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了。教了三个。有一个学得特别好，比我当年强。”

　　江成拍了拍他的肩膀：“好。”

　　老赵是下午到的。他比走的时候瘦了一些，但精神很好。他带来了一份礼物——一箱苹果，说是自家种的，给大伙尝尝。

　　“江师傅，我在矿山厂的时候，把咱们的技术教给了五个人。现在那五个人都能独立干活了。”老赵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但眼睛里有一种光。

　　李志强是晚上到的。他从抚顺赶过来，坐了四个小时的火车，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拎着一袋煎饼，说是抚顺的特产，给大伙当干粮。

　　“江哥，我有个事想跟您说。”李志强放下包，搓着手。

　　“什么事？”

　　“我想考工程师。厂里说，要是有咱们中心的推荐，就能报名。”

　　江成看着他：“你想考？”

　　“想。但怕考不上。”

　　江成想了想，说：“你干的事，比工程师还工程师。考上了，是锦上添花。考不上，也不影响你干活。你干不干？”

　　李志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干。”

　　第二天，人齐了。九个人，一个不少，都坐在会议室里。桌上摊着图纸和文件，搪瓷杯里冒着热气。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每个人脸上，明晃晃的。

　　江成站起来，看着这些人。孙德明、老赵、李志强、王小军……每一张脸他都认识，每一个名字他都记得。

　　“各位，”他说，“起落架第二批，今天启动。BJ的公函已经到了，证明这个项目不受地方审核影响。咱们可以干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下，然后响起一片掌声。孙德明拍得最响，手都拍红了。

　　“但是，”江成说，“这次跟上次不一样。上次咱们是给部队交活，这次是给部队还债。部队等这批备件等了很久了。咱们不能让他们再等。”

　　他顿了顿，扫了一圈台下。

　　“所以，这次要更快，更好。有问题吗？”

　　没人说有问题。

　　“那就干活。”

　　院子里，杨树冒出了嫩芽，小小的，绿绿的，在风里摇。阳光照在那些嫩芽上，亮晶晶的，像无数只小眼睛。

　　江成站在窗前，看着那些人走出办公室，走向实验室。孙德明走在最前面，步子很大，像要去打仗。老赵跟在后面，走得不快，但很稳。王小军走在最后，手里拿着一本书，边走边看，差点被门槛绊倒。

　　江成看着他们，笑了，发自内心。

　　他转身回到桌前，坐下，拿起笔，开始写第二批起落架的生产计划。窗外，阳光很好。春天，终于来了。

　　春天来了，但推广中心的门没开。

　　起落架第二批启动后，实验室重新运转起来，涂镀设备嗡嗡地响，磨床吱吱地叫，一切看起来跟以前一样。但江成知道，不一样了。院子里那间办公室的门还锁着，钥匙交上去了，一直没还回来。他们只能在实验室里挤出一角，放两张桌子，当临时办公室。地方小了，人却不少，转个身都能撞到胳膊肘。

　　审核的通知像一块石头压在每个人心上。没人知道要审多久，没人知道审完会怎么样，没人知道这间实验室还能用多久。江成不问，其他人也不说，但那种不安像冬天的寒气，从门缝里钻进来，挡都挡不住。

　　有一天中午，吃完饭，孙德明蹲在院子里抽烟。江成走过去，蹲在他旁边。

　　“德明，想什么呢？”

　　孙德明吐出一口烟，看着远处的天：“想鞍钢。”

　　“想回去？”

　　“不是。”他摇摇头，“想那边的人。我在鞍钢教了三个徒弟，不知道他们干得怎么样了。”

　　江成没说话。他也想。想那些培训过的学员，想他们回到各自厂里之后，有没有把技术用起来，有没有遇到困难，有没有人帮他们。

　　“江哥，你说咱们这中心，还能开吗？”

　　江成想了想，说：“能。”

　　“你怎么知道？”

　　“因为有人需要。”江成说，“只要还有修不好的机器，就需要咱们。”

　　孙德明看着他，没再问。他把烟掐灭，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进实验室。

　　江成蹲在院子里，没动。阳光照在他身上，暖烘烘的，但他觉得有点冷。他想起那些学员寄来的信——有的说修好了第一台机器，有的说当了班组长，有的说带了徒弟。每一封信都写得歪歪扭扭，有的还有错别字，但每一个字都是热的。这些东西，比任何红头文件都管用。

　　下午，江成接到了一个电话。电话是省机械厅打来的，一个陌生的声音，公事公办的语气：“江成同志吗？关于你们中心的审核，需要补充一些材料。明天上午，你来厅里一趟。”

　　“什么材料？”

　　“来了就知道了。”

　　电话挂了。江成握着话筒，听着里面的忙音，站了一会儿。

　　第二天一早，他去了省机械厅。

　　厅在市中心，一栋灰色的五层楼，门口有两根水泥柱子，挂着白底黑字的牌子。他走进去，走廊很长，日光灯管发出惨白的光，照得人眼睛发花。墙上挂着标语——“工业学大庆”、“农业学大寨”，红纸已经褪了色，边角卷了起来。

　　他找到三楼的办公室，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声：“进来。”

　　推开门，屋里坐着三个人。两男一女，都穿着深蓝色的中山装，表情严肃。桌上摊着一摞文件，最上面那份，他认出了封面——是他写的推广中心工作总结。

　　“江成同志，坐。”中间那个男的指了指椅子，他四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一副金丝眼镜，说话不紧不慢。

　　江成坐下。那人拿起工作总结，翻了翻，放下。

　　“你这份总结，我们看了。写得很好。但有些地方，需要补充。”

　　“您说。”

　　“你们中心成立以来，一共收了多少经费？用在哪儿了？有没有详细的账目？”

　　江成从包里拿出一份材料，递过去：“这是全部的账目。每一笔收入、支出，都有记录。收据、发票、签字，都在。”