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种顺利结束后，黄县迎来了一段难得的安宁时光。

　　田里的庄稼长势喜人，绿油油的麦苗铺满了田野。

　　但李卿没有闲着。

　　他知道，夏种只是开始。要让庄稼有好收成，还需要精细化管理。

　　“陈守拙。“

　　“属下在。“

　　“我听说南方有一种犁，叫曲辕犁。比我们北方的直辕犁轻便得多，一个人就能操作，而且翻土更深。你听说过吗？“

　　陈守拙眼睛一亮：“属下听说过！那是江南农具，据说比直辕犁省力一半，效率却能提高三成。“

　　“既然这么好，我们能不能也用？“

　　“这个......“陈守拙有些为难，“曲辕犁是南方的东西，咱们北方没有。“

　　“那就想办法弄一台来。“李卿说，“不过不用去江南买，我们有现成的铁匠。“

　　“现成的铁匠？“陈守拙愣了一下，“大人的意思是......“

　　“赵铁蛋。“李卿说，“他上个月就按我给的图纸在打曲辕犁了。算算时间，应该快打好了。走，去看看。“

　　陈守拙恍然大悟。

　　原来大人早就未雨绸缪了！

　　“那属下就陪大人去看看。“

　　城外的空地上，一场别开生面的“犁地比赛“开始了。

　　一边是北方传统的直辕犁，两个人操作，一头牛拉着。

　　另一边是本地打造的曲辕犁，一个人操作，一头牛拉着。

　　“开始！“

　　陈守拙一声令下，两边同时动了起来。

　　直辕犁这边，两个农夫配合默契，牛拉着犁稳步前进。虽然速度不快，但胜在稳定。

　　曲辕犁那边，一个年轻农夫单手扶着犁把，灵活地调整方向。曲辕犁轻便的特点发挥得淋漓尽致，速度明显快了一截。

　　“快看！曲辕犁那边快！“围观的百姓议论纷纷。

　　“确实快！但不知道翻的土怎么样？“

　　比赛结束后，李卿让人检查两边的犁地效果。

　　结果一目了然：

　　直辕犁翻的土，深度约五寸，宽度约八寸。

　　曲辕犁翻的土，深度约七寸，宽度约一尺。

　　“深度多两寸，宽度多两寸。“陈守拙惊叹道，“这一台曲辕犁的效率，至少顶两台直辕犁！“

　　“不止。“李卿说，“曲辕犁翻土更深，有利于庄稼根系发育。深度增加两寸，产量至少能提高一成。“

　　“这么厉害？“

　　围观的百姓们眼睛都亮了。

　　人群中，赵铁蛋挤了出来，脸上满是汗水，但眼睛里全是光。

　　“大人！“他跑到李卿面前，扑通一声跪下，“成了！俺们的曲辕犁，成了！“

　　李卿把他扶起来：“起来说话。“

　　“大人，“赵铁蛋站起身，声音有些颤抖，“小人按照您给的图纸，打了快两个月了。中间失败了无数次，废了好几块铁......但最后，俺们还是打出来了！“

　　他指着手里的曲辕犁，眼眶都红了。

　　“这台犁，俺和兄弟们改了十几遍。您看这犁铧，俺改成了尖头，翻土更深。还有这犁壁，俺也改了角度，翻出来的土更散......“

　　李卿拿起曲辕犁，仔细看了看。

　　确实，这台犁和第6章他画的图纸不完全一样。赵铁蛋根据自己的经验，做了很多微调。有些改动甚至比原图纸更合理。

　　“改得好。“李卿点头，“你动脑筋了。“

　　赵铁蛋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都是大人教得好！大人说，要多想、多试、多改。俺就照着做了。“

