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中旬，夜深了。

　　县衙的书房里，灯火通明。

　　李卿揉了揉酸涩的眼睛，放下手里的公文。

　　桌上堆着一摞又一摞的文书，有春耕的报告，有修渠的进度，有征兵的名单，还有周边县的情报。

　　他已经连续忙了三个月，几乎没有睡过一个囫囵觉。

　　“师父。“

　　墨清鸢端着一碗参汤走进来。

　　“该休息了。“

　　“嗯。“李卿接过碗，喝了一口，“清鸢，你先睡吧，我再处理几份文书。“

　　“师父每天都这么说。“墨清鸢轻声叹气，“但每天都熬到后半夜。“

　　“没办法，事情太多。“

　　“那也要注意身体。“墨清鸢说，“师父要是累垮了，黄县怎么办？“

　　李卿笑了笑，没有说话。

　　他放下碗，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月光如水，洒在庭院里。

　　他忽然很想出去走走。

　　“清鸢，你先睡。我出去透透气。“

　　“这么晚了，师父要去哪里？“

　　“随便走走，不用跟着。“

　　说完，他推门走了出去。

　　黄县的夜晚很安静。

　　街道上几乎没有行人，只有偶尔传来的狗吠声。

　　李卿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走到了城西。

　　这里是黄县的铁匠铺集中地。大大小小十几家铁匠铺，沿着街道排开，白天晚上都能听见叮叮当当的打铁声。

　　但现在已经是深夜，铁匠们都睡了，只有最里面的一家铺子还亮着光。

　　李卿停下脚步。

　　他看见一个瘦小的身影正蹲在锻炉前，一下一下地拉着风箱。

　　那是小石头。

　　上次他经过这里的时候，还是一个月前。那时候小石头还是个瘦弱的少年，蹲在角落里拉着风箱，眼睛亮亮的。

　　现在，小石头还是那么瘦弱，但眼睛里的光似乎更亮了一些。

　　“小石头？“

　　李卿走进铺子。

　　“啊？“小石头吓了一跳，回头一看，连忙站起来，“大......大人？“

　　“这么晚了，你怎么还不睡？“

　　“这个......“小石头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俺......俺在练打铁。“

　　“练打铁？“

　　“嗯。师父说，打铁最重要的是基本功。俺力气小，打不了大件，就先从小件练起。“

　　李卿低头看了看锻炉旁边摆着的一些小铁块。

　　那些铁块被反复锻打，已经初具雏形——有的是小刀，有的是小钩子，还有的是各种奇形怪状的小物件。

　　“这些都是你打的？“

　　“嗯。“小石头点头，眼睛里闪着光，“师父说，俺手巧，打出来的东西比大师兄还好。就是力气不够，大的打不动。“

　　李卿拿起一个小铁块，仔细端详。

　　那是一把巴掌大的小刀，刀身轻薄，刀刃锋利。虽然做工还比较粗糙，但已经能看出制作者的用心。

　　“不错。“他点点头，“打了多久了？“

　　“三个月了。“

　　“三个月？“李卿有些惊讶，“你天天晚上练？“

　　“嗯。“小石头说，“白天要帮师父干活，晚上才能练。俺爹娘说，俺既然学了打铁，就要把这门手艺学精。以后不管是当铁匠，还是干别的，都有一技傍身。“

　　“你爹娘说得对。“

　　李卿放下小刀，看着这个少年。

　　瘦弱的身躯，稚嫩的脸庞，但眼睛里有一股不屈的光。

　　他想起了自己。

　　穿越之前，他也是这样的少年。什么都没有，只有满腔热血和不甘平凡的心。

　　“你想学打铁？“他问。

　　“想！“小石头用力点头，“俺觉得打铁特别有意思。一块破铁疙瘩，放在炉子里烧红了，用锤子敲敲打打，就能变成刀、变成剑、变成各种有用的东西。俺觉得特别神奇。“

　　“你知道为什么要烧红了才能打吗？“李卿问。

　　“因为......因为烧红了软，好打？“小石头不太确定地说。

　　“对。铁在常温下很硬，但加热到一定温度就会变软变黏。这时候用锤子敲打，铁的内部结构会重新排列，变得更加致密、坚韧。“

