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窗外
窗外传来一阵笑声。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见孙德明带着几个学生在院子里打篮球。球是破的,拍起来歪歪扭扭,但他们玩得很开心。黄德庆蹲在台阶上抽烟,看着他们,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光。
江成看着看着,忽然想起一件事。他转身回到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张信纸,开始写信。
“言溪:今天实验成功了。十二万次,比原厂标准还高。赵总工下周来沈阳。我想,这件事应该能成了。江远这几天乖不乖?有没有叫爸爸?我上次走的时候他刚学会叫,不知道还记不记得。过几天忙完了,我带你们去北陵公园看银杏叶。听说今年的叶子黄得特别好。等我。成。”
他把信折好,装进信封,写上地址。然后站起来,穿上外套,走出办公室。
院子里,孙德明看见他,喊了一声:“江哥,来打球!”
江成摆摆手:“不了。去寄信。”
他走出院门,往邮局走。街上的人不多,几个老人在路边下棋,一个小女孩在跳皮筋,一个中年男人推着自行车,车后座上绑着一袋大米。路边的杨树叶子还在落,落在地上,踩上去沙沙响。
他走到邮局门口,把信投进邮筒。信封掉进去的时候,发出“咚”的一声,很轻,但他听见了。
他站在邮筒前面,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回走。
走到推广中心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门口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身上蒙着一层灰,看得出开了很远的路。车门开了,下来一个人——五十多岁,方脸,浓眉,穿着军装。
是国防科工委的张副主任。
“江成同志。”张副主任走过来,伸出手,“我刚从BJ过来。赵总工让我先来看看。”
江成握住他的手:“张副主任,您好。”
张副主任打量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审视:“听说你的实验成功了?”
“是。十二万次循环,无裂纹,无剥落。”
张副主任点点头,没说话。他走进院子,四处看了看。实验室的门开着,能看见里面的设备和工具。会议室的门也开着,桌上摊着图纸和文件。办公室的门关着,但窗户透出灯光。
“你们就这几间房?”他问。
“对。三间。”
张副主任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江成同志,我跟你说个事。”
“您说。”
“部里决定,把起落架修复项目正式列装。第一批先修五十根,在沈阳试点。如果效果好的话,全国推广。”
江成愣了一下。正式列装?五十根?这个步子,迈得比他想的大。
“张副主任,这个——”
“你有困难?”
“有。人手不够。设备不够。场地也不够。”
张副主任看着他,忽然笑了:“你倒是实在。别人听到这个消息,先拍胸脯保证完成任务。你倒好,先讲困难。”
江成也笑了:“张副主任,事关军工大事,我不能骗您。活能接,但得给我时间。先培训人手,再改造设备,一步一步来。”
张副主任点点头:“行。我给你时间。三个月,够不够?”
江成想了想:“够了。”
“好。”张副主任拍拍他的肩膀,“三个月后,我来验收。”
他转身上了车。车子发动了,引擎嗡嗡地响。车窗摇下来,张副主任探出头:“江成同志,你那个‘再来一遍’的精神,用在飞机上,也一样管用。”
车子开走了,扬起一片尘土。江成站在门口,看着车子消失在街角,站了很久。尘土慢慢落下来,落在他的鞋上、裤腿上,灰扑扑的。
他转身走进院子。黄德庆还蹲在台阶上抽烟,看见他进来,问:“谁来了?”
“张副主任。国防科工委的。”
“说什么了?”
“起落架项目正式列装。第一批五十根,三个月。”
黄德庆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五十根。三个月。干得过来吗?”
“干得过来。但得加人。”
“加谁?”
江成想了想:“王小军算一个。孙德明算一个。老赵算一个。再从各厂借调几个有基础的。”
黄德庆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行。我去找人。”
他走了。江成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师傅的背有些驼了,但步子还是很稳,一步一步,不紧不慢。
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那几棵杨树还在哗啦啦地响。叶子落了一地,金黄金黄的,踩上去软绵绵的。他弯腰捡起一片叶子,对着光看。叶脉清晰得像一张地图,每一条纹路都通向不同的地方。
他把叶子放进口袋里,走进办公室,坐下来,开始写工作计划。五十根起落架,三个月,九十天。每根要涂镀、去应力、磨削、检验。每一步都要精确,不能出半点差错。
他写得很慢,每一个数字都要反复确认。窗外的光线渐渐暗了,他打开台灯。灯光照在纸上,白得发亮。
写到最后一页的时候,他停下来。在计划的最后一行,他写了一句话:“第一批完成后,培训第二批操作人员。让更多的人学会这门技术。”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放下笔,靠在椅子上。台灯的光照在他脸上,暖烘烘的。他闭上眼睛,脑子里浮现出一个画面——一架飞机在蓝天上飞,起落架收起来,藏在机腹里。阳光照在银白色的金属上,亮得晃眼。
他不知道那架飞机是什么型号,也不知道是谁在开。但他知道,那架飞机的起落架,是用他的技术修好的。
这个念头让他觉得,所有的辛苦都值了。
他睁开眼睛,站起来,关掉台灯。窗外,月亮已经升起来了,很圆,很亮,照在院子里那几棵杨树上,叶子变成了银白色。
他穿上外套,锁上门,往家走。街上很安静,只有路灯还亮着,一盏一盏,像一串珠子。他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投在地上,一步一步地跟着他。
走到楼下,他抬头看四楼的窗户。灯亮着,窗帘拉了一半,能看见郑言溪的影子在屋里走动。窗台上的君子兰还在开,橘红色的,在灯光下格外鲜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