　　“合格了多少台？“

　　“十台！“赵铁蛋兴奋地说，“俺们铁匠组十二个人，分成三班，日夜赶工，一共打出了十台合格的曲辕犁！“

　　“不错。“李卿拍了拍他的肩膀，“记你一功。等会儿去找陈守拙领赏。“

　　“谢大人！“赵铁蛋激动得又要跪下。

　　“站好。“李卿拦住他，“你是铁匠，不是奴才。以后站直了说话。“

　　赵铁蛋愣了一下，然后用力点头。

　　“是！小人记住了！“

　　比赛结束后，李卿当场宣布：官府出资购买十台曲辕犁，租给没有耕牛的农户使用。

　　租金很低，每台每月只要一斗米。

　　消息一出，百姓们蜂拥而至。

　　“大人，俺要租曲辕犁！“

　　“大人，先给俺登记！“

　　“大人......“

　　一时间，县衙门口排起了长队。

　　李卿让陈守拙负责登记，苏晚禾负责发放，赵虎负责维持秩序。

　　忙了一整天，十台曲辕犁全部租了出去。

　　“大人，曲辕犁不够用啊。“陈守拙有些发愁，“还有几十户没租到。“

　　“不够就再打。“李卿说，“让赵铁蛋继续打造。“

　　“可是......成本......“

　　“成本不高。“李卿说，“铁匠组本来就是我们自己的人，工钱是固定的。多打一台曲辕犁，不过是铁料的成本。一台曲辕犁三到五两银子，租金每台每月一斗米，十个月就能回本。这笔账怎么算都划算。“

　　陈守拙算了算，发现还真是这么回事。

　　“那属下就去安排。“

　　“好。“李卿点头，“让赵铁蛋再加两条生产线。铁料不够，去找苏晚禾要银子。“

　　“是！“

　　曲辕犁的成功给了李卿启发。

　　他开始琢磨，还有什么先进技术可以引进黄县？

　　“陈守拙，你以前读过什么农书？“

　　“属下读过《齐民要术》《农政全书》，还有......“陈守拙想了想，“还有一些杂书。“

　　“《齐民要术》我知道。“李卿说，“那是北魏时期的农书，讲了很多种田的方法。但那是几百年前的书了，里面有些东西可能过时了。“

　　“大人说得是。“陈守拙点头，“但里面的很多方法确实管用。比如选种、沤肥、轮作，都是好办法。“

　　“那你有没有想过，把这些方法系统地整理出来，编成一本小册子，发给所有农户？“

　　陈守拙愣了一下：“大人的意思是......编农书？“

　　“对。“李卿说，“你上次办讲习所，让王老根教沤肥，效果很好。但讲习所只能覆盖一小部分人。如果能把所有实用的农法都写成书，印发给每一户，那所有农户都能学到。“

　　“这个主意好！“陈守拙拍手道，“属下以前怎么没想到？“

　　“那就这么定了。“李卿说，“这本书就叫《黄县农书》。你来主编，把所有实用的农法都写进去。“

　　“是！属下一定办好！“

　　接下来的日子，陈守拙开始埋头编书。

　　他白天调研，晚上写书，把自己的农业知识一点一滴地整理出来。

　　选种：穗大饱满者留种，穗小瘪瘦者剔除。

　　深耕：秋深耕一尺，胜过来年上十担粪。

　　沤肥：杂草、落叶、人畜粪便，堆积沤制，月余可用。

　　轮作：麦后种豆，豆后种黍，地力不竭。

　　灌溉：旱则灌，涝则排，因地制宜。

　　防虫：田边种艾草，可驱害虫。

　　一条一条，陈守拙写得非常认真。

　　他还配上了插图，让不识字的百姓也能看懂。

　　一个月后，《黄县农书》初稿完成。

　　李卿亲自审阅，看完后连连点头。

　　“好书写。“他说，“这书要大量印制，发给每一户。“

　　“另外，再印一些挂图，贴在各村的告示栏里。让不识字的百姓也能看到。“

　　“是！“

　　又过了半个月，《黄县农书》正式印发。

　　每户一本，挂图贴在各村。

　　百姓们捧着这本书，如获至宝。

　　“这本书好！“王老根高兴地说，“俺种了一辈子地，都不知道种田还有这么多门道！“

　　“可不是嘛！“旁边的人附和道，“你看这沤肥的法子，俺以前就知道一点点，现在全明白了。“

　　“还有这选种的方法，难怪俺家年年收成不好，原来是种子没选好！“

　　一时间，学农书、用农书成了黄县的潮流。

　　谁家庄稼长得好，大家就去参观学习。

　　谁家用了新法子，丰收了，大家就去打听。

　　这种互相学习、互相帮助的风气，让黄县的农业生产水平整体提高了一大截。

　　这天傍晚，李卿在田间散步。

　　他看着绿油油的庄稼，心里很高兴。

　　“师父。“墨清鸢跟在他身后，“今年的收成应该会比去年好吧？“

　　“应该会。“李卿说，“曲辕犁、深耕、选种、沤肥......这些法子都用上了，没有理由收成不好。“

　　“都是师父的功劳。“

　　“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李卿摇头，“是陈守拙，是王老根，是所有黄县的百姓。没有他们，什么都做不成。“