　　“这就是铁的特性。“

　　小石头听得眼睛发亮：“大人懂好多啊！“

　　“我也打过铁。“李卿说。

　　“真的？“小石头惊讶地张大嘴巴，“大人也会打铁？“

　　“会一点。“

　　李卿看着锻炉里跳动的火焰，忽然有些手痒。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

　　“小石头，我能试试吗？“

　　“啊？“小石头愣住了，“大人要......要打铁？“

　　“可以吗？“

　　“可......可以！“小石头连忙点头，“大人请！“

　　李卿卷起袖子，走到锻炉前。

　　他已经很久没有碰过这些东西了。

　　上一次打铁是什么时候？他已经记不清了。

　　那还是上辈子，可能是在另一个世界。

　　但当他拿起锤子的时候，身体的记忆瞬间涌了上来。

　　他知道怎么握锤，知道往哪里敲，知道敲几下翻个面。

　　这是一种刻在骨子里的感觉。

　　“大人，您真的会打铁！“小石头惊讶地说。

　　“嗯。“

　　李卿没有多解释。他把一块铁放进炉子里，等它烧红，然后用火钳夹出来，放在砧子上。

　　锤子高高举起。

　　然后重重落下。

　　“当！“

　　火星四溅。

　　铁块应声变形。

　　李卿没有停顿，翻过铁块，继续敲打。

　　“当！当！当！“

　　一锤接一锤，节奏稳定，力道均匀。

　　小石头看得目瞪口呆。

　　他跟着师父学了三年，自问基本功已经很扎实了。但眼前这个年轻人——不对，这个大人，打起铁来的气势和技巧，远在他之上。

　　每一锤都恰到好处，每一下都打在关键处。

　　不像是在打铁，更像是在跳舞。

　　“大人......“小石头忍不住问，“您真的打过铁？“

　　“打过。“李卿一边打一边说，“很久以前，打过很久。“

　　“那您为什么不继续打了？“

　　李卿停下了锤子。

　　他看着手里的铁块，沉默了很久。

　　“因为......有很多事情比打铁更重要。“

　　“什么事情？“

　　“让百姓有饭吃，让士兵有武器用，让这个地方变得更好。“李卿把铁块翻了个面，继续敲打，“这些都是比打铁更重要的事情。“

　　“所以我只能把打铁放下，去做那些更重要的事。“

　　“等什么时候这些事情不用我操心了，我再回来打铁。“

　　“那大人什么时候能回来？“

　　李卿笑了笑，没有回答。

　　他继续敲打。

　　“当！当！当！“

　　不知过了多久，锤子停了下来。

　　李卿放下锤子，看着砧子上的成品。

　　那是一片薄薄的铁片，只有巴掌大小，形状像一枚书签。

　　没有任何用处。

　　但它被打磨得很精细，边缘光滑，表面平整，能看出制作者的用心。

　　“大人，这是......“

　　“书签。“李卿说，“可以夹在书里的那种。“

　　“大人打了一个书签？“小石头不解，“有什么用？“

　　“没什么用。“李卿把铁书签拿起来，在月光下端详，“就是......想打一个。“

　　他忽然很想笑。

　　堂堂一个穿越者，一个掌控黄县的新势力首领，大半夜不睡觉跑来打铁，就为了打一个毫无用处的小书签。

　　说出来真是荒谬。

　　但他就是打了。

　　而且打了整整一个时辰。

　　“小石头。“

　　“在！“

　　“这个书签，送你。“

　　“啊？“小石头惊呆了，“送......送给俺？“

　　“嗯。“李卿把书签递给他，“好好学打铁，以后打出更好的东西来。“

　　“俺......俺一定不辜负大人的期望！“小石头激动得眼眶都红了。

　　李卿笑了笑，转身离去。

　　“时候不早了，早点睡。“

　　“是！大人慢走！“

　　李卿走出铁匠铺，回头看了一眼。

　　月光下，那个瘦小的少年正捧着书签，像是捧着什么稀世珍宝。

　　他的眼睛里，闪烁着光芒。

　　李卿忽然想起来了。

　　他来这里的目的，不就是让这些人过上好日子吗？

　　现在他们在努力生活，在学习技艺，在一步一步走向更好的未来。

　　这不就是他想看到的吗？

　　至于他自己......

　　等他把所有事情都做完了，再回来打铁吧。

　　或者......

