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把燃起,城墙上的影子宛如活物。
城门在暮色四合之际洞开,如饕餮巨口。守城士卒已然换岗。周劫将身体的重心尽数压在右腿上,左足虚虚点地,尽量减轻胸口撕扯的疼痛。
刘五储物袋中那张二阶止血符,他将它贴在伤处,一股灼烫如烙铁般贴上来,把那道豁口生生烫合。血止住了,皮肉粘合了。
可肺叶上的洞还在。每呼吸一次,便觉着气息从破口处逸散出去,连带着喉间涌上一阵腥甜。
“文牒。”
士卒的手伸了过来。周劫从怀中摸出刘五的玉牌,递了上去。玉牌上镌着一个“镇”字,在火把的光焰里泛着幽幽的青。
士卒接过玉牌,扫了一眼,目光落在周劫面上。
“受伤了?”
“猎妖兽。”周劫道。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那士卒并未多问。镇荒城每日都有负伤之人进城,猎妖兽的,寻仇衅的,逃命奔窜的,见惯了。
他将玉牌掷还,下巴朝城门洞里一扬:“进去吧。莫在街上瞎晃。看好你的灵石。”
周劫接过玉牌,穿过了城门洞。
头顶上的条石压得极低,火把的光照不进这幽深处,只有尽头漏进来一线残存的暮色。他走在阴翳里,步履极轻,怕震到胸口那个洞。
街衢冷清了许多。铺肆还开着,人却稀了。三三两两的散修穿着各色衣裳,倚在路旁,交头接耳,说话声音压得极低,低得像怕被谁窃听。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驳杂气味。丹药的苦涩,妖兽皮毛的腥臊,还有不知从哪一处飘来饭菜香气,若有若无。那香气让他胃里一阵痉挛。
他沿着街衢往东走。
每行一步,都是煎熬。止血符只能止血,不能止痛,更不能修补被刺穿的肺叶。
他须得寻一处落脚之地。
刘五的宅院在城东,周劫循记忆寻去。天色黑透。巷弄里不曾点灯,只有头顶漏下一线月光,寡淡而污浊。
木门推开,门轴发出一声尖锐的呻吟。那声音在空寂的巷弄里格外刺耳,周劫顿住脚步,侧耳谛听。四下寂然,无人。他跨过门槛,反手将门掩上。门闩落下,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院子黑沉沉。正厅的油灯早已灭了多时,只有天井上方漏下那一线月光,照在青石地面上,像一摊死水,不起微澜。
周劫站在院中,肩头的伤处还在往外渗血。九州鼎碎片的灼烫感已然消退,它把先前被它压制下去的痛楚尽数释放了出来。
喉间涌上一股腥甜,他吞咽了回去,吞咽得很慢。
他扶着墙走进正厅。手在桌上摸索,摸到了火折子,吹了几下,火光亮起来。
八仙桌上搁着一壶茶。茶已凉透,壶壁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水雾。周劫看着那两只茶盏,看了一会儿,将断剑从腰间解下,搁在桌上。
剑刃只剩了半截。断口参差,犬牙交错,上面沾着刘五干涸发黑的血。他用袖子擦了擦,擦不掉。那血已经渗进铁里去了,渗进了每一寸纹理,成了剑刃的一部分。
他解开衣襟。
左胸第二根肋骨与第三根肋骨之间,一道指头粗细的创口,边缘极整齐。刘五那一刀刺得很准,不曾有过一丝一毫的犹疑。创口四周的肌肤已经发紫发黑,在灯下显得格外触目。
他从刘五的储物袋中翻出一瓶二阶疗伤丹。
他倒出两粒,纳入口中,嚼碎了咽下去。
丹药入腹,化开一股温煦的气流,缓缓流向四肢百骸。
他在椅上坐了片刻。油灯的光照着他的面庞,唇薄而苍白,毫无血色,像一尊尚未完成的蜡像。
他站起身,走进后院。
刘五的卧房在后院东厢。推门进去,里面比正厅齐整得多。一张木榻,榻上铺着蓝布被褥,叠得方方正正。床头立着一具衣柜,打开,里面挂着几件换洗衣衫,叠放着几双布袜。
墙角有一张书案。案上搁着几本泛黄的功法秘籍,封皮上的字迹已经漫漶不清。旁边是一堆散乱的玉简。
周劫在书案前坐下。
他拿起那些玉简,一枚一枚地看过去。大多是刘五与人往来的信函,谈买卖的,约猎杀的,分赃不均彼此攻讦的。措辞都极客气,客气得底下藏着锋芒,藏着刀锋,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怨毒。
