均田之后，黄县的秩序逐渐稳定。

　　但李卿知道，这只是开始。

　　分地只是第一步，要让百姓真正安居乐业，还有很多事要做。

　　“陈守拙。“

　　“属下在。“

　　“我要你做一件事。“

　　“大人请吩咐。“

　　“调研。“李卿说，“我要你用一个月的时间，把黄县走一遍。每一户、每一块地、每一个人，你都要摸清楚。“

　　陈守拙愣了一下：“大人是想......“

　　“对。“李卿点头，“户籍、田赋、徭役，这三条鞭，我都要攥在手里。“

　　“只有摸清了底细，才能定出合理的政策。否则就是瞎子摸象，迟早要出问题。“

　　陈守拙沉吟片刻，拱手道：“属下明白。属下明日就出发。“

　　第二天一早，陈守拙就出发了。

　　他只带了一个书童，背着一摞空白册子，腰间挂着一袋干粮。

　　李卿送他到城门口。

　　“记住两件事。“李卿说。

　　“大人请说。“

　　“第一，多看多问，少说少表态。你是去调研的，不是去训话的。百姓有什么诉求，记下来，回来再汇报。“

　　“第二，掀锅盖。“

　　“掀锅盖？“陈守拙不解。

　　“对。去看百姓锅里煮的是什么，吃的是稠是稀，是多是少。“李卿说，“不掀锅盖，就不知道百姓的日子过得怎么样。“

　　陈守拙眼睛一亮：“大人说得是！属下记住了！“

　　“去吧。“

　　陈守拙转身离去，背影消失在晨雾中。

　　李卿站在城门口，看着他远去。

　　墨清鸢走到他身边，轻声问：“师父为什么让陈县丞亲自下去调研？派几个衙役不行吗？“

　　“衙役只会扰民。“李卿说，“陈守拙不一样。他懂农事，懂民政，更懂得和百姓打交道。“

　　“他下去调研，不只是收集数据，更重要的是让百姓知道，官府是关心他们的。“

　　“师父爱民如子。“墨清鸢说。

　　“不是爱民如子。“李卿摇头，“是......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百姓才是根本。没有百姓，我什么都不是。“

　　墨清鸢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她从袖中抽出小册子，飞快地记着什么。

　　李卿瞥了一眼：“你记什么？“

　　“师父说的'掀锅盖'。“墨清鸢说，“属下觉得这个办法很好。“

　　“好在哪里？“

　　“好在一看就知道真假。“墨清鸢说，“光听人说，不知道说的是真是假。但掀开锅盖一看，煮的是什么、有多少，就什么都清楚了。“

　　李卿点点头：“你说得对。调研的第一要义，就是眼见为实。“

　　“那第二要义呢？“墨清鸢问。

　　“第二，要学会问话。“

　　“问话？“

　　“对。“李卿边走边说，“问话有三忌：一忌问得太广，问'日子过得怎么样'，对方不知从何说起；二忌问得太深，问'你家收入多少支出多少'，人家不愿意告诉你；三忌问得太急，追着问，会让人紧张。“

　　“那应该怎么问？“

　　“从细节入手。“李卿比划了一下，“比如你想知道一户人家日子过得好不好，不要直接问'你家日子怎么样'。可以问他'你家养了几只鸡'、'地里种了什么'、'孩子多大了'。这些小问题，对方愿意回答，你也能从中看出门道。“

　　墨清鸢奋笔疾书。

　　“还有一条。“李卿说，“问话的时候，要顺着对方的话头往下引，不要生硬地岔开话题。“

　　“举个例子？“

　　“比如你问'地里种了什么'，对方说'种了粟'。你不要马上问下一个问题，而是顺着问'一亩地能打多少粟'、'够不够吃'、'剩下的卖了还是存着'。问着问着，他就会把家里的情况都告诉你。“

　　“这叫......顺藤摸瓜？“

　　“对，顺藤摸瓜。“李卿点头，“调研不是审问，是聊天。聊着聊着，该知道的都知道了。“

　　墨清鸢认真地记着，每一条都写得清清楚楚。

　　“还有一点。“李卿补充道，“问话的时候要注意观察对方的表情和语气。他说真话的时候，神态是自然的。他说假话的时候，眼神会躲闪，语气会犹豫。看到不对劲的地方，可以换个方式再问一遍。“

　　“师父的意思是......同一件事换不同的问题来问？“

　　“对。比如你想知道他家有几口人，可以直接问'家里几口人'，也可以问他'孩子多大了'、'爹娘还在不在'、'兄弟分家了没有'。几个问题问下来，数字对不对，一眼就能看出来。“

