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每天上班，干活，下班回家，话越来越少。郑言溪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却不知道怎么帮他。她只能每天变着法子做饭，希望他吃得好一点，心情能好一点。

　　但江成的心情，好不起来。

　　最让他难受的，是师傅那边。他偷偷去看过黄德庆几次，每次黄德庆都赶他走。最后一次，黄德庆说：“成子，你别来了。你再来，我这个老头子，就真的说不清了。”

　　江成知道，师傅是怕连累他。可他越是这样，江成心里越难受。

　　一天晚上，郑言溪的父亲郑怀远来了。

　　郑怀远进门的时候，江成正对着桌上的图纸发呆。那是他偷偷画的，关于厂里那台老式龙门刨床的改进方案。这台刨床用了十几年，效率低，精度差，他想改造一下，但现在这种情况，他根本不敢拿出来。

　　“爸。”郑言溪迎上去，“您怎么来了？”

　　郑怀远看了看江成，说：“听说你回来了，一直没见你来学院，我来看看。”

　　江成站起身：“郑叔叔，我——”

　　“不用解释。”郑怀远摆摆手，在椅子上坐下，“你的事，我听说了。”

　　江成沉默。郑怀远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审视：“怎么，这就蔫了？”

　　江成抬起头：“郑叔叔，我不是蔫，我是不知道该怎么办。”

　　“不知道？”郑怀远笑了，“你要是真不知道，就不会对着图纸发呆了。”

　　江成一愣。郑怀远指了指桌上的图纸：“我能看看吗？”

　　江成犹豫了一下，把图纸递过去。郑怀远接过来，仔细看了半天，脸上的表情越来越认真。看完之后，他抬起头，看着江成：“这是你画的？”

　　“嗯。”

　　“你知不知道，这个方案如果实现，能让那台刨床的精度提高多少？”

　　江成说：“我估算过，至少提高百分之三十。”

　　“百分之三十？”郑怀远倒吸一口气，“你确定？”

　　“差不多。”江成说，“但现在是空想，实现不了。”

　　郑怀远放下图纸，看着他：“为什么实现不了？”

　　“因为没人支持我。”江成说，“师傅被调走了，我在车间被人排挤，这个方案拿出来，只会被别人拿走。”

　　郑怀远沉默了一会儿，说：“江成，你有没有想过，你为什么会被人排挤？”

　　江成愣了一下：“因为我出头了？”

　　“因为你出头了，而且你背后没人。”郑怀远说，“你一个普通工人，没有背景，没有靠山，突然冒出来，抢了别人的风头。别人想踩你，太正常了。”

　　江成苦笑：“郑叔叔，您这是安慰我还是打击我？”

　　“都不是。”郑怀远说，“我是想问你，你打算怎么办？”

　　江成沉默。他这些天想了很多，但越想越迷茫。他想过找王处长帮忙，但王处长在省城，远水解不了近渴。想过直接跟孙建国对着干，但那样只会让事情更糟。想过干脆调走，但他舍不得，舍不得师傅，舍不得这个厂，也舍不得……他看了一眼郑言溪。

　　郑言溪正看着他，眼神里满是担忧。

　　郑怀远也看了看女儿，然后对江成说：“我有个建议，你想不想听？”

　　“您说。”

　　“你手里这张图纸，想办法实现它。”郑怀远说，“不管用什么办法，让它变成现实。只要它成功了，就是你的资本。到那时候，谁都压不住你。”

　　江成苦笑：“郑叔叔，我现在连实验的机会都没有，怎么实现？”

　　“机会是人找的。”郑怀远说，“厂里不行，来学院。我那有设备，有材料，你可以利用业余时间来。只要你想干，总能有办法。”

　　江成愣住了。他看着郑怀远，这个平时不苟言笑的岳父，此刻眼神里满是期待。

　　“郑叔叔，您……愿意帮我？”

　　“我不是帮你。”郑怀远说，“我是帮我女婿。也是帮这个国家的工业。那台刨床我见过，太落后了。如果能改进，对整个行业都有意义。”

　　江成心里涌起一股热流。这三个月来，他第一次感觉到，自己不是孤军奋战。

　　“爸，谢谢您。”郑言溪说，声音有些哽咽。

　　郑怀远摆摆手：“不用谢我。要谢，就谢他自己。”他看着江成，“不过我有话在先，这件事，只能业余时间做，不能耽误工作。而且，不能让别人知道。你自己把握好。”

　　江成重重地点头：“郑叔叔，我记住了。”

　　从那天起，江成的生活多了一个秘密。

　　白天，他在厂里装聋作哑，该干活干活，该忍气吞声忍气吞声。晚上，他悄悄去沈城工业学院，在郑怀远的实验室里，一点一点地研究他的刨床改进方案。

　　郑怀远给他找了一些资料，还介绍了一个搞机械的老教授给他认识。老教授姓钱，六十多岁，头发全白了，但人很精神，对机械设计有独到的见解。钱教授看了江成的方案，眼睛都亮了：“小伙子，这是你自己想的？”

　　江成点头。钱教授拍着桌子说：“好！这种思路，国内还没人提过。你要是能搞成，我亲自给你写推荐信！”

　　江成心里有了底。他开始动手做模型，做测试，一点一点验证自己的设计。白天在厂里受的气，晚上在实验室里都化成了动力。

　　但厂里的情况，越来越糟。

　　有一天，孙建国突然通知他，要调他去翻砂车间。

　　“翻砂车间？”江成以为自己听错了，“我是机修钳工，去翻砂车间干什么？”

　　孙建国笑眯眯地说：“翻砂车间缺人，你去支援一下。都是厂里的工作，不分高低贵贱嘛。”

　　翻砂车间是厂里最苦最累的地方，又脏又热，每天跟铁水打交道，一不小心就可能出事。孙建国这一手，分明是想把他逼走。

　　江成看着他，忽然笑了：“好，我去。”

　　孙建国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痛快。但很快，他又笑了：“行，明天就去报到。”

　　那天晚上，江成在实验室里待到很晚。他看着已经初步成型的模型，心里有了一个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