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不安
夜色渐深,殿外只剩下积雪与惨淡月光。
陆衡有种预感,流寇要来了。
甚至可能会见到一位故人。
他没有说出口,只是把短棍握得更紧了些。
殿内火堆烧得噼啪作响,火光照在众人脸上,明暗不定。
周虎蹲在门槛内侧,横刀搁在膝头,眼睛盯着寺门外的黑暗。
杨昭靠在侧墙的阴影里,短刀已经出鞘,反握在手心。
刘大带着刘氏和几个妇人躲在大殿最深处,用破席子和木板挡在前面。
他手里攥着陆衡给的那把菜刀,独眼盯着殿门的方向。
刘氏把婴儿紧紧捂在怀里,孩子闷声哭了几声,被她按住了嘴。
剩下的妇人和半大孩子则是面露不安之色。
殿外。
风声,和积雪从屋檐滑落的轻响,不时传来。
子时三刻。
倏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声响。
是鸟叫,又好像不是。
周虎猛地绷紧身体,横刀提起。
杨昭从阴影里探出半个脑袋,又缩回去,对陆衡比了个手势。
陆衡深吸一口气,把短棍横在身前,菜刀放在腰间。
不多时。
殿外四周传来细微脚步声。
来了。
只见当先一人裹着黑羊皮袄,腰间挎刀,左手缠着布条,他身后跟着十来个身着破旧絮袄蒙面汉子,有的拿刀,有的拿棍。
黑羊皮袄汉子在寺门外停下,抬头看了一眼斑驳的门楣,啐了一口,低声问:“瘸子呢?”
“回贼帅,还在后头。那瘸子腿脚不便,跟不上来。”
“这么慢?”他犹豫了一下,转而道,“算了,先不等他了……”
忽然。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又问:“对了,虎子,前几日那位孟镇将来终南山时,和“清风”那一伙人是不是也见了面?”
“是的,怎么了?贼帅。”身后叫虎子的流寇不解的回答道。
“没什么,就是感觉心里有点不安。”
以往对于这种不安,袍哥一向都是不放在心上,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跑。
他们是流寇,过得就是刀口舔血的生活,若真是意外栽了跟头,那也认命。
本来是早就该来香积寺了,但碍于孟虎出现在终南山,故而推迟了这个行动。
这期间,他多次问过那瘸子,得到的答案相差无疑。
同时,他也有听到风声,说前段时间有一伙人来了夜袭了香积寺,有人还丢了性命。
对此,他是不信的,瘸子是从香积寺出来的,又身在流寇窝,说谎的可能性不大。
此刻,他总觉得不踏实,下意识的摸了摸手中横刀,这才心安不少。
虎子见状,连忙说:“贼帅,要不咱先回山上?”
袍哥摇摇头:“来都来了,要这么回去,兄弟们怎么想?岂不是让其他人看了笑话。”
说着,他转头看向不远处正一瘸一拐的佝偻身影,转而对着虎子吩咐道:“你去,把那瘸子带过来,让他打头阵。”
王老七被带到袍哥的面前时,脸色煞白,惶惶不安。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袍哥一瞪,把话咽了回去。
袍哥用刀背拍了拍王老七的肩膀:“瘸子,你在前面带路。走快点。”
王老七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贼、贼帅,我……”
“你什么你?”袍哥不耐烦地推了他一把,冷声道,“你不是说庙里就几个破流民吗?怕什么?走!”