　　墨清鸢抬起头，眼睛亮亮的。

　　“师父好厉害......这些......都是书上看的吗？“

　　李卿愣了一下。

　　“......算是吧。“

　　“什么书？“

　　“一本很偏的书。“李卿加快脚步，“回头我写给你。“

　　墨清鸢嘴角微微翘起，低头继续写。

　　师父的那本“很偏的书“，已经快写满一册了。

　　陈守拙这一走，就是一个月。

　　这一个月里，他走遍了黄县的每一个村子。

　　他掀过穷苦人家的锅盖，里面煮的是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米汤。

　　他看过富户家里的粮仓，谷子堆得冒尖，够吃三年。

　　他询问过老农的收成，五六亩地一年到头剩不下几石粮。

　　他记录过每家每户的人口、财产、土地、牲畜。

　　他发现了很多问题。

　　最大的问题是：土地分配不均。

　　均田虽然分了地，但分的只是无主之地。那些原本就是黄县本地人的地主，他们手里的土地并没有动。

　　这就导致了一个尴尬的局面：

　　流民分到了地，但分到的大多是边边角角的贫瘠土地。

　　本地人保留了原有的肥沃土地，还在观望。

　　“大人，这就是问题所在。“一个月后，陈守拙回到县衙，向李卿汇报。

　　他瘦了一圈，皮肤也晒黑了，但眼睛里闪着光。

　　“说。“李卿示意他坐下。

　　陈守拙展开一张密密麻麻的表格。

　　“黄县现有户籍四千二百户。其中本地户一千二百户，流民户三千户。“

　　“土地方面，本地户占有水浇地六千亩，流民户占有水浇地只有两千亩。剩下的都是旱地。“

　　“收入方面......“陈守拙顿了顿，“本地户人均年收入约八石，流民户人均年收入只有三石。“

　　“三石？“李卿皱起眉头，“这么低？“

　　“是。“陈守拙说，“流民分到的地大多是贫瘠的旱地，产量本来就低。加上他们缺乏农具、种子、耕牛，产出更少。“

　　“如果不解决这个问题，均田的效果就要打折扣。流民还是穷，本地人还是富。两极分化，迟早要出事。“

　　李卿沉默了。

　　他早就预料到会有这个问题，但没想到会这么严重。

　　“你有什么建议？“

　　陈守拙早有准备。

　　“属下有三个建议。“

　　“第一，调剂土地。官府以合理的价格，从本地富户手里收购一部分水浇地，分配给流民。富户得了银子，流民得了好地，两全其美。“

　　“第二，兴修水利。水浇地之所以产量高，是因为有水灌溉。如果我们能多修几条渠，把旱地变成水浇地，流民的处境就能改善。“

　　“第三，发放农贷。流民缺的不是地，是农具、种子、耕牛。官府可以出面，以低息借给他们这些生产资料，等秋收之后再还。“

　　李卿听完，点点头。

　　“三个建议都好。但现在最紧迫的是哪一个？“

　　“第三个。“陈守拙说，“农贷。马上就是夏种时节，流民手里没有种子、农具，根本种不了地。如果官府不帮忙，他们就只能借高利贷，那就又要被剥削一回。“

　　“好。“李卿拍板，“农贷的事，交给你去办。“

　　“需要多少钱？“

　　陈守拙算了一下：“黄县现有壮劳力约六千人，其中需要农贷的约两千户。每户贷款约五石粮的物资（种子、农具、租牛费），总计需要一万石粮。“

　　“一万石？“李卿倒吸一口凉气，“我们哪有这么多粮食？“

　　去年黄县的存粮加起来，也不过两万多石。一下子拿出一万石，国库就要见底了。

　　“大人不必担心。“陈守拙说，“这笔粮不用官府出。属下有个办法。“

　　“说。“

　　“黄县本地富户，手里有很多余粮。与其让他们囤积居奇，不如鼓励他们把粮借给官府，官府再转借给流民。“

　　“利息怎么算？“

　　“官府给富户的利息是年息一成，富户借给流民的利息由双方协商。官府不干涉，只负责登记和担保。“

　　“这样一来，富户得了利息，愿意借粮。流民得了贷款，有了本钱。官府不花一文钱，就把事情办了。“

　　李卿眼睛一亮。

　　“这个主意好！“

　　“但有一个问题。“陈守拙说，“富户凭什么相信官府？万一借出去的粮收不回来怎么办？“

　　“所以我们需要立字据、盖章、登记在册。“李卿说，“告诉那些富户，这笔贷款有官府担保。如果流民还不上，官府拿自己的粮食来还。“

　　“他们信得过官府吗？“

　　“信得过。“李卿说，“因为我是李卿。我说话，一个字算一个字。“

　　陈守拙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忽然觉得心里踏实了很多。

　　“好。那属下这就去办。“

　　接下来的几天，陈守拙开始走家串户，劝说本地富户借粮。

　　有些人爽快，一听说有利息，马上就答应了。

　　有些人犹豫，说要考虑考虑。

　　有些人干脆拒绝，说粮食借出去，万一流民跑了怎么办？

