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山如坟，黑松如碑。

　　两道人影走进这片被遗忘的废墟。脚下是碎裂的岩板，缝隙里长不出草，只有暗红色的苔藓，像是太古时代渗出的血，干涸至今。

　　金背狼的巢穴藏在乱石堆深处。那洞口大得不像话，像是被什么力量硬生生从山体中撕裂出来的。洞口周围散落着白骨，有人骨的，也有兽骨的。一根大腿骨被咬成两截，断面参差，骨髓被舔得干干净净，连一丝脂膏都不剩。

　　周劫弯腰捡起一块石头。那石头暗红，被血浸透。

　　他随手一掷。

　　石块砸在洞壁深处，发出一声脆响。

　　一段令人窒息的沉默。

　　三个呼吸。

　　洞内涌出一声低沉的咆哮，像是从地底最深处翻涌上来，带着腥气和死气，还有一种让灵魂都为之颤栗的威压。碎石簌簌而落，周劫胸口一闷，丹田里的灵气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翻涌不止。赵庸闷哼一声，退了半步，但手中的铁枪仍握得死紧，指节泛白。

　　金背狼出来了。

　　它比周劫想象的更大。肩高近丈，浑身覆盖着暗金色鳞甲，每一片鳞片都像玄铁铸成，在昏暗光线下流转着金属般的光泽。脊背上有一排骨刺，从脖颈一直延伸到尾尖，骨刺尖端泛着幽蓝色寒光。

　　它眼睛是琥珀色。瞳孔竖成一条线，里面没有任何情感，只有一种俯瞰蝼蚁的冷漠。它活了数百年，见过太多不知死活的人类，最终都化成了它洞口的白骨。

　　它看着周劫和赵庸，像看着两块肉。

　　妖气如潮水般从它体内涌出，暗金色光雾笼罩身躯，那是金丹妖兽独有的妖力外放。空气变得粘稠，周劫感觉像是陷入了泥沼，每一次呼吸都要用尽全力。

　　赵庸先动了。

　　他左脚往前踏出一步，铁枪平刺而出。这一枪没有任何花哨，就是快。枪尖破开空气，发出一声尖啸，一道肉眼可见的气浪从枪尖炸开，直取金背狼左眼。

　　金背狼偏了一下头。枪尖刺在它的脸颊鳞甲上，溅起一溜金色火星。鳞甲上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

　　赵庸没有收枪。他借这一刺反震之力，枪尾横扫，砸在金背狼的前腿关节上。这一下用的是蛮力，枪杆弯出一个惊心动魄的弧度，像是随时都会折断。他虎口崩裂，鲜血顺着枪杆往下淌，染红了玄铁枪身。

　　金背狼吃痛，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吼，那不是愤怒，像是被一只蚊子叮了一口的不耐烦。

　　右爪横扫。

　　赵庸来不及躲。他把枪杆竖起来挡在身前。狼爪拍在枪杆上，枪杆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呻吟，弯成一张弓，又猛地弹回来。赵庸整个人被拍飞出去，后背撞在乱石堆上，碎石哗啦塌了一片，灰尘腾起三丈高。他嘴里喷出一口血，血雾在空气中散开，但他没有倒下，拄着枪又站了起来。

　　周劫趁这一瞬绕到了侧面。

　　他没有攻击。他知道那层暗金色鳞甲比玄铁还硬，他铁木剑砍上去，怕是连白痕都留不下。他只是跑，绕着金背狼跑，把灵气全部灌入双腿，每一步都在乱石上踩出一个浅坑，碎石四溅。

　　金背狼被他的移动吸引。那颗硕大头颅跟着转了小半圈，琥珀色瞳孔里映出周劫模糊身影。

　　十息。

　　周劫在心里数着。

　　一息。二息。三息。

　　金背狼放弃了赵庸。它后腿猛地蹬地，碎石炸开，整个身躯如一颗暗金色的陨石朝周劫扑过来。它的速度比周劫快了不止一筹，三丈距离，一扑即至，空气被撕裂，发出爆鸣声。

　　周劫没有回头。他只是把身体往左偏了一寸。狼爪擦着他的右肩掠过，爪风撕开衣袍，在肩膀上留下三道血槽，皮肉翻卷，鲜血喷涌而出。火辣辣痛感还没传到大脑，他已经借着这一偏的惯性，整个人往另一个方向弹了出去。

