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暗房
晚上七点半,一辆黑色别克停在办公楼下面。
车窗摇下来,司机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平头,脖子上有纹身,眼神像刀子。他没说话,只是看了林越一眼,然后偏了偏头,示意上车。
林越拉开车门,坐进后座。
车里很暗,没有开灯。司机也没开音乐,一路沉默。车子穿过市中心,往西开,越开越偏,路灯越来越少,路越来越窄。林越看着窗外,记着每一条路——左转、右转、直行、再左转。这是习惯,上辈子送外卖养成的。记路,记门牌,记小区后门。
开了大概四十分钟,车子停在一栋老旧的仓库前面。西区,老码头,九十年代废弃的货运仓库,墙皮脱落,铁门锈迹斑斑。
“到了。”司机说。
林越推开车门,冷风灌进来,带着河水的腥味。他下了车,司机没下,车子也没熄火,大灯照在仓库的铁门上,白晃晃的。
铁门从里面开了。
一个穿黑西装的男人站在门口,比司机还壮,肩膀宽得像一扇门。他上下打量了林越一眼,侧身让开。
林越走进去。
仓库很大,挑高至少十米,里面被隔成了两层。一楼堆着一些木箱和油桶,二楼有灯光,隐隐约约有人影。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柴油味。
黑西装带他上了铁楼梯。楼梯很窄,走上去吱呀吱呀响。到了二楼,推开一扇门,里面是一间不大的办公室,墙上挂着省城地图,桌上摆着茶具,角落里有一盆快枯死的绿植。
沙发上坐着一个人。
五十多岁,瘦,穿深灰色夹克,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看起来像个退休教师。头发花白,梳得整整齐齐,手指细长,指甲修剪得很干净。
如果不是在这个地方见到他,林越可能会以为他是哪个学校的教导主任。
“坐。”男人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林越坐下。
“赵天豪跟我说了你的事。”男人的声音很轻,不急不慢,“他说你在找一个人。”
“对。”
“谁?”
“周海。五十三岁,住纺织厂家属院五号楼三单元。”
男人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慢放下。“你找他干什么?”
“他欠我东西。”
“什么东西?”
“命。”
男人的手指在茶杯上停了一下。他看着林越,眼神没什么变化,还是那种温和的、像看学生一样的目光。
“你知道他是谁吗?”
“知道。”
“你不知道。”男人摇头,“你只是知道他的名字和住址。你不知道他是谁,不知道他做过什么,不知道他背后有什么。”
“所以我来问你。”
男人笑了。不是那种友好的笑,是那种“你太嫩了”的笑。
“林越,对吧?赵天豪说你十五岁,做生意很厉害,股票、外卖平台,搞得风生水起。”他靠在沙发上,双手交叉放在腿上,“但这不是股票,不是外卖。这是另一个世界的事。”
“我知道。”
“你不知道。”男人的声音低下去,“周海不是普通人。他做的事情,你想象不到。”
“我知道他不是普通人。”林越直视他的眼睛,“因为他也不是正常人。”
男人的眼神变了一下。很细微,但林越看到了。
“你什么意思?”
“他五十三岁,看起来像六十。他没有工作,没有社交,没有家人,但他的银行卡里每个月都有钱进账。他租房用假身份,出门戴帽子口罩,从不跟邻居说话。”林越停了一下,“他也不是最近才这样的。他这样过了至少二十年。”
男人没说话。
“你们帮他办的身份。你们帮他租的房子。你们帮他洗的钱。”林越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暗房。”
办公室里安静了。
安静了很久。
男人摘下眼镜,用一块绒布慢慢擦着镜片。擦完,戴上,看着林越。
“你比赵天豪说的还厉害。”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林越,“周海的身份证是我们办的。房子是我们租的。钱是我们洗的。”
“谁指使你们的?”
“没有人指使。他是我们的客户。”
“客户?”林越皱眉,“你们帮一个没有工作的人洗钱,不问来源?”
“不问。”男人转过身,“暗房不问客户的钱从哪来。这是规矩。”
“那你们也不知道他是谁?”
“知道。但不会告诉你。”
“为什么?”
“因为告诉了你,我们会有麻烦。”男人的表情很平静,“你十五岁,你不懂这个世界的规则。有些东西,知道得越少,活得越久。”
林越站起来。“我可以付钱。”
“不是钱的事。”
“那是什么事?”