其中一枚玉简里记载着镇荒城一些势力的粗略情状。镇抚司。散修联盟。黑市。几间商号。几处青楼。
周劫将玉简搁下,靠在椅背上,阖上眼。
肺叶里的血泡在不断破裂,拉锯般的痛楚让他无法入眠,但他太疲惫了,意识在清醒与昏沉之间徘徊。
不知过了多久。
一阵极轻微的足音。
周劫惊醒,手按上断剑,屏住呼吸。那足音极轻,轻得像狸奴踏在瓦垄上。
有一人正在翻墙。落地时足尖先着地,踩得极准极稳,不曾发出一丝多余的声响。
足音朝卧房的方向移动,愈来愈近。
周劫从椅上起身,无声地走到门后。断剑横在胸前,剑刃上的血迹在黑暗中看不见,但剑柄上血腥味残留着。
门被推开了。
月光从门外倾泻而入,如水银泻地,无声无息。
一截藕荷色的裙裾。一双月白色的绣鞋,鞋尖上绣着两朵鹅黄的小花,针脚细密,花瓣薄得几乎透光。月光照在上面,那两朵花像是活了过来,在暗夜里悄然绽放,带着一种不动声色的艳丽。
她站在月光里。
藕荷色的襦裙,外面罩一件月白色的半臂,腰间系一条鹅黄色的丝绦。丝绦的穗子垂到膝下,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摆动。
她约莫三十七八岁的年纪。可她不像三十余岁的人。眼角的细纹极淡,一头青丝乌黑,盘成一个堕马髻,鬓边簪着一支银簪。簪头是一朵梅花,做工极细,花瓣薄得透光。
她手里提着一盏灯笼。灯笼不曾点亮,提在手里像个摆设,像一种姿态。另一只手里捏着一块粉色手帕,叠得方方正正。
她跨过了门槛。
足未落地,一柄断剑已经抵住她咽喉。
剑刃是凉的,冰凉的。贴在她颈侧的肌肤上,激起一层细密的粟粒。她的手停在半空,灯笼晃了一晃,手帕从指缝间滑落,飘悠悠地落在地上,像一片凋零的粉色花瓣。
“别动。”
周劫的声音沙哑,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气。
她没有动。
她甚至不曾惊叫,不曾颤栗。她只是立在那里,手里提着那盏不曾点亮的灯笼,目光投向黑暗中周劫模糊的面庞。她的嘴唇微微翕动了一下,抿紧了,抿成一条细细的线。
“刘五呢?”
她问。声音不高不低,不疾不徐,像是在问今夜晚饭吃什么,又像是在问明日天气如何。
“死了。”
妇人沉默了两息。
那两息里,她的眼睫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轻得几乎看不见,轻得像一声未曾出口的叹息。她点了点头,动作极小,小到几乎没有幅度。
“我就知道。”她说,“他这种人,迟早的事。”
周劫的断剑没有收回。“你是谁?”
她没有答话。
她站在那里,咽喉上抵着一柄断剑。剑刃上的血迹已经干涸发黑,蹭在她白皙的颈侧,像一道丑陋的旧疤。她低头看了一眼那柄剑,又抬起头,望向黑暗中那个持剑的人。
油灯的光从她身后漏进来,照不到周劫的面孔。她只能看见一个年轻瘦削的轮廓。
“你是刘五的什么人?”周劫又问了一遍。
声音更低了些,更哑了些。胸口的伤在说话时牵扯了一下,他咽下涌上喉间的腥甜,咽得很慢,很克制。
“妾身孙二娘。”她说,“是他相好的。”
她说着,弯下腰去捡掉落在地的手帕。动作极慢,慢到周劫的剑刃始终贴着她的咽喉,不曾有一丝多余的位移。她拾起手帕,抖了抖上面并不存在的尘灰,重新捏在指间,捏得很轻。
“你杀了他?”她问。
“是。”
孙二娘点了点头。
她提着那盏不曾点亮的灯笼,绕过周劫的剑,走进屋里。她在椅上坐下来,动作自然而熟稔。
她把灯笼搁在桌上。从袖中摸出一块火折子,吹了吹,点起油灯。
火光亮了起来。
周劫感知到她身上的灵气,极微弱。练气后期,大约在练气七层至八层之间,连筑基的门槛都不曾摸到。
孙二娘靠在椅背上,翘起了二郎腿,露出一截藕白色的小腿。她将手帕搁在桌上,十指交叉,搁在膝上,抬起头望向周劫。
灯光照到了他脸上。
唇薄而苍白,毫无血色。他立在门边,背倚着墙,断剑横在身前。身体微微前倾,重心落在右腿上。
“你伤得很重。”她说。
“死不了。”
“刘五的储物袋在你身上?”