　　四息。五息。

　　赵庸又冲上来了。他左臂软塌塌地垂着，是被刚才那一撞摔脱了臼。他没有去接，甚至没有低头看一眼。他单手持枪，大吼一声，带着血沫，把枪当作标枪投了出去。铁枪在空中转了两圈，枪尖上燃起一层赤红色的灵气光芒，像一颗流星，扎进金背狼后腿的鳞甲缝隙。

　　“噗！”

　　枪尖没入半尺。金背狼发出一声震耳怒吼，那声音如惊雷炸响，震得周劫耳膜生疼，天地都在旋转。它猛地转身，尾巴横扫，骨刺在赵庸胸口划开一道横贯胸膛的口子。衣裳碎裂，皮肉翻卷，露出白森森的肋骨。血几乎是喷出来的，在空气中形成一片血雾。赵庸踉跄后退，脚下踩到自己的血，滑倒在地。

　　六息。七息。

　　周劫停下了脚步。

　　他转过身，面对着金背狼，双手握剑。铁木剑的剑身上流转着青色的灵气光芒，那光芒很淡，像是风中残烛，随时都会熄灭。他的丹田已经空了，最后一丝灵气也被他压榨出来，灌入了剑身。

　　金背狼盯着他。琥珀色的眼睛里终于出现了一丝愤怒，蝼蚁竟敢一再挑衅。它张开嘴，腥臭气息扑面而来，喉咙深处有金色光芒在凝聚。那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炽，像是一轮小太阳在它的喉咙里升起。

　　妖丹之力。

　　那是金丹妖兽的底牌。妖丹内储存的妖力被点燃，化为毁灭性的光柱，足以将筑基修士轰成齑粉。

　　周劫没有退。

　　八息。

　　一道幽蓝色的光从乱石堆后方射出来。

　　锁妖弩。

　　弩箭精准地钉入金背狼后颈，第三节脊骨往下半寸的位置，那是鳞甲唯一没有覆盖的死角。箭簇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在接触鳞甲的一瞬间炸开一团幽蓝色的光芒，像是一朵盛开的冰花。鳞甲碎裂，箭簇破开皮肉，整根没入。

　　金背狼喉咙里那道金色的光芒瞬间熄灭了。像是有一只手掐灭了那轮小太阳。它庞大的身躯僵住了一瞬，那一瞬仿佛被无限拉长，发出一声凄厉到极点的嚎叫。

　　那声音里有痛苦，有恐惧，有一种活了数百年的妖兽从未体验过的无力感。

　　碎魂散侵入妖丹，它的灵气运转停滞了。

　　周劫动了。

　　他把最后一丝灵气灌入铁木剑，剑身上那层青色的剑芒猛地亮了半寸。他踏前一步，剑尖刺入金背狼左眼。剑刃穿过眼球，穿过骨缝，刺进颅内。

　　“咔嚓。”

　　剑断了。剑尖留在里面，剑柄握在他手里。

　　金背狼的身躯晃了晃。那庞大的、如小山般的身躯开始倾斜，暗金色的鳞甲上流转的光芒一寸寸熄灭。轰隆一声，它如山岳倾塌，砸在地上，震得乱石堆跳了三跳。

　　灰尘扬起，遮天蔽日。

　　周劫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手里的断剑，大口喘着气。肩膀上的伤口在流血，顺着胳膊淌到剑柄上，又从剑柄滴落在地，在碎石上汇成一摊暗红。

　　赵庸还躺在地上。他的胸口那道伤口太深了，隐约能看见肋骨的白色。他用右手撑着地面，想站起来，但试了两次都没有成功。每一次撑起，胸口的血就涌出一股。

　　“成了。”他说，声音沙哑，像破风箱漏气。嘴角却扯出一个笑，露出被血染红的牙齿，“他娘的……真成了。”

　　周劫转过身，想朝赵庸走过去。

　　第二根弩箭破空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