　　陈守拙一一应对，晓之以理，动之以情。

　　“张员外，您借出去的粮，官府给您担保。流民要是还不上，官府拿粮食来还。“

　　“李掌柜，您家有三千石余粮，放在仓里也是放，不如借出来生利息。“

　　“王老爷，借粮给官府，不丢人。这是支持县里发展，是积德行善的好事。“

　　几天下来，陈守拙磨破了嘴皮子，终于说动了二十多户富户，借出了一万两千石粮。

　　比预想的一万石还多了两千石。

　　“成了！“陈守拙高兴地向李卿汇报。

　　“好。“李卿点头，“但这只是第一步。粮借出去了，还要发到真正需要的人手里。“

　　“这件事要公平公正，不能有任何偏私。你来监督。“

　　“是！“

　　夏种前三天，农贷正式开始发放。

　　县衙门口排起了长长的队伍。

　　流民们拿着户帖，等着领取种子、农具、租牛费。

　　陈守拙亲自坐镇，旁边站着苏晚禾负责记账，还有几个衙役维持秩序。

　　“下一个！“

　　一个瘦弱的中年男人走上前，手里捧着一张户帖。

　　“叫什么名字？“

　　“小的叫刘大柱，城南三里的。“

　　“家里几口人？“

　　“六口。爹娘、俺、媳妇、两个娃娃。“

　　“种了多少地？“

　　“分了三十亩，都是旱地。“

　　“好。“苏晚禾在本子上记下，“租牛费一石，种子五斗，农具租金三斗。总计一石八斗。秋后还粮，加上利息，一共两石。“

　　“两石？“刘大柱有些犹豫，“能少点吗？“

　　“这是官府定的规矩，不能少。“陈守拙说，“但你可以选择不要租牛，自己想办法。“

　　“可是俺买不起牛......“

　　“那就只能租。“陈守拙说，“租牛一石，自己买牛要十石。你算算，租十年才十石，哪头划算？“

　　刘大柱想了想，点头道：“那......那就租吧。“

　　“按手印。“

　　刘大柱在借据上按下红手印。

　　然后他转身走向旁边，那里堆着一袋袋种子、一堆堆农具、还有几头租来的耕牛。

　　“种子一袋，农具一套，耕牛......“陈守拙指着其中一头瘦骨嶙峋的老牛，“这头老牛租给你，照顾好它，别累坏了。“

　　“是是是，多谢大人！“

　　刘大柱千恩万谢地离开了。

　　一整天下来，陈守拙发出去了一千五百户的农贷。

　　剩下的五百户，明天继续。

　　傍晚时分，李卿来到现场视察。

　　“怎么样？“

　　“顺利。“陈守拙虽然累得直不起腰，但脸上带着笑容，“没有出任何乱子。百姓们都很高兴，说官府办了实事。“

　　“那就好。“李卿点头，“你辛苦了。“

　　“不辛苦。“陈守拙说，“属下蹲了田埂、掀了锅盖，才知道百姓的日子有多苦。能帮他们一点，属下心里高兴。“

　　李卿看着他，忽然问：“陈守拙，你觉得当官最重要的是什么？“

　　陈守拙想了想。

　　“属下觉得，是良心。“

　　“有良心，才会想着为百姓做事。没有良心，只想着往上爬，早晚会变成贪官污吏。“

　　李卿笑了笑。

　　“你说得好。“

　　“但还有一点你没说到。“

　　“是什么？“

　　“是务实。“李卿说，“光有良心不够，还要有办法。没有办法，良心就是空的。有办法，良心才能落到实处。“

　　“你的三个建议——调剂土地、兴修水利、发放农贷——都是好办法。这就是务实。“

　　陈守拙拱手道：“属下受教了。“

　　李卿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好干。黄县需要你这样的人。“

　　夜深了，李卿独自站在县衙后院。

　　他看着天上的星星，想着今天的事。

　　一万两千石粮借出去了，这些粮食能不能收回来？

　　那些流民能不能靠着这些生产资料，度过今年的第一关？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必须试一试。

　　“师父。“

　　墨清鸢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

　　“睡不着。“李卿说，“想事情。“

　　“想什么？“

　　“想......“李卿沉默了一会儿，“想我能不能让这些人过上好日子。“

　　墨清鸢走到他身边，轻声说：“师父一定能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师父是真心为他们好。“墨清鸢说，“只要真心，就一定能做到。“

　　李卿看着她，忽然笑了。

　　“你这是在安慰我？“

　　“徒儿只想师父不这么累。“

　　李卿没有再说什么。

　　他看着夜空，忽然觉得心里轻松了一些。

　　是啊，只要真心，就一定能做到。

　　至少，他会一直努力。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