间已成定规,绝无阉宦踏足宫闱半步。盈一拜,动作端庄得体,没有半分差错,声音清润平和,带着一丝恭敬:“奉陛下口谕,在此恭迎大殿下回宫。陛下吩咐,殿下回宫之后,即刻入养心殿见驾。”
宇文君成翻身下马,对着南宫若诗微微颔首,开口道:“若诗姐,好久不见了。有劳你在此等候。”
“许久不见大殿下。”南宫若诗面露笑意,这六个皇子她都曾照顾过,随即抬起头,目光扫过身侧的宇文君衡,微微颔首,“二殿下也一路辛苦了。只是陛下有口谕,只召大殿下一人入内觐见,还请二殿下见谅。”
宇文君衡闻言,脸上的兴奋之色顿时淡了几分,却也不敢违抗父皇的旨意,只能点了点头,对着宇文君成道:“大哥,那我先走了。你跟父皇好好聊聊,我们这一路看到的事,可都要跟父皇禀明了。”
宇文君成微微颔首,拍了拍他的肩膀,缓缓道:“放心吧。路上辛苦,你先回去歇息,有事,我们明日再说。”
宇文君衡点了点头,又对着南宫若诗拱了拱手。“若诗姐,有空咱们再聊。”
便转身带着两名羽林卫,朝着宫外走去,回自己的皇子府邸去了。
南宫若诗回了一礼“二殿下慢走。”随即侧身抬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对着宇文君成恭敬道:“殿下,里面请。陛下已经等候多时了。”
宇文君成微微颔首,整理了一下身上的布衣,迈步跟着南宫若诗,穿过乾清门,朝着养心殿的方向走去。
夜色下的皇宫,宫灯摇曳,红墙黄瓦在灯火下泛着温润的光,却又带着一股无形的威压。脚下的汉白玉御道,被宫灯照得亮如白昼,两侧的宫殿,寂静无声,只有巡逻的内侍与禁军,脚步轻盈地走过,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圣驾。
不多时,二人便到了养心殿前。
养心殿是皇帝日常理政与歇息的所在,殿前的院子里,肃立着数十名御林军将士,个个气息沉凝,目光锐利,见着宇文君成过来,纷纷躬身行礼,不敢有半分怠慢。
南宫若诗走到殿门前,轻轻推开了殿门,对着宇文君成躬身道:“殿下,陛下就在里面。我就在门外候着,殿下有任何吩咐,随时传唤。”
宇文君成微微颔首,深吸了一口气,迈步踏入了养心殿内。
殿内烧着地龙,暖意融融,驱散了初冬的寒意。
一个身着白色丝绸内服的中年男子,正坐在龙书案之后,低头批阅着奏折,手中的朱笔,在奏折上不停圈点着,神情专注,连殿门被推开,都没有抬头。
殿内的陈设,算不上奢华,却处处透着皇家的规制,大大殿的正中央,摆着一张巨大的梨花木龙书案,案上堆满了奏折与卷宗,几乎堆成了小山。
两侧的博古架上,摆着各式的古玩玉器,还有圣武大帝留下的兵书、字画。
殿内四角,燃着胳膊粗的牛油巨烛,烛火摇曳,将整个大殿照得亮如白昼。
大案之后,坐着一个中年男子,他身着一身月白色的丝绸常服,乌发用一根玉簪束起,正低头批阅着奏折,手中的朱笔,在奏折上不停圈点着,神情专注,连殿门被推开,都没有抬头。
此人正是当今大秦的皇帝,宇文庆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