大雄宝殿内。
陆衡看了一眼殿外,视线很快落回殿内,朝着周虎等人微微点头示意。
几息过后。
惨叫声忽然响起。
“贼、贼帅,救我……”
是王老七掉进了陷进里,那是陆衡安排周虎布置的捕兽夹,刚好夹住他那条正常的腿。
虎子见状,二话不说,一记手刀砍在王老七的脖颈上。
王老七闷哼一声,软倒在地,没了动静。
袍哥心头一沉,还没等他开口,周虎和杨昭已经冲了出来。
陆衡站在殿门口凝视着前方,其余人则留在殿内,紧握手中武器,大气不敢出。
视线内,陆衡扫了一眼对面的流寇,最后落在袍哥身上。同时,他也看到了躺在地上,已经被拍晕过去的王老七。
双方目光交汇,但都没有动。
下一瞬。
袍哥的声音忽然响起。
“分开上,”袍哥的眸光扫过殿内,落在刘氏的脸上,“虎子,你带几个人从侧窗翻进去。其余人跟我冲正门。里面的女人和小崽子,能抢就抢,不能抢就杀了,别恋战。”
话音刚落,流寇已经分散开来。
周虎和杨昭对视一眼,横刀一挥,直接朝着袍哥砍去。
袍哥退了一步,甩了甩发麻的手,盯着周虎,咧嘴一笑:“有点意思。”
“直娘贼,吃俺一刀!”
周虎的招式大开大合,不见丝毫拖泥带水。
袍哥能成为一方流寇的头目,自然不是什么废物。
很快,两人战成一团。
反观杨昭,看了一眼陆衡,果断提速。
恍惚间。
一个正要翻窗的流寇眼珠子瞪得老大,他只感觉脖子处有一股热流不断往下来,无法止住,而后一道人影从他的身旁掠过。
“草!”袍哥见状,怒骂一声,快速提醒其余人,“围攻,不要逞能。”
流寇们闻言,很快分出来四个人从前后左右四个方位。
如此训练有素的流寇也是少见,杨昭的目光快速扫过四人。
一打四,以他的身手不一定行。
方才他略微看了一下流寇人数,不算王老七,足足十一人。
现在还有十个,他这边牵制住了四个,周虎牵制住了那袍哥,剩下五个。
这样一看,站在殿门口的年轻人至少需要挡住一个,殿内的人需要挡住更多。
他的面色渐沉。
只见两个流寇朝着陆衡扑来。
陆衡将短棍横在身前,看了一眼别在腰间的菜刀,微微侧身,把重心压低了半分。
第一个流寇冲得快,刀举得高,破绽也大。
陆衡侧身避开刀锋,短棍砸在他手腕上。
那人惨叫一声,刀脱手飞出。
陆衡没有停,反手一棍捅在他喉结上,流寇捂着喉咙跪倒在地,喘不上气。
第二个流寇见同伙倒地,脚步顿了顿。
陆衡趁这间隙,从腰间抽出菜刀,掷了过去。菜刀擦着那人的肩膀飞过,径直钉在身后的柱子上。
流寇吓了一跳,本能地偏头去看。
陆衡见状,短棍横扫,砸在他膝盖上。
只听见咔嚓一声,似乎是骨头断了。
此时。
周虎与袍哥的战团已经移到了台阶下。
袍哥的刀法狠辣,每一刀都往要害招呼。
“有点本事。”他喘着粗气,退了一步,甩了甩发麻的手。
“少废话!”周虎追上去,横刀劈下。
袍哥侧身避开,反手一刀划向周虎的肋下。
周虎横刀一挡,两人又缠斗在一起。
另一边,杨昭被四个流寇围在中间。
很快,第一个流寇的腹部被划开一道大口子,手中短棍应声掉落在地。
一个流寇抓住机会,朝着杨昭的手臂划了一刀。
再看殿内,乱作一团。
虎子看了一眼刘氏,嘿嘿直笑:“这小娘子长得不孬,难怪贼帅……”
话音未落,王二举着木棍从一旁角落忽然暴起发难,稳稳砸在了虎子头顶。
顿时。
鲜血顺着木棍往下流。
“找死!”
电光火石间,虎子顺手死死抓住王二的手,提起横刀。
嗖——
横刀不偏不倚,直刺王二心窝。
王二瞪大双眼,不解地看了一眼刘大,又低头看着插进心窝的横刀,嘴唇哆嗦了两下。
虎子一脚踹开,王二仰面倒地,手里的木棍滚出去老远,躺在了血泊中。
见此一幕,刘大一时愣住了,他有些不安,也明白一件事。
只是王二这一死,有些事真就说不清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