周劫没有答话。
“不必紧张。”孙二娘说,“我不是来替他报仇的。我与他的交情,不值一条性命。”
她顿了一顿,声音低了几分,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又像是什么都不曾想。
“我的丈夫在城南开了一间客栈。我姓孙,人都唤我孙二娘。你去打听打听,镇荒城里谁不知晓我?”
周劫望着孙二娘,将断剑从她面前移开。但并未放下,剑刃依然横在身前。
“你来这里做什么?”
“寻人。”孙二娘道,“刘五应承了妾身,今夜来寻我。他没有来。我便过来看看。”
她说着,目光在屋内扫了一圈。落在桌上那壶凉透的茶上,落在那两只茶盏上。
“他走了多久了?”她问。
“几个时辰。”
“死在哪一处?”
“黑松林。”
孙二娘沉默了片刻。
她低下头,望向自己搁在膝上的那双手。十指纤长,指甲上涂着淡粉色的丹蔻,在灯下泛着温润的、柔和的光。她看了几息,将手翻过来,望向掌心。
掌心里有一道细细的疤痕。已经泛白了,是很久很久以前的旧伤了。不知是被什么伤的,也不知是什么时候伤的。
“他就是这种人。”她说,声音极轻极轻。
“对谁都是笑着的,对谁都好。可心里只有他自己,从头到尾,自始至终,只有他自己。”
她顿了一顿。
“我以为,他对我与对旁人是不同的。”
她又顿了一顿。那顿挫之间,像是有千言万语涌上来,又都被咽了回去。
“其实都是一样的。”
她抬起头,望向周劫。那双水汪汪的眼眸里没有泪,没有怨,只有一种极淡极淡的疲惫。
“你打算怎么办?”
她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不起半点微澜。
“他死了。这间宅子是他赁下的,迟早要被人发觉。镇抚司的人会查,散修联盟的人也会查。你一个生面孔,身上揣着他的储物袋,住在他的屋子里。”她顿了一顿,目光定定地落在周劫面上,“你以为你能藏到几时?”
周劫没有答话。他知道她说得对。
“我可以助你。”孙二娘道。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死。”
“你是杀人之人。我如今是知情不举。你去揭发我,我也活不成。”
她望着他,那双眼睛无波无澜。
“你我两清。”
周劫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慌乱,只有那一种极淡极淡的疲惫。
“你丈夫不知道你与刘五的事?”
孙二娘的眼睫颤了一颤。
她将目光移开,望向桌上的油灯。灯芯上结了一朵灯花,火苗晃了几晃,发出极轻微的毕剥声响。
“不知。”她说。
“他若是知道了,要么休了我,要么杀了刘五。”
她顿了一顿。那顿挫之间,仿佛有千钧之重。
“他打不过刘五。所以他只会休了我。”
她又顿了一顿。声音低了下去,低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低得像是在与自己的影子对话。
“我一个练气后期的女修,若被休弃,在这镇荒城里活不过三日。”
她说这话时,声音没有一丝起伏。交叉在膝上的十指,指节微微泛白。
周劫沉默了很久,久到灯花又结了一朵。
他倚着墙,断剑横在身前,望着孙二娘。胸口的伤处还在疼,肺叶上的洞每呼吸一次便往外漏气。丹药的药力正在一点一滴地修补,可速度极慢。
他想起姜九音。
母亲也是凡人。没有灵根,终其一生困在道墟里。她本可以在外头安安稳稳过一辈子,生儿育女,在床榻上老去,在儿孙的哭声中阖眼。那是凡俗女子最寻常的一生,也是最安稳的一生。
但她没有。
她跟着父亲进了道墟。住在那片灰白色的旷野里,生儿育女,缝补浆洗。把一辈子耗在了那棵树下。
她后悔吗?他没有问过。也许问过,她也不会说。
“好。”
周劫把断剑插回腰间。他走到椅子旁坐下来,动作很慢,每一寸移动都牵扯着胸口的伤。疼痛让他咬了咬牙。
“你打算怎么帮我。”
孙二娘看着他。灯光照着她的脸。三十七八岁的脸上。她提起桌上那盏没点的灯笼。
“走吧。”她说。
“去哪?”
“有间客栈。”
她站起身,裙摆垂落,遮住了那截藕白色的小腿。她把手帕重新叠好,塞进袖子里。
“我丈夫今晚不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