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孙德明
孙德明负责变速箱,老赵负责液压系统,李志强负责电气。三个人各管一摊,每天忙得脚不沾地。孙德明瘦了一圈,下巴尖了,颧骨也突出了,但精神很好,眼睛还是那么亮。他走路带风,说话声音比以前大了,跟厂里的工人打交道也自然了,不像以前那样——以前他一跟生人说话就紧张,眼睛不知道往哪儿看。老赵干活慢,但仔细,每一个零件都要检查三遍才装上去,装完了还要再检查一遍。李志强年轻,脑子快,电气方面的问题,他一看就知道哪儿出了毛病,有时候江成还没开口,他就已经把故障点找到了。
黄德庆也来了。虽然腰不好,蹲一会儿就得站起来,但他坚持每天到现场。他不干重活,就是看。蹲在设备前面,一看就是半天,像一尊雕像。看完了,把江成叫过来,说一句:“那个轴承,间隙再调小一丝。一丝,不能多不能少。”或者说一句:“那个导轨,刮得不够平,再刮两刀。用平尺靠一下,中间有缝隙。”他的话不多,但每一句都在点子上,每一句都像一把刀,削掉一层迷雾。
有一天晚上,干到快十一点,大家都累了。孙德明趴在桌上,有气无力地说:“江哥,你说咱们这是图什么?”
江成正在画一张图纸,头也没抬。“图把活干完。”
“干完了呢?”
“干完了回家。”
孙德明笑了。“你这个人,没意思。”
江成放下笔,看着他。“那你觉得什么有意思?”
孙德明想了想,手指又在膝盖上敲了起来。“我也不知道。就是觉得,累成这样,总得有点什么意义吧。每天累得跟狗似的,躺下就睡着,第二天起来接着累。图什么呢?”
“意义不在活干完之后。在干的时候。”江成说,“你看着那台机器,拆的时候是一堆零件,散的,乱的,有的还生了锈。你一个一个地修,一个一个地装,装好了,转起来了,干活了。那个过程,就是意义。”
孙德明愣了一下。他不说话了。他站起来,走到那台刚修好的车床前面,摸了摸光滑的导轨,又摸了摸亮晶晶的主轴。然后转过身,看着江成。
“江哥,你说的对。”
两个月后,整条生产线改造完成。二十多台设备,每一台都修好了,每一台都能正常运转,没有一台掉链子。
其实韩志国跟孟凡林约定的时间是三个月。
启动的那天,孟厂长亲自按下了电钮。他的手指粗短,按在红色的按钮上,像一根胡萝卜。生产线转起来,毛坯进去,经过一道道工序,变成半成品,变成成品。第一台柴油机下线的时候,质检员拿卡尺量了每一个尺寸,又做了台架试验。试验做了半个小时,柴油机轰隆隆地响,整个车间都在震。然后质检员站起来,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
“全部合格。每一项都在公差范围内。”
车间里响起一片欢呼声。有人喊“好”,声音都劈了。有人拍手,手心拍红了也不停。有人用手背擦眼睛,擦完了又擦。一个年轻工人蹲在地上,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出了声。
孟厂长握着江成的手,使劲摇,摇了好几下,摇得他胳膊都快脱臼了。“江师傅,你救了我们厂!”他转过头,对着车间里的工人喊,声音比平时还大,震得头顶的灯都在晃:“今天晚上,食堂加菜!我请客!咱们杀一头猪,一人一份红烧肉,管够!再加一瓶啤酒!”
江成站在人群中,看着那台转起来的生产线,心里很平静。
他想起柳河,想起那个农机修造厂,想起张师傅递扳手的方式——不是扔,不是给,是递,把扳手的手柄朝着对方的方向,手柄朝外,头朝自己。
他想起刘铁柱画图的样子——蹲在地上,用粉笔,一笔一笔地画,画错了用脚蹭掉,重新画,蹭掉的粉笔灰在地上积了一层。这些人,这些事,像底片一样,印在他脑子里,冲都冲不掉。不管过去多久,都不会褪色。
那天晚上,孟厂长请吃饭。食堂里摆了十几桌,菜很丰盛,鱼、肉、鸡、鸭,摆了满满一桌,盘子摞盘子。酒是散装白酒,倒进碗里,一人一碗,碗是大碗,能装半斤。孟厂长端着碗站起来,脸喝得通红,额头上沁着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
“各位,这碗酒,咱们一块儿敬江师傅!没有他,就没有我们今天!”
江成站起来,端着碗。碗里的酒是白的,晃一晃,挂壁,酒液在碗壁上留下一道道痕迹。他看了看那些人的脸——孟厂长、孙德明、老赵、李志强、黄德庆,还有那些他叫不上名字的工人。每一张脸都不一样,有胖有瘦,有老有少,有黑有白。但每一张脸上都有同一种东西——笑容。
不是那种客气的、礼貌的笑,不是那种应付差事的笑,是真真切切的、从心里涌出来的笑,像泉水从地底下冒出来,压都压不住。
他把酒喝了。酒很辣,从喉咙一直辣到胃里,辣得他眼泪都快出来了。但心里很热,像有一团火在烧。
散席的时候,已经很晚了。江成走出食堂,站在院子里。月亮很圆,很亮,照在那些老旧的厂房上,把瓦片上的裂缝照得很清楚,每一道裂缝都像一道伤疤。远处传来狗叫声,一声长一声短,在空旷的夜里回荡。风吹过来,带着一股青草的味道,混着泥土的腥气,还有一丝丝柴油的味道,是从车间里飘出来的。
“江哥。”
他回头,孙德明站在身后,手里拿着一个饭盒。饭盒是铝的,旧了,表面坑坑洼洼,盖子上有一个凹坑,像被什么东西砸过。
“什么?”
“红烧肉。孟厂长让带的,给你媳妇儿和孩子。说你们辛苦了两个月,带点肉回去,让家里人也尝尝。”
江成接过饭盒,沉甸甸的,还是热的。铁皮饭盒的盖子有点变形,扣不严实,他按了按,按不下去,又按了按,还是按不下去。
“德明,你什么时候回鞍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