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勤在厂区最偏僻的角落，一排低矮的平房，门口堆着乱七八糟的杂物。江成找到仓库，推开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黄德庆正蹲在地上清点一堆生锈的零件，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是江成，愣了一下，然后慢慢站起来。

　　“回来了？”他问。

　　江成看着师傅，心里一酸。三个月不见，黄德庆瘦了很多，头发也白了不少，脸上的皱纹更深了。那双曾经炯炯有神的眼睛，现在暗淡无光。

　　“师傅，我来看看您。”江成走过去。

　　黄德庆摆摆手：“看什么看，有什么好看的。你学得咋样？”

　　“还行。”

　　“还行就好。”黄德庆低下头继续清点零件，“回去上班吧，别在这耽误时间。”

　　“师傅——”江成不知道该说什么。

　　黄德庆没抬头，但声音有些沙哑：“走吧。让人看见你跟我来往，对你不好。”

　　江成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他知道师傅是为他好，但这种“好”，让他心里更难受。

　　“师傅，您等着。”他说，“我一定会把这事弄清楚。”

　　黄德庆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成子，有些事，不是你想弄清楚就能弄清楚的。你年轻，有前途，别为了我这个老头子耽误自己。”

　　“师傅——”

　　“走吧。”黄德庆转过身去，不再看他。

　　江成站在门口，看着师傅佝偻的背影，心里像压了一块大石头。他转身走出去，阳光刺得眼睛生疼。

　　从后勤出来，江成直接去了机修车间。

　　车间里还是老样子，机油味、铁屑味混在一起，机器轰隆隆响。但人变了。他熟悉的几个工友看见他，表情都不自然。有人勉强打个招呼，有人干脆装作没看见。

　　孙建国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满脸堆笑：“哎呀，江成回来了！学习怎么样？收获大不大？”

　　江成看着他，这张笑脸现在看起来格外刺眼：“还行。孙工调到机修了？恭喜啊。”

　　孙建国摆摆手：“什么恭喜不恭喜的，就是换个岗位锻炼锻炼。你师傅调走了，车间技术这块总得有人管，我临时顶一下。”

　　“我师傅为什么调走？”

　　孙建国叹了口气：“这个……我也不太清楚。听说是因为年纪大了，领导照顾他，让他去后勤清闲清闲。你也知道，一线多累啊，黄师傅干了二十多年，也该歇歇了。”

　　“是吗？”江成看着他，“那孙工觉得，我师傅六级钳工的水平，去后勤清点零件，是照顾？”

　　孙建国脸色变了变，但很快恢复过来：“江成，你这说的什么话？又不是我调的，你跟我说这些没用。你要是对厂里的安排有意见，去找领导反映。我这儿就是个干活的，别为难我。”

　　旁边几个工人都往这边看。江成知道，再吵下去没意义，只会让人看笑话。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走了。

　　回到机修车间自己的工位，发现已经换了人。一个他不认识的年轻人正蹲在那儿干活，看见他，有些局促地站起来。

　　“你是江成师傅吧？”年轻人说，“我叫张小军，新来的。这工位……是孙主任安排的，要不我跟孙主任说说，换一个？”

　　江成摇摇头：“不用，你干你的。”

　　他转身出了车间，站在外面抽烟。脑子里乱哄哄的，师傅被调走，工位被占，孙建国阴阳怪气，这一切都像一张无形的网，把他罩在里面。

　　下午，江成去找周厂长。

　　周厂长正在开会，他在外面等了两个小时，才被叫进去。周厂长看见他，脸上挤出一点笑：“小江回来了？学习怎么样？”

　　“还行。”江成说，“厂长，我想问问我师傅的事。”

　　周厂长的笑容僵了一下：“黄德庆？他怎么了？”

　　“他被调去后勤了。我想知道为什么。”

　　周厂长沉默了一会儿，说：“小江，这个事，是厂里综合考虑的结果。黄师傅年纪大了，一线工作强度大，对身体不好。后勤清闲，适合他。”

　　“厂长，我师傅才四十七岁，六级钳工，厂里技术最好的老师傅。您觉得这个理由，说得过去吗？”

　　周厂长的脸色沉下来：“江成，你这是什么态度？厂里的决定，还需要跟你解释？”

　　江成深吸一口气，压住火气：“厂长，我不是质疑厂里的决定。我只是觉得，我师傅干了二十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突然调走，总得有个说法吧？”

　　周厂长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想听说法？好，我告诉你。有人说黄德庆技术保守，不愿意接受新东西。那台进口轧钢机，本来是技术科负责的，他非要插手，结果出了问题。要不是省里的专家来，厂里损失就大了。这事上面有人过问，总得有人负责。”

　　江成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厂长，那台轧钢机的问题，是我发现的，我师傅解决的！怎么成了他负责？”

　　“你发现的？”周厂长冷笑一声，“你一个四级钳工，发现进口设备的问题？江成，我知道你有进步，但别把自己看得太高。这事已经过去了，不要再提。”

　　江成脑子里嗡嗡响。他终于明白了——有人把轧钢机故障的责任推给了黄德庆，而功劳，被技术科拿走了。他这个发现问题的“功臣”，在他们嘴里，什么都不是。

　　“厂长，我——”

　　“行了。”周厂长打断他，“你刚回来，先熟悉熟悉情况。机修车间现在有孙建国负责，你配合他工作。好好干，别想太多。”

　　从厂长办公室出来，天已经黑了。江成站在空荡荡的厂区里，第一次感到彻骨的寒意。

　　接下来的日子，江成体会到了什么叫“穿小鞋”。

　　孙建国表面上对他客客气气，实际上处处刁难。最脏最累的活派给他，重要的维修任务不让他沾边，开会的时候有意无意地忽略他的意见。机修车间的工友们，有些人不敢跟他说话，有些人干脆躲着他，只有几个老实的，偶尔偷偷跟他说两句。

　　“成子，你别往心里去。”一个跟黄德庆关系好的老钳工私下跟他说，“孙建国这人有背景，他爹是省里的干部，咱们惹不起。你忍忍，等风头过去就好了。”

　　江成点点头，心里却明白，这风头，不是等就能过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