　　永远也回不来了。

　　回到县衙，已经是后半夜了。

　　李卿躺在床上，把枕头掀开，把那枚铁书签塞了进去。

　　他记得他打了两个。一个给了小石头，一个留给了自己。

　　这是他第一次在这个世界打铁。

　　也是他第一次做一件完全“无用“的事情。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睡得很香。

　　比任何时候都香。

　　第二天早上，墨清鸢来叫李卿起床。

　　她发现师父今天的精神特别好，和平时熬夜后的萎靡完全不同。

　　“师父今天睡得好早啊。“她笑着说，“是做了什么好梦吗？“

　　“没什么。“李卿坐起身，伸了个懒腰，“就是做了一个很久没做过的梦。“

　　“什么梦？“

　　“一个......很有趣的梦。“

　　李卿没有多说。

　　他掀开枕头，看了一眼下面压着的铁书签。

　　还是昨晚的样子，没有任何变化。

　　他笑了。

　　“今天有什么安排？“

　　“陈县丞说，铁匠铺的小石头想拜见师父。“

　　“哦？“李卿眼睛一亮，“让他来。“

　　墨清鸢应声退下，李卿起身洗漱。

　　走到书房的时候，他看见桌上放着一摞整理好的文书，还有一碗热腾腾的小米粥。

　　旁边是一本翻开着的小册子。

　　那是墨清鸢的册子，她刚才在这里整理文书，大概是走得急，忘了收起来。

　　李卿瞥了一眼，目光微微一凝。

　　那本册子已经和最初的小册子不一样了。

　　最初只是薄薄的一本，现在已经厚厚的，有三四十页了。封面上写着三个字：《实务札》。

　　字迹有些稚嫩，但一笔一画都很认真。

　　册子被分成了好几个部分，每一部分都用粗线隔开。李卿看到上面标注着类别：

　　“土地类“，“农事类“，“算账类“，“人心类“，“器械类“，“商贸类“，“律法类“......

　　还有几个类别墨迹尚新，显然是新加的。

　　李卿随手翻开一页。

　　“正月二十三，师父说：砂土种粟，壤土种麦。轮作养地，种粟两年后种一年豆。“

　　下一页。

　　“二月初五，师父说：仰口地防涝，锅底地易涝。分地时要算进去。“

　　再下一页。

　　“二月十五，师父说：选种三法——看饱满度、看色泽、看重量。盐水选种，一桶水两把盐。“

　　“二月二十，师父说：粟麦温水浸一天，稻冷水浸两三天。等种子露白再下地。“

　　“三月初十，师父说：修渠顺势而为，借水的力气自流灌溉。等高线密则坡陡，等高线稀则平坦。“

　　“三月十五，师父说：陂塘养鱼，一举两得。“

　　......

　　李卿一页一页地翻着，神色复杂。

　　这本册子从正月就开始写了，到现在已经写了快四个月。

　　师父平时说的每一句话，但凡有点用的，她都记下来了。

　　有些记得很详细，有些只有几个字。但字字句句都是师父教的东西。

　　他想起墨清鸢平时跟在他身边的样子——他说什么，她都认真地听。他说什么，她都掏出小册子记。

　　有时候他随口一句话，她都能记下来，还标注上日期和出处。

　　他一直以为她只是随便记记。

　　没想到，她记了这么多。

　　李卿轻轻合上册子。

　　他没有问过她为什么要记这些东西。

　　但他知道，这本册子对她来说很重要。

　　“师父。“

　　墨清鸢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她大概是想起了什么，又折返回来。

　　看见师父手里拿着她的册子，她的脸一下子红了。

　　“那个......师父......“她快步走上前，有些慌乱地把册子抢过来，“您、您怎么......“

　　“什么时候开始写的？“李卿问。

　　墨清鸢低下头，声音细如蚊蚋：“正月初三。“

　　“正月初三？“李卿微微一愣，“那不是我们刚到黄县的时候？“

　　“嗯。“墨清鸢点点头，脸更红了，“师父第一天教我记账的时候，属下就......就开始记了。“

　　“为什么不告诉我？“

　　墨清鸢沉默了一会儿，才小声说：“怕师父笑话。“

　　“笑话？“

　　“属下写得不好。“她低着头，“师父教的东西太多了，属下怕记不全，又怕记错了。想着......想着等记好了再给师父看......“

　　李卿看着她，忽然笑了。

　　“傻丫头。“

　　他把册子从她手里拿过来，重新翻到第一页。

　　“正月十五，师父说：种子要选饱满的，瘪的种下去也不会发芽。“他念出声来，“你记得很对。“

　　墨清鸢抬起头，眼睛亮亮的。

　　“真的吗？“

　　“真的。“李卿点点头，“比我记得还清楚。“

　　他合上册子，递还给她。

　　“这本册子好好留着。“

　　“是。“墨清鸢珍重地接过册子，抱在怀里，“属下一定好好保管。“

　　“不是保管。“李卿说，“是好好学。等你全学会了，这本册子就能派上用场了。“

　　墨清鸢愣了一下。

　　“派上什么用场？“

　　李卿看着她，笑了笑，没有回答。

　　他转身走到桌前，端起那碗小米粥，喝了一口。

　　还是那个味道。

　　温热的，淡淡的，像这几天难得的平静日子。

　　“今天有什么安排？“

　　“陈县丞说，铁匠铺的小石头想拜见师父。“

　　“哦？“李卿眼睛一亮，“让他来。“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