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空
他抬头,郑言溪站在门口,手里拎着另一个饭盒。她穿着一件灰色的外套,头发被风吹乱了,脸上有淡淡的红晕。
“你怎么来了?”
“来给你送点吃的。黄师傅说你中午没吃多少。”她走进来,把饭盒放在桌上,看见桌上那三页纸,“写什么呢?”
“方案。”江成说,“卡了好几天的问题,刚才想通了。”
郑言溪低头看了看那几页纸,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字和公式,看不太懂。但她看见他眼睛里的光——那种光,她已经很久没见过了。
“那就好。”她说,“吃饭吧。”
江成坐下来,打开饭盒,是郑言溪特意做的红烧肉和米饭。
为了给他补身体,肉炖得烂烂的,油亮亮的,香气扑鼻。他夹了一块放进嘴里,“好吃。”他说。
郑言溪坐在对面,看着他吃,嘴角弯了弯。
“言溪,你最近复习得怎么样?”
江成放下筷子,看着她。台灯的光照在郑言溪脸上,眼底有一圈淡淡的青。她正在准备医师资格考试,每天晚上看书看到很晚。
“看到哪儿了?”
“内科,心血管那章。”她没抬头,“心肌梗死的鉴别诊断,背了三遍了,还是记混。”
“三遍记不住就四遍。四遍不行就五遍。”他顿了顿,“别熬太晚。”
郑言溪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点意外,也有点暖。
“你也是。”她说。
“累不累?”
“不累。”她顿了顿,“就是江远晚上老醒,睡得不太好。”
江成放下筷子:“要不我晚上带他,你好好睡。”
“不用。你忙你的。”她看着他,“你比我还累。”
江成没说话,继续吃饭。他知道她不会让他带孩子,就像他不会让她替他写方案一样。两个人各自忙各自的事,但心里都装着对方。
吃完饭,郑言溪收拾了饭盒,站起来:“我走了。你早点回去。”
“嗯。”
她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过头:“江成,你那个方案,能成吗?”
江成想了想:“能。”
“那就好。”她笑了,推门走了。
江成坐在桌前,看着关上的门,发了会儿呆。然后他拿起那三页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改了几个地方,又誊写了一遍。誊完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站起来,走到窗前,院子里空荡荡的,黄德庆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路灯亮了,昏黄的光照在杨树上,叶子还在落,一片一片,慢悠悠的。
第二天一早,江成去了沈阳航空发动机研究所。他要做实验来验证他的新方案。
研究所的实验室在郊区,坐公交车要一个小时。他到了之后,找到负责疲劳测试的工程师,姓林,三十出头,戴着一副眼镜,说话轻声细语的。
“林工,我需要做一组低温环境下的镀层结合力测试。温度零下四十度,循环加载,测镀层会不会剥落。”
林工看了看他的方案,皱了皱眉:“局部加热去应力?这个办法我们没试过。你有把握吗?”
“没有。所以要试。”
林工犹豫了一下:“行,试试。但设备要预热,得等两个小时。”
“我可以等,正好做一些前期工作准备”
江成亲自操作涂镀设备,在一根报废的起落架支柱上镀了一层镍基合金。镀完之后,用氧乙炔火焰局部加热,温度控制在二百度,保温一个小时,然后缓慢冷却。
两个小时很快过去,实验开始了。
整个过程用了四个小时。修好的支柱被放进低温箱,温度降到零下四十度。然后上疲劳试验机,加载。
试验机嗡嗡地响,载荷一下一下地压下来。一万次,两万次,五万次。江成站在旁边,盯着仪表盘,手心全是汗。林工在旁边记录数据,偶尔看他一眼,没说话。
八万次、十万次、十二万次。
试验机停了。林工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份报告,表情有些奇怪。
“怎么样?”江成问。
林工把报告递给他:“十二万次循环,无裂纹,无剥落。比原厂的标准还高两万次。”
江成接过报告,手在发抖。他看了三遍,确认每一个数字都没问题,然后抬起头,看着林工。
“林工,谢谢您。”
林工摇摇头:“别谢我。是你的方案好。”他顿了顿,“江师傅,你这个办法,能不能用在其他部件上?”
“能。”江成说,“只要是镀层结合力的问题,都能用。”
林工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但看他的眼神,跟之前不一样了。
江成走出实验室,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秋天的空气很凉,吸进肺里,清清爽爽的。天很蓝,云很白,远处的山峦叠嶂,层层叠叠的,像一幅水墨画。他掏出笔记本,在那行“低温脆性——原因分析”下面,写了一行字:“解决方案:局部加热去应力。实验验证:通过。”
然后他合上笔记本,往公交站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看那栋灰色的实验楼。楼顶上有一面红旗,在风里飘着,哗啦啦地响。
他笑了笑,转身继续走。
回到推广中心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黄德庆正在实验室里教学生涂镀操作,看见他进来,停下手中的活。
“成了?”
“成了。”江成把报告递给他。
黄德庆接过来看了一遍,点点头,把报告还给他。没说话,但嘴角弯了一下——那是他最高兴时的表情。
江成走进办公室,坐下来,开始写正式的报告。写到一半,电话响了。他接起来,是赵总工程师的声音。
“江成同志,方案有进展吗?”
“有。今天做了低温实验,十二万次循环,无裂纹,无剥落。”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赵总工程师的声音传过来,有些沙哑:“十二万次?原厂标准是十万次。”
“对。比原厂标准高两万次。”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赵总工程师笑了,笑声很轻,但听得出是真的高兴:“江成同志,你等着。我下周去沈阳,当面谈。”
挂了电话,江成靠在椅子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几道裂缝,像干涸的河床,从这头延伸到那头。他盯着那些裂缝,脑子里空空的,什么都不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