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行,按你说的办
他上楼,推开门。郑言溪正坐在桌前看书,江远在旁边的小床上睡着了,小嘴微微张着,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回来了?”她抬起头。
“嗯。”
“吃了吗?”
“吃了。师傅带的饺子。”
郑言溪点点头,没再问。她低下头,继续看书。台灯的光照在她的侧脸上,把她的轮廓勾勒得很柔和。她的头发又长了一些,用一根橡皮筋扎着,垂在肩膀上。
江成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他看着她手里的书,是一本《内科学》,翻到了“心血管系统”那一章,页角卷起来了,看得出翻了很多遍。
“言溪。”
“嗯?”
“今天张副主任来了。说起落架项目正式列装。第一批五十根,三个月。”
郑言溪放下书,看着他:“那是不是很忙?”
“忙。但能扛住。”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别太累了。”
“不累。”他顿了顿,“忙完这阵子,我带你们去北陵公园看银杏叶。听说今年的叶子黄得特别好。”
郑言溪看着他,嘴角弯了弯:“你上次也这么说。”
“这次是真的。”
她没说话,只是靠在他肩上。两个人在台灯下坐着,谁都没说话。窗外传来一阵风的声音,杨树叶子哗啦啦地响,像在鼓掌。
江远在小床上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沉沉睡去。他胖乎乎的小手攥着被角,攥得很紧,像攥着什么东西,不肯松开。
江成看着他,忽然觉得,所有的答案都在这个房间里——在言溪翻卷的书页里,在江远攥紧的被角里,在窗台上那盆君子兰的花朵里。他不用去找,只需要回来,就能看见。
窗外,月亮慢慢移到了云层后面,天色暗了下来。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一声长一声短,在夜空中回荡,有如这个国家工业的浪潮声。
他闭上眼睛,靠在椅子上。台灯还亮着,照在他脸上,暖烘烘的。
起落架项目正式启动的通知,是十月中旬下达的。
红头文件,盖着国防科工委和航空工业部两个大红公章,由专人从BJ送到沈阳。送文件的是个年轻干事,姓马,二十五六岁,戴着眼镜,说话细声细气,一看就是坐办公室的。他把文件双手递给江成的时候,手还在微微发抖——大概是第一次出这种长途差,紧张。
“江师傅,张副主任说了,让您先看看文件,有什么困难直接给他打电话。”小马说着,从公文包里又掏出一个信封,“这是张副主任给您的亲笔信。”
江成接过信,没急着拆。他把文件放在桌上,转身给倒了一杯水:“马同志,辛苦了,先喝口水。”
小马接过杯子,喝了一口,被烫得龇了下牙,不好意思地笑了:“没事没事,不烫。”
江成看着他,想起自己第一次去BJ时的样子。也是这么拘谨,这么紧张,生怕做错什么。
“马同志,你在BJ住哪儿?”
“招待所。张副主任让我明天就回去,说不能给您添麻烦。”
“不麻烦。”江成说,“既然来了,就在沈阳转转。我们这儿有故宫,有大帅府,虽然比不上BJ的,但也值得看看。”
小马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暗下去:“还是不了,工作要紧。”
江成没再劝。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地图,在上面画了几个圈:“这几个地方,你有空了可以去。不耽误工作。”
小马接过地图,看了看,点了点头,脸上有了笑模样。
送走小马,江成回到办公室,拆开张副主任的信。信只有一页纸,字迹潦草,看得出写得急:
“江成同志:文件收到了吧?五十根起落架,三个月,这是死命令。我知道你有困难,但国家也有困难。歼八项目等不起,部队等不起。你放手干,出了问题我负责。另:周老让我带句话——‘别光顾着干活,注意身体’。张。”
不愧是部队出身,直白干脆爽利,江成把信看了两遍,然后折好,放进口袋里。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的杨树。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剩下的几片在风里摇摇晃晃的,像舍不得走。
院子里,孙德明正蹲在地上修一辆破自行车。链条掉了,他弄得满手是油,嘴里嘟囔着什么。王小军站在旁边,手里拿着扳手,想帮忙又插不上手。
“德明,你那个链条,不是那么装的。”江成推开窗户,喊了一声。
孙德明抬起头,脸上蹭了一道黑:“江哥,这破车,我修了八回了,每次骑出去就掉链子。”
“你那个链条松了,得截掉两节。”
“截掉?”孙德明看了看链条,“那不就短了吗?”
“短了才能绷紧。绷紧了就不掉了。”
孙德明半信半疑,但还是照做了。截掉两节,装上,链条绷得紧紧的。他骑了一圈,果然没掉。
“江哥,你咋啥都会?”孙德明推着车走过来,仰头看着窗户。
江成笑了笑:“修得多了,就知道了。”
孙德明摇摇头,推着车走了。王小军跟在他后面,手里还拿着扳手,一边走一边回头看江成,眼神里带着敬佩。
江成关上窗户,回到桌前,开始写项目实施方案。写到一半,门被推开了。黄德庆走进来,手里拎着一个铁皮水壶,往桌上一放。
“成子,你那方案写完了没有?”
“快了。师傅,您坐。”
黄德庆没坐,站在桌前,看着江成写。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你那个培训计划,把王小军算上了?”
“算上了。他是这批里学得最好的。”
黄德庆点点头,没说话。他走到窗前,背对着江成,看着窗外。
“师傅,您是不是对王小军有看法?”
“没有。”黄德庆转过身,“我就是觉得,这孩子太急了。什么都想学,什么都想一下子学会。技术这东西,急不来。”
江成放下笔,看着师傅:“您当年教我的时候,我也急。”
黄德庆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不一样。你急,但你不乱。他是又急又乱。”
“那就慢慢教。您当年怎么教我的,就怎么教他。”
黄德庆没接话,走到桌前,拿起江成写的方案,看了几页,放下。
“行。按你说的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