男人盯着他看了好几秒。“你跟他有仇?”
“不是仇。是命。”
男人沉默了一会儿,走回沙发坐下。“周海每个月存的钱,大概一万左右。不多,但很稳定。一年十二万,十年一百二十万。这些钱,我们帮他转到境外账户。”
“从哪来的?”
“不知道。他不说,我们不问。”
“他有没有跟其他人联系过?”
“没有。他不打电话,不发短信,不上网。他只跟我们联系。”
“怎么联系?”
“每个月十五号,他会来老码头,把钱给我们。我们帮他处理。”
林越记下这个信息。每月十五号。今天十一号,还有四天。
“他每次来,都是一个人?”
“一个人。”
“有没有带过什么东西?”
男人想了想。“有一次,他带了一个信封。不是钱,是纸。他没让我们看,只是借我们的传真机发了一份传真。”
“发给谁?”
“境外号码。我们没留记录。”
林越的手指微微攥紧。传真,境外号码。熵不是一个人,他有上线。有人在外面给他钱,给他指令,帮他掩护。
“那个传真号码,你能查到吗?”
“查不到。我们不留记录,这是规矩。”
“规矩可以改。”
“不能改。”男人的语气很坚决,“林越,我跟你说这些,已经是破例了。赵天豪的面子,我给。但再多,没有了。”
林越看着他,知道再说也没用了。他站起来。
“谢谢。”
“不用谢。”男人也站起来,“我劝你一句,别碰周海。他不是你能对付的。”
“我知道。”
林越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男人在后面说了一句。
“你那个外卖平台,做得不错。”
林越停下来,没回头。
“小心点。有些人,不喜欢别人做大。”
林越推开门,下了楼。
黑色别克还在下面等着。他上了车,司机没说话,发动车子,开出了老码头。
回去的路上,林越一直在想那个男人最后那句话——“有些人,不喜欢别人做大。”
是提醒,还是威胁?
车子停在办公楼下面。林越下了车,看了一眼手机,九点四十。他在暗房待了不到两个小时,但感觉像过了一整天。
上楼,推开门,陈锋、刘洋、孙梅都在。三个人坐在各自的床上,谁也没睡。
陈锋第一个站起来。“怎么样?”
“查到了。他每个月十五号去老码头。还有四天。”
“你要去堵他?”
“不堵。跟着。”
刘洋皱起眉头。“跟着?他要是发现了怎么办?”
“发现了就跑。”林越脱掉外套,挂衣架上,“你们谁跟我去?”
“我去。”陈锋说。
“我也去。”孙梅站起来。
刘洋犹豫了一下,也点了点头。
“不用那么多人。”林越坐下来,“陈锋跟我。你们两个留在家里。”
孙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看到林越的表情,又咽回去了。
林越打开系统面板。
【剩余寿命:2年零4个月。】
【因果值:2340。】
今天帮了刘洋和孙梅,因果值又涨了两百。还不够。他需要更多。
“明天开始,你们三个继续跑医院、福利院、敬老院。每天至少帮一个人。因果值够了,才能换寿命。寿命够了,才能活到打败熵的那一天。”
三个人点头。
林越关了灯,躺在行军床上。黑暗中,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四天。四天之后,熵会去老码头。他要在那天找到熵的弱点。
不是硬碰硬。是找机会。
他翻了个身,把围巾往上拽了拽,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一早,林越被手机震醒了。
沈梦瑶的短信:“林越,你今天有空吗?”
他看了一眼时间,早上七点十二分。回了两个字:“没有。”
“你总是没有空。”
“忙。”
“我知道你忙。但你已经两周没见我了。”
林越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停了很久,最后打了几个字:“周末去找你。”
“真的?”
“真的。”
“那说定了。不许放鸽子。”
林越没回。他把手机放在枕头边,坐起来。陈锋已经在叠被子了,刘洋在刷牙,孙梅在煮泡面。办公室里弥漫着廉价方便面的味道。
“早。”林越说。
三个人同时回了一声“早”。
林越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开心的笑,是那种“还不错”的笑。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阳光照进来,刺眼。
新的一天,开始了。
还有三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