　　墨清鸢看着师父，忽然问：“师父觉得，当官最难的是什么？“

　　李卿想了想。

　　“最难的是......让所有人都有事做，都有饭吃。“

　　“这很难吗？“

　　“很难。“李卿说，“人心不足，欲壑难填。有人吃多了，就有人饿着。有人富了，就有人穷了。要让所有人都过得好，几乎是不可能的。“

　　“但师父已经在努力了。“

　　“是啊，我在努力。“李卿看着远方的田野，“能努力一天是一天。能帮一个是一个。“

　　“等哪天我帮不动了，就......“

　　他没有说下去。

　　墨清鸢也没有问。

　　她知道，师父的心里装着很多东西。有些东西，她永远也触及不到。

　　两人就这样静静地站着，看着夕阳下的田野。

　　走到田埂边，李卿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看见一个老农正坐在田边，手里拿着一把锄头，眉头紧皱。

　　“老人家，锄头怎么了？“李卿走过去问道。

　　老农抬起头，看见是李卿，连忙站起身行礼：“大人！这锄头......不中用了。“

　　李卿接过锄头，仔细看了看。

　　锄刃上布满了铁锈，还有些缺口。

　　“这锄头用了多久了？“

　　“三年了。“老农叹气，“以前在老家用得好好的，搬到黄县之后，不知怎么就锈成这样了。“

　　李卿用手指蹭了蹭锈迹，若有所思。

　　“老人家，你这锄头平时怎么放？“

　　“就......就放田埂上呗。“

　　“用完洗过吗？“

　　“洗？“老农愣住了，“锄头还要洗？“

　　李卿明白了。

　　他蹲下身，指着锄刃上的锈迹：“铁器最怕两件事：一是潮湿，二是带泥。泥土里有水分，会让铁生锈。你看这锄刃，都是从刃口开始锈的。因为刃口最薄最容易藏水。“

　　老农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以后铁器用完了，要用清水把泥土冲掉，晾干了再收起来。“李卿比划了一下，“如果有条件，隔一段时间抹点油，能防锈。“

　　“抹油？抹什么油？“

　　“菜油就行。“李卿说，“抹薄薄一层，看不见油光就够了。油能把铁和空气隔开，就不容易生锈。“

　　墨清鸢在旁边飞快地记着。

　　“还有一件事。“李卿拿起锄头，指着刃口，“你这刃口钝了，要磨一磨。“

　　“磨？“

　　“对。磨刀有讲究。“李卿说，“磨刀的时候，刀刃要紧贴磨石，角度不能太大也不能太小。大概是刃口和磨石成二十度的角。太大了刃口太薄，容易崩口；太小了刃口太厚，砍不下去。“

　　他顿了顿，忽然想起了什么。

　　“对了，这件事你去找铁匠铺的小石头。“他对老农说，“那孩子手巧，会磨刀。让他给你磨，不收钱。“

　　“小石头？“老农有些惊讶，“那个铁匠铺的学徒？“

　　“对，就是他。“

　　老农虽然有些疑惑，但还是点了点头。

　　李卿看着老农离去的背影，忽然想起那天晚上在铁匠铺打铁的情景。

　　那个少年蹲在角落里，眼睛亮亮的，拉着风箱。

　　“师父认识那个小石头？“墨清鸢问。

　　“见过一面。“李卿说，“那孩子手巧，假以时日，能成个好铁匠。“

　　“师父爱才。“墨清鸢笑道。

　　“不是爱才。“李卿摇头，“是......铁匠重要。“

　　“铁匠重要？“

　　“对。“李卿边走边说，“种地要用锄头，收割要用镰刀，盖房要用铁钉，打仗要用刀剑。这些东西哪一样离得开铁匠？“

　　他顿了顿，补充道：“铁匠是百业之本。一个地方可以没有读书人，但不能没有铁匠。“

　　墨清鸢认真地点头，在小册子上记下这句话。

　　“师父还说过，铁匠是百业之本。“她抬起头，“属下记下了。“

　　李卿笑了笑，没有说话。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今年的收成，应该会不错吧。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